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除夕
第二十八章 除夕
横店的冬天真正冷下来,是腊月二十八之后。
影视基地在年前几天就陆续空了。道具棚贴了封条,摄影棚关了灯,场务们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往火车站赶。老周在食堂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腊月二十九至正月初三休息,初四正常开伙”,字迹和他写在蛋糕上的“小沈凛”一样歪歪扭扭。刘导走之前把保温杯忘在了监视器旁边,被老陈捡到收进了道具间,发微信说“开春再还你,我先帮你养着杯子里的茶垢”。
肖战今年不回家。他的戏排到了腊月二十九,初四又要开工,来回路上就得两天。他跟家里打了电话,说剧组赶进度,妈妈在电话那头说“那你自己买点好的吃”,他说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翻剧本。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零零星星的,在很远的村子里升起来,隔着双层玻璃几乎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一小朵一小朵彩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又消失。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剧本。
除夕下午,他收工回到A栋,走廊里静悄悄的,大多数房间都空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他掏出钥匙开门,把羽绒外套挂在衣架上,烧了一壶水,往保温杯里丢了两颗胖大海。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央视春晚的预热节目正在播,主持人穿着红色礼服站在演播室外面哈着白气说“除夕快乐”。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微信。祝福消息很多——刘导发的,老陈发的,小陈发的,宋今发的,都是在剧组的群里统一发的祝福语。他一条一条回了,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渐渐暗下来。
这是他第四年在剧组过年。第一年觉得自由,不用走亲戚,不用应对七大姑八大姨的追问。第二年觉得还行,点了一份外卖饺子,配着春晚小品吃完了。第三年开始觉得,除夕夜和普通夜晚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外面多了一些烟花,手机里多了一些群发的祝福,盒饭里的菜比平时多了两道。今年是第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此刻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热热闹闹的锣鼓声,看着窗外的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习惯。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进一个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中午——他发了张剧组的盒饭照片,说“除夕的盒饭比平时多了一个鸡腿”。对方回了一个笑的表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今晚怎么过。”刚要发送,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大年三十,谁会来按门铃?老陈回老家了,刘导在北京,小陈在朋友圈发了火车站的定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打开了门。
王一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左手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的保鲜盒和保温桶;右手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把塑料袋撑得变了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子里。耳朵冻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根竖在头顶,像是刚从高速上下来就直奔A栋。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声音从羽绒服领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我刚才在开车,下了高速才看到你中午发的盒饭照片。盒饭吃不饱——除夕夜的盒饭加十个鸡腿也是盒饭。别吃那个了,我带了饺子。老周教我调的馅,猪肉白菜,白菜是我今天早上去菜市场挑的,老周说挑白菜要看根,根白的就是新鲜的——我挑了好几颗才挑到一颗根最白的。饺子皮也是自己擀的,老周说机器压的皮没有手擀的好吃,我擀坏了好几张,后来学会了——擀皮要中间厚边缘薄,这样煮的时候不会破。你上次说想吃老周包的饺子,他在家过年,来不了。我来。”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顿,像在背一段准备了好久的台词。最后几个字声音忽然小下去,像是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更红了,眼神开始往走廊天花板上飘。
肖战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羽绒服肩膀上还有没融化的碎雪屑,脚边放着大包小包,左手塑料袋里的保温桶因为装得太满,边缘溢出了一点面汤结成的薄冰。他应该是今天一早就出发了,开过高速、省道、最后一段被冻得发白的园区路,把车停在A栋楼下,然后一个人拎着这么多东西爬了四层楼。因为电梯今天停运检修,楼道里贴了通知。
“你站多久了。”肖战问。
“没多久。刚上来。”
“电梯今天停了。”
“……我知道。走楼梯上来的。”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塑料袋,手指被勒出了好几道红印,但他没有换手。不是因为不勒,是因为另一只手拎的水果更重,换手也一样。
肖战伸手把他羽绒服肩膀上的碎雪屑拍掉,动作很轻,像在掸去一层薄薄的灰尘。然后接过他左手那袋最重的保温桶和保鲜盒,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外面冷。走楼梯也不说一声——我下去接你。这些东西多重你知道吗。下次来之前说一声,我来接。”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王一博跟着他进了屋,把水果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这双运动鞋还是几个月前那双,鞋底的花纹已经快磨平了,但鞋带系得很紧,打的是双结。“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今晚怎么过。我过来了。跟你一起过。包饺子,看春晚,守岁——你会守岁吗?我小时候在奶奶家每年都守。后来去了韩国,韩国没有守岁的习惯,但我会一个人熬到十二点,就当守了。”
“守过几次。一个人守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有一年醒来电视还开着,春晚已经放完了,在播夜间新闻。”肖战把保温桶放在厨房料理台上,背对着客厅。
“那今年不会了。今年我看着你。你要是困了就去睡,我帮你看到十二点。”
肖战转过身看着他。王一博已经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粗针毛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半边。他正从塑料袋里把保鲜盒一盒一盒往外拿,码在料理台上,动作很认真,每一盒都摆得端端正正。饺子皮,饺子馅,包好的饺子用保鲜膜盖着防止干裂,还有一小袋面粉——大概是怕路上饺子皮粘在一起,带了面粉可以重新擀。甚至连醋都带了,装在矿泉水瓶里,瓶盖上用记号笔写了字:“老周家的陈醋,蘸饺子最好吃。”几个月前这个人连撕胖大海封口都撕不好,现在他会调饺子馅、会擀皮、会带醋,还能一个人把这么多东西从另一个城市搬过来。肖战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觉得今年除夕和往年不一样了。不是多了一个鸡腿,是多了一个人。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老周七点来教我擀皮,我得提前收拾厨房。第一次在他家厨房开火,不好意思弄太乱。开车过来不到三个小时,路上没什么车——大年三十大家都在家,高速很空。”
“你还没吃吧。”
“吃了几个饺子。煮破的——擀破的皮不能浪费,我就自己煮了吃了。破的那几个皮厚馅少,不好吃。好的给你留着,一个都没破,都包好了,保鲜膜裹了三层。现在可以煮吗?你饿不饿?还是等春晚开始再煮?”
肖战没有回答。他走到王一博面前,把他手里那盒饺子馅接过来放在料理台上,然后把王一博冻红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搓了搓。那双手很凉,指尖冻得发白,手背上还有一小片面粉没擦干净。
“先暖手。饺子不急。冰箱里有牛奶,热两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握手的力道很稳,和台风夜在被窝里、月色下在床边、消防通道里在安全出口绿灯下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说“你不用怕”,也没有说“我在”。他只是把王一博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最朴素的方式传递体温。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那双手正在肖战的掌心里慢慢回暖,指尖从白色变回粉色,像春天的冻土在阳光下一点一点融化。窗外的烟花又升起来了,比刚才更多更亮,金色、红色、绿色,在夜空中炸开之后像无数朵同时绽放的菊花。他忍住了想哭的冲动,只是把手翻过来,十指交扣,握紧。
“……牛奶要热的还是常温的。”他问。
“热的。加一点糖。”
“你不是不爱喝甜的吗。”
“今天例外。除夕夜,甜一点好。而且是你热的。”
王一博笑了。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笑,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他松开手,转身去厨房热牛奶,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真的有一盒鲜牛奶,保质期到明天。他拿出来,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锅底升起细密的小气泡,他用勺子轻轻搅着,加了一小勺糖,搅匀,尝了一口,不烫,刚好能入口。窗外又有一束烟花升起来,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成无数颗小星星。横店的除夕夜安静而空旷,整栋A栋大概只有他们这一间亮着灯。但他不觉得冷清。因为有人在热牛奶,有人在等饺子,有人在茶几上摆好了两个碗两双筷子。电视机里的春晚正在倒计时,离新的一年还差几个小时。这是他回国后第一个有人陪的除夕。以后还会有很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