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风暴(上)
第三十章 风暴(上)
那张照片是在正月初三被发到网上的。
王一博记得那天横店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他刚在A栋楼下跑完三公里,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消散在冷空气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以为是肖战问他跑完了没有——这几天肖战每天早上都会问,然后让他上楼吃早饭。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微博推送。他的超话、肖战的超话、CP超话、好几个娱乐大V——所有的推送都指向同一个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他点进去,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他在A栋楼下等肖战的画面。除夕前一天,他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单元门口,羽绒服帽子歪在一边,手里保温桶的深蓝色毛巾一角从塑料袋里露出来。角度暧昧,光线暧昧——路灯刚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种等人时会不自觉流露的期待和紧张,被镜头放大了无数倍。配文只有一句话:“除夕夜,肖老师和新人在A栋共度。”他往下滑,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原来早就同居了”,有人说“资源咖果然有后台”,有人把他以前在韩国的照片翻出来做对比图,标题是“从韩归糊咖到S+男二,他只用了几个月”。一条条评论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眼睛里。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继续跑。但跑着跑着就停下了——不是因为岔气,是因为他的手在抖,抖到攥不住拳。他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咬着嘴唇。冷风吹过来,灌进他汗湿的后颈,他打了个冷战,又想起那片暗红色的“爆”字。几个月前台风夜那张代拍照片只是小雨,这次是真正的风暴。
手机又响了。不是推送。来电显示是肖战。
“你在哪。”肖战的声音比平时沉一些,但语速还是稳的。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张哥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低沉的男声——应该是刘导。
“跑步。在楼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上来。马上。”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往A栋走。电梯还在检修,他走楼梯,一步一步爬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会面对什么。上次张哥在楼梯间说的话他还记得每一个字: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再见他。现在全网都知道他除夕在肖战家过夜了,不是台风天可以解释的“借住”,是除夕——是一年里最重要的夜晚。他站在肖战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肖战站在门口,手机还贴在耳边,大概正在跟公关团队通电话。看到他,朝屋里偏了偏头,示意他进来,然后对着手机说了句“等一下”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鞋柜上,看着王一博——这小孩跑完步脸应该泛红,但此刻是白的;耳朵应该冻红,但耳垂却有些发白。他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知道自己心口某个位置被狠狠攥了一下。
“张哥马上过来。刘导也在路上。热搜已经在压了——但这次比上次严重,除夕夜共度,这个时间节点太敏感,压不下去。接下来可能会有媒体联系你,你什么话都不要说,让我来应对。不管谁问,不管是当面问还是打电话发微信,都不要回应。听到了吗。”
“……听到了。”王一博在玄关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双跑鞋——他脱鞋的时候忘了放,就一直拿在手里。鞋底还沾着冬天清晨的泥水,在玄关的地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张照片——不是代拍拍的。那个角度,是从A栋对面的B栋天台拍的。那个地方围墙很高,代拍进不来。能上去的只有内部人员。有人故意的。”
“我知道。拍照片的人已经查到了。”
“是谁。”他的声音忽然变硬了,不是那种外放的、愤怒的硬,而是某种从心底升起来的冷。他把运动鞋放在鞋柜旁边,直起身看着肖战,眼眶微红但没有泪,手指攥着裤腿侧缝,攥得指节泛白。
“公司的人。张哥那边已经开始处理了,法律团队在拟声明。这些你不用管——我会让那个人删照片、公开道歉。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是冲我来的。他想搞的从来不是你——你只是他用来对付我的靶子。他用你当诱饵,想让我在舆论压力下跟你划清界限。但他不会得逞。”
“公司为什么要对付你。”
“因为《青崖》爆了。因为我的合约快到期了。因为有人不想让我走。你不懂这些破事,也不需要懂。你只要待在房间里,别出去,别看手机,别接任何电话。”他穿上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拉开抽屉拿车钥匙。抽屉拉得太猛撞在滑轨尽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钥匙串上的挂件——一个小巧的皮质钥匙扣,上面压着一只简笔画的狼头——在灯光下晃了晃。
“你去哪。”
“去公司。跟高层当面谈。上次台风那次我没有表态,这次我必须去。”他走到门口换上鞋,动作比平时快,鞋带随便塞进鞋帮没系。在王一博面前停下来,伸手把他攥得死紧的拳头掰开,把那几道月牙形指甲印抚平。力道很轻,和大半年前在片场第一次帮他揉活络油时一模一样。
“这次我不会再说保持距离。上次我听了他们的,结果呢?他们变本加厉。你是我什么人,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但这次我要让你知道——我不会再因为任何人的威胁而离开。不是因为你怕,也不是因为我愧疚。是因为你除夕给我包了饺子。所有破了皮的你都自己吃了,完好的都给了我。你是这样的人。我不想和这样的人分开。所以我要去公司告诉他们——他是谁,我自己说了算。”
王一博看着他。这个人刚才说“你是我什么人”——他没有说下去,后半句不需要说了。不是说不出口,是已经不需要言语来定义。他松开被抚平的手指,弯腰蹲下来,把肖战那双没系好的鞋带重新解开,一左一右系成两个大小一样的蝴蝶结。动作比当年为自己系鞋带还认真,比第一次从宁波开车回横店时在玄关蹲着系鞋带还要稳。
“我等你。”他说,“不看手机。不接电话。就在房间里等你。你放心去。”
肖战低头看着他。这小孩蹲在他脚边,手指在鞋带上打出最后一个结。头发比大半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长了,头顶旋儿的方向还是和以前一样,毛衣领口偏大,露出一截锁骨。他想起台风夜那个蜷缩在被子里发抖的身影,想起暴雨泥地里攥着他袖口说“我宁愿受伤也不想你掉下去”的沈凛,想起消防通道里泪流满面质问“你关心我的对不对”的王一博。现在这个人蹲在地上帮他系鞋带,说他放心去。
他蹲下来,把王一博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在这一秒重叠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拉开门,走进走廊。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王一博在玄关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刚才系鞋带的时候抖得差点打不好第二个结,但他忍住了。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然后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眼眶还有一点红,但眼神比几个月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想起肖战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和这样的人分开”。他说“这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包饺子把破皮的留给自己的人。为了猪肉虾仁馅给老周打好几遍电话的人。从宁波开车回来带保温桶还裹着旧毛巾的人。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些下意识做的事会被肖战记住,更没想过会被用来定义“这样的人”。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没有看微博,打开备忘录,在煎蛋、胖大海、咸豆浆、猪肉虾仁馅下面,又加了一条新的:“风暴来了不要怕。他说不会离开我。他说的。日期:正月初三。”打完最后一个句号时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锁了屏。茶几上还放着除夕夜那条印着卡通小狗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掖得方方正正。他伸手把毯子拿过来裹在身上,打开电视,随便换到一个频道。屏幕上在播什么他完全没有看进去,他只是需要一个背景音来填满房间里的安静。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被他翻扣在沙发上。窗外又开始飘细碎的雪花,落在空调外机上很快融化成一小摊水。他裹紧那条小狗毯子,把脚缩进沙发角落里,保持同一个姿势一直等到走廊里终于响起他等待已久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