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新年
第二十九章 新年
饺子在锅里翻滚,白雾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面皮和猪肉白菜馅混合的香气,把厨房的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又升起几束烟花,在远处的村子上空炸开,金色和红色的光映在结霜的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星星。王一博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关了火。
“好了。”他把饺子盛进两个碗里,每个碗里各放了十五个。他的那碗有几个破了皮的,是之前擀坏的那批,皮厚馅少,卖相不好看,但他留给了自己。肖战那碗个个饱满,饺子皮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能隐约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和翠绿的白菜碎。他把老周家的陈醋倒进小碟子里,又切了几瓣蒜,放在碟子边上。不是他自己吃——他不吃蒜。但他记得有一次在食堂,肖战吃饺子时跟老周要了蒜,老周说“肖老师你是北方人吧,南方人吃饺子不配蒜”,肖战笑着说“我是南北混血,口味随我爸”。他就把这句话存进了备忘录里。
肖战坐在沙发上,看着王一博在厨房和茶几之间来回跑。端醋碟、拿筷子、摆碗、调整碗的位置——他那碗破皮的被自己悄悄挪到了茶几角落里,用纸巾盒挡着,以为肖战看不见。肖战当然看见了,但他没有戳穿,只是在心里把那碗破皮饺子的位置记下来。
“好了。可以吃了。这碗是你的——这几个没有破,一个都没有。”王一博把筷子递给他。
肖战接过筷子,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茶几旁,把纸巾盒移开,端起那碗藏在角落里的破皮饺子,和自己那碗完好的换了个位置。然后他在王一博来得及抗议之前,夹起一个破皮的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破的也好吃。皮厚有嚼劲,馅少不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
“那是我留给自己的。”王一博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碗被换过来的完好的饺子。
“知道。所以我要换。以后破了皮的不用藏起来。给我就行。”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我包的饺子破了皮,你也会换。”
王一博低下头,端起那碗完好的饺子,在肖战对面坐下来,夹起一个蘸了醋,送进嘴里。他咀嚼了好几下,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灯光落在湿润的眼角膜上反射出的光,被垂下的睫毛挡着,没有掉出来。他把饺子咽下去,没有说那两个字,只是把醋碟往肖战那边推了推,让肖战不用伸长手就能够到蒜瓣。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了。电视机里春晚的歌舞声调得很大,主持人在说什么新年祝福语,台下观众噼里啪啦地鼓掌。肖战端着饺子碗靠在沙发上,王一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碟醋和几瓣蒜。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窗外的烟花偶尔照亮整个客厅,把茶几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碗映得一明一暗。
“快到十二点了。你困不困,困了就去睡。”
“不困。我说了要看着你。”他把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腿,然后把另一半毯子搭在肖战膝盖上。那条毯子是他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绒面的,灰色,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小狗,和“新年快乐”四个字印在一起。买的时候收银员说这是最后一条,他付钱时特别郑重,好像买了这条毯子就能保证今晚的守岁仪式不出任何差错。
电视机里主持人开始倒数。“十!九!八!”远处的烟花已经响成了一片,村子和更远处的田野都在放,烟花炸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室内的灯光被映得一明一暗,窗框在冲击波里发出细微的颤动声。“七!六!五!”王一博忽然坐直身体,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碰了碰肖战的肩膀。“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肖战在烟花声里侧过头看着他。这个人和去年除夕独自在酒店沙发上醒来时电视机还在播夜间新闻的他相比,生活里多了一碗破了皮的饺子、一条印着小狗的毯子、一个从老周家开来的保温桶、一双被醋碟和蒜瓣围绕着的筷子。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此刻正坐在他旁边,手里还举着那双筷子,耳朵不知道是被暖气还是别的什么熏得红红的,眼神认真而明亮,把刚才那句“新年快乐”说得像宣誓。
“王一博。”
“嗯。”
“新年快乐。”肖战伸出手,把他嘴角沾的一小片面皮碎屑轻轻拈掉。指尖碰到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刚从厨房里带出来的烟火气,混着老周家陈醋的酸香和自己手上残留的饺子味。这个动作和几个月前在片场第一次帮他整理衣领时一样的轻,但他没有立刻收回去。
“去年的除夕我是一个人过的。盒饭里也多了个鸡腿,和刘导群里发了祝福,后来在沙发上看春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在播夜间新闻。那时候觉得,除夕也就是一个普通晚上。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去年的鸡腿是食堂统一加的,你的饺子是你一个一个包的。破的还自己藏起来。”他的手指从王一博嘴角移到耳侧,帮他理了理被毯子蹭乱的碎发,“以后每年除夕,都一起守岁吧。你说的——破了皮的给你。破皮的好吃。”
王一博看着他,窗外又升起一束烟花,是绿色的,在夜空中炸开之后像一棵倒垂的柳树,光点沿着枝条往下流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肖战搭在自己耳边的手握住,十指交扣,和台风夜一模一样,和月色下坐在床边说话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和停车场送别时、宁波海边公路边、每一个郑重或冲动的瞬间一模一样。
“好。明年除夕我还包饺子。不包猪肉白菜了,换一种馅——老周说韭菜鸡蛋也好吃,但要先把韭菜水沥干,不然饺子皮会湿。我明年肯定能学会。以后每年换一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牛肉大葱,三鲜虾仁,换完了再从头轮一遍。等你吃到八十岁,我再把破皮的都留给你。”
“那我活不到八十岁也得活到八十岁。”肖战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意里夹着一丝极细微的潮湿。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他在这个瞬间忽然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和他一样认认真真地对待承诺的人。不是随口说说的“以后”,是具体到某年某月某一天、具体到哪一种饺子馅、具体到谁来吃破皮的那种以后。他用笑把那股潮湿压了回去,扣紧那只手。
电视机里春晚已经放完了最后一个节目,字幕缓缓升起。远处村子的烟花还在零星星地响,偶尔有一两朵在夜空中炸开,把房间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茶几上两个空碗并排放着,醋碟里的陈醋已经见了底,蒜瓣被吃掉了大半。那条印着卡通小狗的毯子皱巴巴地堆在沙发角落里,小狗的眼睛在烟花的光里一闪一闪。
他们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所有重要的话都已经说过了。破皮的饺子换着吃,以后每年除夕都一起守岁,风雨无阻,说到做到。暖气片的温度刚好,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偶尔才响起一声。时间从旧年跨进了新年,对这两个人来说,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把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形成的习惯,正式纳入了往后余生的日程表。
几个月前,他在片场角落里攥着衣角,连对视都不敢。那天晚上肖战把保温杯放在他手里,说“以后不用怕”,他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意思。今晚他知道了。以后是猪肉白菜之后还有韭菜鸡蛋,是破了皮的饺子永远有人换,是除夕夜沙发上并排的两个碗,是每一个共同度过的零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就是我在这里,你也在。每年除夕都这样。不管我在哪个剧组,不管你在哪个城市。我都会开车过来,给你包饺子。破了皮的归你,完好的归我。你说破皮的好吃,那以后破皮的都给你。反正你说了好,不能反悔。
“在想什么。”肖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在想明年除夕换韭菜鸡蛋馅。韭菜要沥干,我记住了。你有忌口吗。”
“韭菜鸡蛋没有。但牛肉大葱那年能不能跳过——我不太喜欢大葱。换芹菜牛肉,或者香菇猪肉。”
“好。韭菜鸡蛋明年,芹菜牛肉后年,三鲜虾仁大后年,换完从头轮。”他认真地在脑子里排了一张菜单,像在做一份需要严格执行的项目规划。
窗外又一束烟花升起。是红色的,在夜空中炸开之后像一朵盛放的牡丹。烟花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那些在剧本里写下又删掉的台词,在片场里想要触碰又缩回的手,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咀嚼却最终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所有未尽之语都在那朵烟花炸开的瞬间完成了它们的使命。此刻不需要台词,不需要角色,不需要任何借口。只剩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同一条印着卡通小狗的毯子。旧的年岁已经过去,新的一年刚刚开始。零点过了以后不是结束,是余生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