廊畔双面殿中知己
长天九阙云海万顷翻涌,绵密缥缈的仙雾一层叠着一层,漫过凌空横亘的玉砌云阶。鎏金勾边的白玉步道顺着软絮流云扶摇向上无尽延伸,直刺入九天最高处的天宫腹地;连片琼楼殿宇凌空悬浮于虚空之上,雕琢繁复的飞檐斜斜刺破澄澈如洗的湛蓝天幕,琉璃瓦面承接漫洒天光,流转出层层叠叠暖润的金芒。亿万年光阴里,这片天界恒久风和气朗,一派安稳鼎盛的仙家气象,从未有过半分萧条零落。
彼时偏殿外侧的白玉回廊之上,穿堂而过的习习仙风骤然凝滞不动,奉命轮值的一众仙侍皆是心有灵犀,齐齐躬身垂首,轻手轻脚退至云雾深处,不敢靠近半步。方圆数十丈的长廊彻底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顾晏慵懒斜倚在冰凉温润的白玉阑干之上,一身月白暗云纹广袖仙袍松松搭在肩头,衬得他身形清挺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此刻他眉心死死拧成一道深壑,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郁戾气沉甸甸盘踞在眉眼之间,周身流转的灵力沉沉向下坠压,无声漫开一层迫人刺骨的冷意。唇角紧绷成冷硬锋利的直线,墨色眼底翻涌着被无端琐事搅扰的烦躁与愠怒,整片回廊的空气都被他硬生生压至冰点,已然到了即刻发作、彻底抛却平日温润假面的临界点。
檐角枝桠间栖落的几只灵羽仙禽,敏锐捕捉到这近乎实质的压抑气场,连一声轻啼都不敢吐露,扑棱着羽翼仓皇振翅远遁,慌不择路地逃离这片凝滞窒息的区域。
就在紧绷的气氛即将崩裂的刹那,一阵轻浅规整、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缭绕云雾尽头缓缓传来。
顾晏漫不经心抬眼,视线落到来人慕卿泽的一瞬间,那笼罩周身的刺骨阴寒戾气,竟在弹指之间消散无踪,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残留痕迹。神色切换行云流水,自然得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破绽,方才满脸冷戾、濒临动怒的模样,仿佛只是旁人转瞬即逝的幻觉。
心底翻涌的烦躁、不耐与沉郁尽数被他强行敛入神魂深处紧锁,紧锁的眉头徐徐舒展,紧绷锋利的唇角慢慢漾开一抹缱绻柔和的浅笑。就连他素来清冷偏低的声线,也被刻意放缓放柔数个度,温润绵长,缱绻得近乎暧昧。
倘若方才恰好有人窥见他动怒冷脸的模样,此刻断然无法将两幅反差悬殊的神情,重合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慕卿泽早已将他这双面截然不同的性子看了千百遍,对此只无奈地轻轻翻了个白眼,眼底漾开纵容的浅淡笑意,唇角始终噙着温和弧度,抬步慢悠悠向着阑边倚靠的顾晏走近:“刚好我在找你呢,昨天不是……”
话语行至半途,他忽然轻轻顿住话音。目光若有似无、隐晦地斜向一扫,瞥过一旁安静伫立、默不作声的叶心瑶,眼底投去一抹含蓄的示意,点到即止,没有再多半句多余言语。
顾晏心思剔透玲珑,一瞬便读懂了他眼底暗藏的暗示,心知二人接下来要商谈的乃是触及天宫秘辛的私密要事,万万不便被外人听去分毫。
他当即旋过身,方才对外人全副武装的疏离冷感尽数褪去,眼底所有锋利锋芒收敛一空,只剩下十足的耐心与温柔。他侧过头望向身侧兀自沉默的叶心瑶,语气轻软缱绻,放低嗓音轻声哄劝:“你先回去等我,我忙完这一段琐事,回头会好好同你解释清楚一切,乖啊。”
叶心瑶静静立在雕花冰凉的廊柱之下,望着他转瞬便柔和下来的眉眼,心底悄然浮起一层绵密的迟疑与不安。她心思细腻敏感,早已透过二人之间隐晦的眼神交汇,察觉出他们藏在言语之下、不能被外人窥探的隐秘纠葛。
穿廊微风轻轻掀动她浅白衣衫的衣角,细碎风鸣在空旷长廊里轻轻回荡。她默然伫立良久,几番犹豫权衡过后,终究不愿沦为二人行事的累赘与牵绊,只得轻轻颔首,温顺柔软地低低应了一声。
见她乖巧应允退去,顾晏心头悬着的那一点顾虑彻底放下,不再有多余耽搁,抬步快步跟上慕卿泽的身影。
二人并肩缓步行走在漫卷云絮的长廊之间,身姿清挺挺拔,步履轻缓同步,同时刻意压低语声,低声交谈着层层机密事宜。二人神色郑重肃穆,每一句措辞都反复斟酌严密,周遭流转的清风、四处浮动的流云,尽数沦为了无关紧要的背景虚影。
一路穿过层层叠叠迂回仙廊、朦胧馥郁的花雾屏障,二人最终停驻在清幽雅致的桃华殿朱红殿门外。
殿外成片千年碧桃不受四时更迭束缚,终年繁花盛放,粉白花瓣被和风卷起,悠悠扬扬漫天飞舞,厚厚铺满青石地坪,清甜绵长的花香漫溢四方;殿宇梁柱雕琢素雅云纹,袅袅云烟常年缠绕飞檐檐角,整一方小天地静谧安然,稳稳隔绝了天宫中枢所有喧嚣纷扰。
脚步稳稳落定在殿门之前,慕卿泽眸光微微一动。趁着顾晏转头望向殿外流云、微微失神放空的空隙,他抬手轻拢宽大袖摆,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洁净平整的雪白云纹锦帕,指尖轻轻攥住柔软帕角,耳尖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局促。
顾晏余光锐利,早已将他这一连串小动作尽收眼底,漆黑眸底飞快掠过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心中清清楚楚猜到了缘由始末。可他偏偏存心故作懵懂装傻,面上敛去所有外露心绪,摆出一副全然疑惑茫然的模样,抬眸定定望向身前的慕卿泽,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纯粹茫然,执拗地静静凝望,非要等着对方主动开口道明来意。
慕卿泽被他这般直白认真的目光看得窘迫不安,耳根红意愈浓,心头微微发烫。他略显局促地抬手,将掌心平整的锦帕向前轻递,声线温软轻柔,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昨天不慎弄脏了你的旧帕子,这方是新绣的,赔给你。”
时空悄然割裂,画面骤然跳转至另一侧偏僻回廊。
叶心瑶并没有依照顾晏的叮嘱,循原路折返遥远的黄峰宗门。她初入浩瀚无边的九重天,对这片神圣缥缈的天界格局全然陌生,纵横交错的仙廊岔路盘根错节,宛若迷宫。心底揣着几分闲散好奇,她索性彻底放缓步履,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绵延无尽的白玉长廊之间,借着闲逛慢慢散心。
九重天终年云气氤氲不散,天光恒久澄澈温润,细碎柔和的仙光顺着廊身镂空雕花缓缓流淌,金辉洒落之处,目之所及皆是超脱凡尘的缥缈仙景。她步履悠然散漫,沿途四处张望打量,清亮眼底盛满初见全新境地的新鲜与好奇。
不知不觉间,她渐渐偏离了人来人往的主路仙廊,误入了繁花密林深处一座僻静无人的殿宇——夭灼殿。
夭灼殿独居天宫偏僻一隅,远远隔绝了中枢宫殿所有喧嚣吵闹,周遭寂静得近乎荒芜寂寥。殿门外空空荡荡,连日常轮值值守的仙侍、巡殿路过的仙官都不见半分踪影;檐角悬空悬挂的银铃无风静止,纹丝不动,四下灵草清幽馥郁、云烟轻笼檐角,自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安然。
叶心瑶在殿外迟疑伫立片刻,终究抬手,指尖轻轻抵上微凉粗糙的朱红殿门,缓缓向内轻轻一推。厚重木门转轴缓慢转动,溢出极细微的吱呀轻响,在死寂空旷的院落里格外清晰突兀。
殿内一尘不染,暖融融的灵气静静萦绕全屋。淡雅安神的檀香混着醇厚纸页墨香丝丝缕缕漫散开,缓缓沁入肺腑;四面立着高耸古朴的实木书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满泛黄古籍与手抄书卷,笔墨书香厚重绵长,铺满整间大殿的每一处角落。
端坐书案之后埋首翻阅典籍的沈语兮闻声,当即悠然抬首回眸一瞥。瞥见门口立着一位气质清灵、眉目坦荡平和的凡间修士,周身并无半分恶意异动,她眸光淡淡一敛,不存多余探究,也无半分生疏疏离,径直收回视线,重新垂首埋入书卷字句之间,神色淡然自若,全然将贸然闯入者搁置一旁,沉浸在文字构筑的静谧世界之中。
叶心瑶心性坦荡磊落,纵使身处九天神圣殿宇之内,也没有半分拘谨怯懦。她慢悠悠迈步走入殿中,闲眼打量四周雅致陈设,目光缓缓扫过浩如烟海的层层书卷。缓步向前靠近漆黑书案,微微俯身,低头望向她手中捧着的书卷封面。
看清封面上熟悉字迹的那一瞬,叶心瑶瞳孔轻轻一缩,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意外波澜,忍不住低低轻呼出声:“这是不是我从前落笔写的话本《宫锁黄雀》?”
沈语兮身躯猛地一震,瞬间从书页间抽离所有思绪。她豁然抬头起身,澄澈眼眸里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汹涌狂喜,脚步往前轻迈半步,一瞬不瞬紧紧凝望着眼前之人,语气急切又雀跃,难掩心底激动:“你、你莫非就是这本书的作者荇纭?!”
叶心瑶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弯漾开温柔浅笑,轻轻颔首,眼底盛着意外又欣喜的细碎微光:“没想到,你竟然会偏爱我的闲书话本!”
沈语兮定定望着她,心底依旧残留一丝不敢确信的疑惑,轻声追问:“敢问你的本名是?”
叶心瑶笑意明媚舒展,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俏皮灵动:“还不信我吗?我叫叶心瑶,童叟无欺,如假包换。我的字号,便是荇息。”
听闻此话,静坐案前的少女终于彻底放下心底所有防备。她眉眼骤然一亮,满心欢喜再也按捺不住,轻快地起身跃离坐榻,眼底是毫无杂质的热烈雀跃,出声畅快笑道:“我居然见到话本作者本人了!实在太好了!往后我们便做知己好友吧,你只管唤我兮儿就好。”
叶心瑶原本暗自以为,久居九重天高高在上的上仙,必然清冷孤高、高高在上,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仙气,难以亲近交心。万万没料到,眼前这位气质清雅的仙子,心性这般纯粹热忱、平易近人。
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底生出几分诧异,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打趣的警惕,认真开口:“行,既然结为好友,你总得拿出一点像样的见面礼才是。”
沈语兮对此早有准备。她抬手自衣襟内侧取出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佩,玉色澄澈通透,常年贴身佩戴滋养,触手温软生韵。指尖轻轻捏着玉佩边缘,她带着几分羞涩迟疑,轻轻递到叶心瑶面前,柔声说道:“这是我成年礼那日,顾晏赠予我的物件……临时没有备好新礼物,你切莫嫌弃简陋。”
叶心瑶望着她呆呆软软、真诚无伪的模样,心底所有试探与警惕瞬间烟消云散,再无半分疑虑。转瞬她微微蹙眉,想起自己空手赴会、丝毫没有备下回礼,未免太过失礼。稍一犹豫,抬手取下腕间常年佩戴的素雅无纹玉镯,指尖轻轻摩挲凉润玉面,轻咳一声,大大方方伸手递了过去。
沈语兮接过这枚看似朴素简约、没有华丽纹饰的玉镯,却如同捧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一般,眉眼亮得惊人,小心翼翼抬手贴身戴在自己皓白腕间,珍视到了极致。
二人就此彻底熟络亲近,并肩落座窗前石案两侧,天南地北闲谈不休:话本风月跌宕、凡间市井趣事、九重天宫闲散见闻,从晨光初绽聊到云影缓移,无话不谈,毫无隔阂。
时光缓缓流淌,窗外天穹永久澄澈明亮,丝毫没有日暮暗沉的征兆。数个时辰悠悠悄然过去,叶心瑶望着永远白昼如常的云海天穹,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疑惑,指尖轻轻叩了叩棋盘上静置的棋子,轻声发问:“为何此地天色永不入夜,常年都是白日光景?”
沈语兮闻言,像是听见了一桩新奇趣事,满眼新奇地看向百无聊赖敲击棋子的叶心瑶,转头望向那片永恒洁白透亮的无垠天穹,温声细致缓缓解释:“九重天的时序法则与凡间截然不同,这里完整一日光阴流转,便等同于凡尘俗世整整一年岁月。”
叶心瑶恍然顿悟,抬手轻敲自己额头,失笑自语:“倒是把这桩关键规矩忘得干净了。”
又数个时辰悄然流逝,殿内檀香袅袅盘旋,笑语温柔绵长不散。聊得酣畅尽兴的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齐齐收住话音,抬眸遥遥对视,异口同声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二人皆是一怔,随即相视朗声轻笑,眼底盛满默契的温柔,连连感慨缘分奇妙难言。
离别在即,心底皆是绵绵不舍。沈语兮伸手轻轻拉住叶心瑶的手腕,眸光柔软眷恋,带着浅浅挽留问道:“你明日还会再来吗?我有一样要紧东西想要郑重送你。”
话音未落,她掌心轻轻向上翻转,一块纹路细腻、镌刻九重云纹的玉质令牌稳稳落于掌心,顺势轻轻塞进叶心瑶的手中。
叶心瑶指尖触碰到令牌温润的玉质,满心疑惑抬眼望向她。沈语兮神色骤然郑重肃穆,一字一句清晰认真说道:“这块九重通行令,可以帮你不受各处门禁管束,自由出入九重天所有殿宇长廊。”
这般毫无保留的馈赠,已是极厚重诚挚的仙门情谊。
最终二人依依不舍挥手作别,各自转身踏上归途。
天宫之上,流云舒展翻卷,软云层层堆叠漂浮在澄澈长天,静谧温柔,满目安宁盛景。可谁也无从窥见,在这片绵软温柔的云层之下,暗流疯狂翻涌,戾气暗自丛生。
方才与慕卿泽商议完隐秘要事、折返原路寻人后的顾晏,踏遍整条蜿蜒白玉长廊,始终寻不到叶心瑶半分身影;接连脚步匆匆搜遍周遭数座偏僻偏殿,依旧杳无踪迹。
方才面对慕卿泽时那一身温润缱绻的笑意早已彻底褪尽,眉眼迅速覆上浓重化不开的阴戾,面色寒凉阴沉,整片空间气压低到骇人。专属于慕卿泽的所有温柔悉数清零,漆黑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濒临临界点的暴怒与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指节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凹痕,周身凛冽的寒气无意识向外扩散,周遭漂浮的流云都被无形气流搅得纷乱翻涌。云层之上一派风和日丽,云层之下,他早已心绪失控、怒火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