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重逢
第三十六章 重逢
六年后。北京的夏天还是和从前一样,梧桐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肖战站在停车场里,对着后视镜整理衣领。手指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白衬衫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领口有点歪,解开重新扣了一遍,又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姐发来微信:二楼第三会议室,围读十点开始。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心理准备这个词挺有意思的——他花了六年做准备,失眠的夜晚,心理诊室的沙发,加密文件夹里的投资明细,一层一层穿透到最终受益人那一栏的股权结构。他把这些叫做准备。而现在,李姐担心他承受不住一个围读会。他对着后视镜弯了一下嘴角,推开车门,往写字楼走去。
电梯门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底下露出一截褪色的红绳,线头已经磨毛了,颜色从正红褪成了脏粉。六年了,还戴着。他闭了一下眼,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尽头是第三会议室。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键盘声和零星的交谈。围读会有编剧、导演、制片,还有——
他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长桌旁坐了二十来个人。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剧本、保温杯。杯盖上的划痕还在——不是原来那只,是六年前王一博送的那只。他用了六年,没换过。剧本翻到第一页,《罪名》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他饰演顾深,一个身负秘密的嫌疑人。手指在角色名上轻轻划过。
门又开了。这次会议室里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度,像有人把音量旋钮往下拧了一格。他没有抬头,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刘导比刚才热情三分的招呼,听见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下来,就在他对面。
“王老师来了,人齐了咱们就开始吧。”
肖战抬起头。
王一博坐在他对面,隔着一条长桌。黑色T恤,冷白皮,下颌线比六年前更锋利。他没看肖战,正在翻剧本,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利落。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他变了很多——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紧张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笃定。那年他蹲在片场角落,连对视都不敢;现在他坐在长桌对面,像一把出鞘的刀。
“咱们先从第一场开始——审讯室对峙。”刘导翻开通告单,“沈夜和顾深,检察官和嫌疑人。这是全剧最重要的一场对峙戏,咱们先把这段台词对一遍。”
肖战翻到第一页。审讯室。沈夜审问顾深。台词他早就背熟了——这几年来他反复打磨这个剧本,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顾深。”王一博开口了。声音比六年前沉了些,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成年男人的低沉。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低音炮,是时间磨出来的。
肖战接上:“沈检察官。”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正眼看王一博。王一博的目光很冷,那种冷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面擦得太干净的玻璃——你望过去只看见自己,看不见里面。
“你以为你藏得住什么?”王一博念出沈夜的台词,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念出顾深的回答:“我什么都没藏。”
王一博放下剧本,磕在桌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肖老师,顾深这个角色,你说‘什么都没藏’,但他其实什么都藏了。你的语气太淡了。”
会议室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肖战平静地看着王一博,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朋友。但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被当众质疑,是因为王一博叫他“肖老师”。这三个字落在耳膜上,和六年前最后一次在A栋听到的是同样的音色,不同的语调。那时候他说“肖老师,我会回来的”,声音轻而笃定;现在他说“肖老师,你的语气太淡了”,声音冷而疏离。六年,这个称呼还在,但它的温度变了。
“王老师觉得应该怎么念?”他问,语气温和,态度端正。
王一博往后一靠,双臂交叠在胸前:“你觉得顾深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聪明人。聪明到不会在审讯室露出任何破绽。”
“所以你的‘什么都没藏’是一种挑衅。不是陈述事实,是告诉他——你抓不到我任何把柄。”
肖战顿了一下。他说得对。在顾深的人物小传里,他写过同样的话——他的每一句否认,都是一次反杀。但刚才那个瞬间,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本能地选择了最安全的表演方式。把锋芒藏起来,把情绪压下去。因为那些年他习惯了,在王一博面前藏起一切。
“王老师说得对。那我再试一次。”他重新看向王一博。这一次,他没有藏。“我什么都没藏。”语气变了。不是在解释,不是在躲避,而是在邀请。有种漫不经心的骄傲,像一个把猎物引到陷阱边上的猎人,对着猎物说——你猜,前面有没有坑?
王一博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不到半秒。但肖战看见了。花了六年时间观察这个人——隔着屏幕、隔着娱乐新闻、隔着财经版面,此刻不到两米的距离,他不可能错过。
王一博垂下眼,重新拿起剧本。“继续。”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但食指在剧本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肖战在心里笑了一下。紧张的时候会敲东西——六年前是敲桌面,现在换了,敲剧本边。小习惯还在。
围读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散场时刘导提议大家合个影,工作人员举着手机喊“两位老师近一点”。肖战往右移了半寸,王一博没动。“再近一点!王老师您往肖老师那边靠一点!”王一博还是没有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能再塞一个人。
“没事,就这样拍吧。”刘导出来打圆场。
肖战偏过头,看了王一博一眼。王一博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一博。”他轻声说。像什么开关被拨动了一下——王一博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往左移了一步。只移了一步,但刚好够。肩并肩,袖口与袖口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好了!拍好了!”工作人员如蒙大赦。王一博立刻后退,拉开距离,拿起桌上的剧本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住了,没有回头。
“肖老师。”会议室里还剩下几个人,大家都愣了一下。肖战看着他的背影。“这部戏,好好演。”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肖战站在原地,慢慢地把笔、剧本、保温杯收进包里。旁边副导演低声说:“肖老师,王老师他脾气就这样,您别往心里去。”他笑了一下。“没事。我知道他什么脾气。”
他拎起包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王一博早就走远了。经过安全通道时,余光瞥见楼梯间里有个人影——黑色T恤,冷白皮,背靠着墙壁,剧本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没有停步。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想起刚才拍照时他说了“一博”——六年没叫过的名字。王一博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红了。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回到家,他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微博上,官宣图已经发了。合影里他站在王一博左边,两个人肩并肩。评论区已经炸了,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然后他又拿起来,退出大号,登录小号。小号名叫“等风来”,关注列表是空的。两条微博,都设置为仅自己可见。第一条是六年前发的:“小孩,飞吧。”第二条是三年前发的:“狼崽子,哥很快就来。”
他点开编辑框,打了一行字。拇指在“发布”按钮上悬停了三秒,然后按下去。
“小孩回来了。”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浴室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弥漫整个浴室。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围读会上王一博盯着他的样子——“你以为你藏得住什么?”他在花洒下笑了一声。小孩,你长大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从来就没想藏。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王一博坐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官宣合影。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画面中肖战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位置隐约露出一小片黑色。那是一枚纹身。他放大到极限,终于看清了——一只狼。就在他当年喜欢咬的那个位置。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然后他把手机用力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安静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一个对话框。那个人的头像还是一张青色的山崖,《青崖》的剧照,和当年一模一样。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恨你。”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收回来,像是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不是烫皮肤,是烫在心上,那个藏了六年从来不敢碰的地方。
对面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回了。然后消息弹出来——“我知道。我也一直在等你亲口对我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低低地骂了一声。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窗外,北京的夜色无边无际,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六年前在停车场,自己说“我会回来的”。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六年的恨、六年的想念、六年来每一座奖杯背后无处安放的空洞。他不知道自己还恨不恨他——也许恨,也许不恨。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围读会,他还是会坐在他对面。和六年前一样。和以后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