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番外一·首映礼

番外一·首映礼

《青崖》首映礼定在六月底,北京。

邀请函发出去的时候,王一博正在外地拍戏。助理把邀请函递给他时,他正在化妆间里卸妆,脸上还带着角色的血痕妆。他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电影票——不是首映礼的邀请函,是一张普通的电影票,座位号是六排十二座。票根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清隽:“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如果不方便来,也不用勉强。”

他把票根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六排十二座,这个座位号他太熟悉了。那年他第一次去电影院看肖战的电影,就是坐在六排十二座,一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电影散场后坐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哭了很久。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坐在他旁边看他的电影,该多好。后来他再也没有一个人去过电影院。但六排十二座这个数字他一直记着,记了好多年。他把票根放进钱包夹层里,和那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放在一起。第二天他跟剧组请了两天假。

首映礼那天,王一博没有走红毯。他从侧门进去,在灯光暗下来之后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六排十二座,正中间,左边空了一个位置——那是留给谁的,他知道。他没有坐那个空位。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看到他之后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尖叫,没有拍照,只是默默把两人之间的扶手抬起来,好让他坐得宽敞一点。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

《青崖》的开场是横店的群山,航拍镜头从云层之上缓缓下降,穿过雾气,落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然后画面切到片场——二十岁的沈凛蹲在崖边道具石头上,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导演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你到底会不会演戏?”少年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王一博看着银幕上的自己。那时候他好小,脸还有点婴儿肥,眉毛没有现在这么浓,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紧张和倔强。他想起那天被刘导骂了十几条之后蹲在角落里,一个穿月白衬衫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蹲在他面前说“你是王一博对吧?我叫肖战。演你哥。”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蹲下来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坐在旁边的女孩悄悄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摇了摇头,没有接。不是因为没哭——是因为他要留着眼泪,等到该流的时候再流。

银幕上画面在流动。崖边威亚戏,沈凛被吊在半空中,风吹起他的衣袍,他低头往下看——脚下是五六米高的深渊。然后顾川策马赶到,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在沈凛坠落之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刻悬于一线。王一博看着银幕上肖战的手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腕,想起那天在片场,肖战扑过来的时候安全绳差点断了,老陈后来检查的时候说再猛一点可能就弹回去了。那时候他不理解肖战为什么那么拼命。后来他理解了。

暴雨泥地那场戏。沈凛和顾川背靠背站在雨中,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沈凛被顾川推开的瞬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不肯走的倔强。然后顾川吼他:“你他妈的给我走!”沈凛被吼得整个人震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转过身,挡在顾川前面,说:“要走一起走。这次我来。”王一博想起那天拍完这场戏,肖战在化妆间里帮他揉手腕,红印在皮肤上一圈一圈地褪色。那时候他不敢问肖战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后来他知道了。不仅知道了,还在那个人的掌心里还了回去。

山洞戏。沈凛以为顾川死了,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从无声落泪到崩溃大哭,最后精疲力尽地睡去。银幕上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石头上,整个放映厅安静得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泣声。当年拍完这场戏他走不出来,蹲在消防通道里哭了很久,是肖战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掰开,说“你不是一个人”。现在他看着银幕上那个崩溃的少年,忽然觉得释然了——不是因为那段记忆不痛了,是因为他后来用了好多年,把那个在山洞里哭到停不下来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演员。而那个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人,现在就坐在他左边空位的更左边——他知道他在。不在这一排,不在观众席里,但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因为他说过,他每一部戏都会看。

竹林夜谈。月光从竹子缝隙里漏下来,沈凛站在竹影里,背对着顾川,说:“我怕你回来,对我好,然后有一天又不见了。”顾川从背后把他拉进怀里,说:“这次不会了。”那个拥抱是剧本里没有的,是肖战临场加的。王一博记得那天拍完这场戏,他在监视器前看回放,刘导在旁边说“这段留着”。后来这段戏被剪进了预告片,被无数人截图分析。但没有人知道,那是顾川在抱沈凛,也是肖战在抱王一博。他当时没有回抱,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到忘了动作。现在他看着银幕上那个拥抱,在心里轻轻地说:这次换我抱你。我不会再忘了。

火光诀别。顾川为了逼沈凛离开,说了最狠的话——“你太弱了,在这个乱世里弱者活该被丢下。”“你以为我真的把你当弟弟?我只是可怜你。”沈凛站在冷光里,眼泪掉下来,但他在摇头。最后他松开攥着顾川袖口的手,转身推门走进灰蒙蒙的假天光里。那一幕拍完,他在消防通道里哭了很久。肖战来找他,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掰开,说那些台词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他当时说他知道是假的,但听到那些话还是很疼。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肖战在说那些台词的时候,自己也在疼。因为要把最不想说的话说给最不想推开的人听,那种疼是两个人的。那时候他只知道哭。现在他学会了把疼变成承诺——他不会再让那个人有机会说那些话了。

银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山路尽头,顾川策马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沈凛站在崖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没有哭。然后片尾字幕缓缓升起,背景音乐是当年那首主题曲,旋律一起,坐在王一博右边的女孩就开始小声抽泣。他仍然没有哭。他只是在片尾字幕滚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个名字——“领衔主演:肖战、王一博”。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和当年在通告单上一样,和后来每一部双男主剧的片头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名字是他用六年的成长、用无数个打磨角色的深夜、用一座座沉甸甸的奖杯换来的。不是“演顾川和沈凛”,是并肩出现在同一行字幕里,中间只隔了一个顿号。

灯光亮起来。全场起立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在放映厅里回荡。导演刘导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台,然后编剧、摄影、配乐师依次被请上台。最后刘导拿起话筒,看了看台下,说:“今天还有一位嘉宾,本来不在流程里。但他来了。当年在片场,他是被我们骂得最多的一个。后来他成了最好的一个。王一博,上来。”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没有准备——没有准备服装,没有准备发言稿,甚至没有准备要上台。他今天本来只是想坐在六排十二座,安安静静地看完这场电影,然后悄悄离开。但刘导在台上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旁边的女孩已经激动得把纸巾揉成了球。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走上台。灯光刺眼,和当年第一次站在片场被追光灯照到时一样刺眼。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他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最远处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有一个人坐着。灯光太亮,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他知道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知道他的保温杯里泡着胖大海,知道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他知道。

“谢谢刘导。谢谢《青崖》的所有人。谢谢你们没有在我最差的时候放弃我。”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话筒。台下的灯光像一片暖色的海,那个人就坐在海的最边缘,安静地注视着他。“六年了。这六年里我演了很多戏,拿了一些奖。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从来不接双男主戏。我说在等一个值得的本子。那是骗人的。我是在等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旁边的女孩捂住了嘴。刘导把话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又挪了回去。最后排那个人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

“今天这部电影,《青崖》,是我和他第一次合作。他在片场教我怎么演戏,收工后带我去食堂吃红烧肉。他把不爱吃的肥肉都夹走了,把瘦的都留给我。他陪我在台风天搬道具,陪我淋暴雨拍泥地戏,陪我在山洞里一遍一遍地磨崩溃戏,拍完之后蹲在我面前说——那些台词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他是我见过最好的演员,也是我这辈子最想并肩的人。六年前他在停车场送我走,我在雨里说——我会回来的。今天我想让他知道,回来了就是永远。肖老师,哥——以后你往前跑就好,我在后面跟着。和以前一样。”

他鞠了一躬。掌声像雷鸣一样从台下涌上来。

他直起身,看到最后排那个人站了起来。放映厅的灯光还是太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看到他也鞠了一躬。不是那种舞台上正式的鞠躬,是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轻轻的点头。

首映礼结束后,王一博在后台见到了肖战。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推着道具箱从旁边经过,场务在对讲机里喊着下一场活动的流程。肖战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上有那道被砂纸磨了三下的划痕。他还是那件月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回家,永远,跟着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以后就没有回头路了。”肖战说。

“不用回头。你忘了——六年前在大年初七的银杏林,你跟我说不用回头,往前跑就好。我跑了六年,跑到了能和你并肩的位置。现在不用回头了——我在你旁边。肖老师,回家。”

“回谁家。”

“我们的家。还有一个人在等。”

“谁。”

“老周。他今天也来了,带了红烧肉。说首映礼结束之后,食堂靠窗的老位置,给我们留着。红烧肉趁热吃,凉了腻。走吧。”

肖战看着他。六年前这个人在停车场说“我会回来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稳稳地说出了每一个字。六年后他在舞台上说“回来了就是永远”,声音没有抖,但他知道这六个字的重量——它们是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被反复锤炼、反复掂量、反复确认之后才从心口最深处掏出来的。他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伸出手,把王一博西装领口上歪了一点的胸针重新别正。动作和当年每一次帮他整理衣领时一样轻。

“好。回家。你走前面,这次换我跟着你。”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肖战还站在原地,端着保温杯,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当年在停车场分别时不一样——那时候的笑是“我等你”,今天的笑是“你来了”。他跟上去,两人并肩走过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出侧门。北京的夏夜,梧桐絮还在飘,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