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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六年

第三十五章 六年

解约协议签完那天,横店下雨。

肖战从公司大楼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份盖了红章的复印件。雨不大,和停车场分别那天一样细密。他没有打伞,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雨,然后走进雨里。月白衬衫很快被淋湿,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皮肤,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从公司到停车场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以前是开车来开会,今天是最后一次。他把那份复印件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发动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横店的街景刮成一片模糊的灰。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也是下雨,也是这条路。那时候他是新人,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怕。现在他要走了。不是被赶走,是自己选择走。但这个选择,比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决定都重。

新公寓在北京市中心一栋老楼的十二层。一室一厅,木地板磨得发白,厨房小得两个人转身就会撞到肩膀。他一个人搬进去,把几个纸箱堆在客厅角落里,没有拆。纸箱上贴着胶带,胶带上写着“剧本”“衣物”“杂物”,字迹端正清隽。其中最小那个纸箱里装着《青崖》的全套剧本,扉页上有王一博歪歪扭扭的字迹:“哥,第三场我改了台词,你看看行不行。”他没有拆那个箱子。怕拆了之后,里面的东西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淹没。他只是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纸箱,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来没开过的吊灯。窗外北京的夜晚车水马龙,万家灯火。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接下来半年,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是不想出门,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没戏拍——公司虽然放他走了,但圈内的潜规则是公开的秘密:一个被原公司以“个人原因”解约的艺人,在别人眼里就是身上带着未爆的雷。试镜了十几个角色,有的当场就拒了,有的过了初试然后不了了之,有的副导演直接跟经纪人说“他现在这个状态,不太合适”。

他开始失眠。从凌晨一点到天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停车场分别那天——王一博站在路灯下,怀里抱着保鲜袋裹好的包子,豆浆杯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字。那行字他记得每一个笔画:“肖老师,常回来看看。”他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在黑暗中一帧一帧地重播,清楚到能看见王一博羽绒服上还没融化的雪屑、被冷风吹乱的头发、说完“我会回来”之后用力抿住的嘴角。然后他在黑暗里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发抖,没有发出声音。到后来整夜失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窗外的北京从黑夜变成灰蓝再变成淡金,洒水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和横店的清晨一模一样,但他再也听不到那个人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了。

李姐给他约了心理咨询师。他去了几次,坐在咨询室的布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温水。咨询师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有。问他有没有能说话的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但他不能找他。咨询师问为什么。他没有回答。他不能告诉咨询师——他亲手删掉了王一博所有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搬了家。不是不想联系,是怕自己一听到那个声音就会忍不住求他回来。而张哥说得很清楚——如果他回头,公司撤回的不只是他的资源,还有王一博的。

诊断书上写的是“中度抑郁,建议长期治疗”。他把诊断书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份解约协议放在一起。然后他创建了一个小号,头像用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ID叫“等风来”。他发了第一条微博,设置为仅自己可见。只有一行字:“小孩,飞吧。”那天晚上他对着这条微博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关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没有哭——不是因为不够难受,是眼泪流干了。

转机出现在第六个月。一个之前合作过的制片人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有个角色想请他客串,戏份不多,就几场戏。片酬不高,播不播得出来也不好说。他几乎是秒回的——好。他把这部戏当做一次试水。客串了三场戏,台词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他演得很认真,认真到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半天,转头问制片人:“这个演员之前怎么了?这演技不像是会没戏拍的人。”制片人没有回答。但圈子里的口风开始松动。有人说肖战好像状态还行,有人说他比以前更稳了,有人说他在片场不争不抢但每场戏都是一条过。那些之前犹豫观望的导演开始重新考虑用他。

他一部接一部地拍。客串,配角,小制作电影的男三号。每进一个组都把那个剧组的流程、人脉、制片方的联系方式记在一个加密的备忘录里。不是刻意经营——他以前从来不做这些事,以前只关心角色和表演。但他现在明白了,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演技是不够的。你要有资源,要有人脉,要让人知道你值得信任。他以前不屑于学这些东西,现在他学得比谁都快。因为如果有一天那个人需要他,他不想再被人用一纸函件堵在角落里,只能放手。

第三年,他用化名投资了第一部戏。一部小成本网剧,导演是新人,剧本是他从几十个投稿里挑出来的。他投的钱不多,但足够让剧组撑过最艰难的前期筹备。这部剧后来小爆了,给他带来了第一笔像样的投资回报。他把这笔钱加上之前攒下的片酬,开始系统性地布局——注册空壳公司、收购IP版权、投资影视项目。每一步都和李姐反复推敲,每笔账都做得滴水不漏。他从前是个演员,只会演戏,现在他成了半个投资人,学会了看财务报表、分析市场趋势、判断项目风险。他不在意赚钱。他在意的是——手里有资本,有话语权,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第四年,他成为了王一博经纪公司的幕后股东之一。穿透了好几层股权结构,用不同的空壳公司代持,没有人能查到最终受益人。张哥不知道。公司高层不知道。连王一博自己都不知道。他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只是想确保——如果有一天公司再想用资源当筹码威胁王一博,他有一票否决权。

第五年,他买下了《青崖》原著作者另一部小说的影视改编权。那部小说叫《罪名》,双男主悬疑题材,一个检察官和一个嫌疑人之间的智力博弈与情感拉扯。他读完原著的那个晚上失眠了整整一夜,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他在这两个角色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检察官沈夜从警十年,从没对任何人流露出真实的情绪;嫌疑人顾深藏了半辈子秘密,却在审讯室最亮的灯光底下对沈夜露出了破绽。他把这本书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在某些段落旁边用铅笔做了批注,笔迹清隽而克制。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启动这个项目。现在时机还没到。但他有耐心。

第六年,他在电视上看到王一博拿了第一个影帝。

那是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讲一个年轻警察在黑与白之间挣扎的故事。王一博为了这个角色增重了将近十公斤,练了一身的腱子肉,寸头,皮肤晒得黝黑。他在片子里有一场长达好几分钟的独角戏,没有台词,只靠眼神和肢体动作完成从崩溃到重生的全过程。肖战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他捧起奖杯的样子。那张脸已经不是当年在片场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了——下颌线更锋利,眼神更笃定,眉宇间多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硬朗。他还是话少,感谢词只有寥寥几句,最后他举起奖杯对着镜头说:“这个奖,送给一个教会我演戏的人。”然后他垂下眼,睫毛挡住了眼睛里所有的光。

肖战把电视关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那个加密文件夹里,找到《罪名》的启动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项目的目标开机时间、导演意向人选、编剧宋今的联系方式,以及男主角色建议——沈夜,建议邀请王一博饰演。顾深,他自己演。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计划已经筹备了好几年。从买下版权到磨剧本,从拉投资到组盘子,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推的。不为别的——只为在六年后,有足够的资格站在那个人面前,说一句:好久不见。

今天下午,宋今发来消息说刘导答应执导了。他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他把计划书从头到尾又改了一遍,改完已经深夜。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玄关时停了一下。鞋柜里那双备用拖鞋还放在老位置,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六年了。他的狼崽子会是什么样子呢。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水杯,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淡,在水杯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他想起六年前在停车场,王一博说:“我会回来的。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王一博。是能和肖战并肩的人。”他信。他一直都信。

窗外,北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一片暗红,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拿出手机,打开微博,登录那个叫“等风来”的小号,在六年前那条“小孩,飞吧”的微博下面,发了一条新的,依旧设置为仅自己可见。他写道:“狼崽子,哥很快就来。”

然后他锁了屏,关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