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九月
第二十一章 九月
九月来了。
横店的酷暑终于在这几天退了场。早晚的风开始带上凉意,从影视基地空旷的柏油路面上穿过去时,不再裹挟着七月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湿热。道具棚门口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第一片黄叶落在场务老周的保温杯盖上时,他愣了一秒,说了句“秋天了”。整个剧组像一根被拉满了整个夏天的皮筋,在最后这个月里终于有机会慢慢松下来。
戏份进入收尾阶段。沈凛和顾川的决裂已经拍完,兄弟俩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剧本最后几页是开放式结局——顾川独自策马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沈凛站在崖边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没有台词,没有拥抱,没有和解。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路和漫山遍野开始变红的枫叶。美术组已经开始往道具假山上贴红叶,场务们从仓库里翻出去年用过的假枫树枝,插在山石缝隙里远远看去倒也挺像那么回事。
食堂的菜单也跟着换了季。老周把冰镇绿豆汤撤了,换上了红枣银耳羹,说是“秋天润肺”。肖战端着一碗银耳羹在老位置上坐下时,发现王一博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一看,是芝麻糊。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芝麻糊了。”
“老周说喝芝麻糊对头发好。”王一博用勺子搅着那碗黏稠的黑色液体,表情和第一天试吃辣子鸡时一样视死如归,“他说我掉头发。”
“你掉头发是因为你天天熬夜背台词,睡眠不足。芝麻糊救不了你,早睡可以。”肖战把银耳羹里的红枣挑出来放进王一博碗里,“红枣补血,吃掉。这银耳羹加了冰糖,比芝麻糊好喝。”
“你又把不爱吃的挑给我。”王一博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红枣,用勺子戳了戳,然后乖乖塞进嘴里。
“不是不爱吃,是给你留的。这有本质区别。”肖战一本正经地纠正。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其中一片正好贴在食堂的玻璃窗上,叶柄朝上,像一只小小的手掌在跟里面的人打招呼。他们之间那半个身位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缩短了——也许是台风过后,也许是走廊相拥那晚,也许是九月某个普通的清晨。现在两个人坐在一起时,胳膊肘偶尔碰到对方的胳膊肘,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各自弹开半尺远。
晨跑还在继续,路线换了新的——从A栋出发绕过道具仓库再经过一片还没被游客发现的银杏林。王一博第一次跑那条新路线时问为什么换路,肖战说是“看腻了原来的风景”。但王一博知道真正的原因:这条新路线全程都在影视基地里面,代拍进不来。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没有说出口的默契——在片场还是前辈和后辈,肖老师和王老师,对词、走位、和导演讨论剧本;收工后,在代拍拍不到的角落,在食堂靠窗的老位置,在那条只有场务才知道的银杏林小路上,他们还是肖战和王一博,和七月时一样。和台风夜一样。和每一个交换过心事的深夜一样。
九月七号下午,剧组拍完了最后一场动作戏。收工时刘导难得没有拿扩音器吼人,而是把所有人叫到监视器前面,说“辛苦了,还剩最后几场文戏,《青崖》就杀青了”。场务们鼓掌,灯光师吹了声口哨,小陈又开始抹眼泪。王一博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攥着道具剑,剑尖上沾着道具血浆,正在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他低头看着那几滴红色的液体在灰尘里凝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在《青崖》剧组最后几次攥着这把剑了。
杀青的日期越来越近,意味着他和肖战之间的“同事关系”即将到期。横店的食堂、晨跑的路线、台风夜的A栋、消防通道里的拥抱——这些都会变成回忆,变成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变成微信聊天记录里越来越靠前的历史消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想让一部戏杀青。
肖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没有喝,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地上那几滴正在干涸的道具血浆。
“还有几场戏。拍完你有什么打算。”
“公司给我接了个新本子。都市剧,男三号。下个月进组。”王一博把道具剑轻轻放在道具台上,“你呢。”
“也有新戏。下星期就进组,在宁波。”
“下星期?”他猛地转过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大了一些。几个正在收拾道具的场务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压低音量,“……这么快。”
“剧组那边催了很久了。本来八月底就要进组,我跟导演商量拖到九月。现在《青崖》快杀青了,不能再拖了。”
王一博沉默了。还有几场戏。然后肖战就要走了。他原以为杀青之后还有时间——也许可以一起吃顿散伙饭,也许可以再跑几次晨跑,也许可以在食堂靠窗的老位置上再多吃几顿老周的菜。但他没有想到肖战下周就要走。也就是说,他们之间剩下的日子,可以用一只手数完。
“那……”他开口,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晨跑呢。”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你想跑的话,我每天早上还在A栋楼下等你。不管我在哪个剧组,你可以给我发消息。发消息不用挑时间——你不是最会挑时间的,每次都是‘在吗’然后隔了半小时才发下一句。以后不用想那么多。想说什么就说,想问什么就问。不管几点,我看到都会回。”
“可是晨跑是两个人的事。”
“我知道。”
“那你走了以后——”
“我说的不是九月。我说的是以后。”肖战打断他,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很稳,“以后每一天。你想跑,我就来。不是每天都能来——有时候可能在别的城市,有时候可能是夜戏通宵。但只要你想跑,只要我的腿还能动,我就会来。你跑步的时候不用回头看我。你往前跑就好。我在后面跟着。”
王一博低下头。他的视线落在肖战手里那只保温杯上——杯身上有细微的磨痕,是这几个月来每天放在监视器旁边、化妆台上、食堂桌上磨出来的。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这只保温杯,是在片场角落里,肖战蹲在地上帮他讲戏,杯里的胖大海泡得胖鼓鼓的。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真好,是前辈对后辈的好。后来他知道了,那不是。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不用回头,我会一直跟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然后他伸出手,把肖战手里那只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泡着的胖大海——水已经凉了,胖大海泡得发白,吸饱了水之后胀成半透明的絮状物,像一朵在水里绽放的棉花。
“凉了。我去给你换热的。”
他转身往化妆间走去,背影在道具棚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单薄,道具剑留在台上,剑尖那滴没干的血浆正在慢慢凝结。肖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堆满道具箱的走廊,经过正在收反光板的场务小妹,绕开地上盘成一团的威亚钢索。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不是觉得好笑——是某种被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关心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笑。他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