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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暗涌

第十八章 暗涌

那张照片是在台风过后的第三天被发到网上的。

发布者是一个专门蹲横店代拍的营销号,粉丝量不大,但发的图足够清晰。画面里是A栋楼下凌晨五点的光景——天色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两个人从同一扇玻璃门里走出来。走在前面的穿着浅蓝色条纹衬衫,正在低头整理袖口;跟在后面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半号的白T恤,领口歪歪的,还在揉眼睛,显然是刚睡醒。两个人的头发都有点乱,像是匆匆洗漱完就下了楼。

照片配文只有一行字:“台风天,某S+双男主剧两位主演同宿一夜。第二天早上同出。这是第几次了?”

王一博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蹲在片场角落里吃盒饭。小周把手机递过来时,手指都在发抖:“一博你看这个——转发已经好几千了。”他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过,一条一条地看着评论。“靠关系上位”“难怪第一部戏就是男二”“台风天还要蹭前辈的房间,这新人也太会了吧”。他把手机还给小周,继续低头吃盒饭。盒饭是红烧肉,老周特意给他留的,肥瘦相间,肉汁把米饭浸成了深褐色。他机械地咀嚼着,尝不出任何味道。

不到十分钟,肖战打来电话。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速还是稳的。

“这几天别看微博。不管看到什么,别回复,别转发,别点赞。刘导那边已经联系了公关团队,公司也会出面处理。不是什么大事——这种代拍图每个月都有,闹几天就过去了。别担心,专心拍戏。今晚夜戏改到八点,化妆间见。”

“可是他们说你——”他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下午收工时,他在走廊里听到了肖战和张哥的对话。

声音是从楼梯间传出来的。楼梯间的防火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应急灯光和断断续续的争吵声。他路过时本来没有在意,但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张哥嘴里说出来,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这不是普通的代拍。”张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像一把用丝绸裹着的刀,“同期竞争的那两家公司已经在推波助澜了。你知道他们想把这件事炒作成什么吗?不只是‘肖战深夜留宿同组演员’,是‘肖战利用咖位霸凌新人’。霸凌——你听到没有?如果这个标签贴上去,你代言的那三个品牌全要撤。剧组也会受影响,刘导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他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必须冷处理。”刘导的声音插进来,“越回应越被动。现在网上吵归吵,没有实锤。你们俩继续保持正常同事关系就行——别刻意疏远,也别刻意亲近。等下一波热搜来了,这事自然就翻篇了。”

“冷处理不够。”张哥说。然后是几秒的沉默,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台风那晚的事,以后不要再发生了。肖战,我知道你照顾他是好意,但好意和绯闻之间只有一层窗户纸。你现在是事业上升期,他一个新人没什么可失去的,但你不一样。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再见他。至少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

王一博靠在墙上,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别再见他。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他心口。张哥说得没错,他一个新人确实没什么可失去的。但肖战不一样。肖战有代言,有作品,有即将上映的新剧,有他辛辛苦苦打拼来的一切。如果这些因为他而毁掉——他不敢往下想。

然后他听到肖战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在片场指导他台词时一样稳,但那种稳里藏着一根紧绷的弦。

“保持距离可以。但不是我主动疏远他——是你们不要用保护他的名义来伤害他。照片不是他拍的,台风那晚是我让他过来的。他C栋的窗户碎了,是我怕他危险才让他搬来A栋。如果因为这个要道歉,我道歉。但不要说什么是为他好。为他好不是把他推远。为他好是让他好好拍戏,不被这些破事影响。”

“那你觉得现在这样他能好好拍戏吗?”张哥的声音也拔高了一些,“今天下午他蹲在角落里吃盒饭,连食堂都不敢去。你以为他不知道网上在说什么?你以为他不难受?你离他太近,就是最大的伤害。”

楼梯间里沉默了很久。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自动灭了,门缝里一片漆黑。然后刘导叹了口气,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两圈,说了一句“我再跟公关团队商量商量”。

王一博没有听下去。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轻到走廊里的感应灯都没有亮。他走回片场,坐在道具山石上,对着那片并不存在的山谷。和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不一样的是,那天他怕的是演不好被换掉;今天他怕的是,那个让他不怕的人,要被别人逼着离开他了。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博,搜索了自己的名字。广场上最新的帖子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他在韩国当练习生时的照片,右边是《青崖》的剧照。配文是:“从韩归偶像到S+男二,这条路他走了多久?答案是:一个台风天。”他想把手机摔出去。但他没有。他想起肖战在台风夜说的话——“别怕,台风明天就走了。”他信了。但台风走了之后,留下的不是晴天,是比台风更让人窒息的暗涌。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楼梯间里那几句对话。到了凌晨两点还没睡着,他干脆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剧本翻到明天要拍的戏——顾川为了保护沈凛,故意对他说了狠话,把他赶走。沈凛站在大雨里,对着顾川紧闭的房门大喊“我恨你”。

他盯着那段台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剧本,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演这段戏的时候,他应该会哭。不是演出来的哭。是真的哭。

“别再见他。”这四个字是张哥说的,但说进他心里之后,变成了他自己的恐惧。不是怕自己受伤,是怕肖战因为他而受伤。如果保持距离是最好的保护,那他愿意学。但从今往后,食堂的红烧肉谁帮他抢最后一份?晨跑的路线谁带他跑?胖大海的封口谁帮他撕?拍哭戏走不出来的时候,谁蹲下来摸他的头?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还是准时出现在C栋楼下。不是忘了张哥的话。是想了一整夜之后决定——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可以,不看微博不回评论可以,把这份关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抓到把柄也可以。但今天不晨跑不行。不是因为需要运动——是因为他想见那个人。哪怕只是并肩跑三公里,哪怕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哪怕到了食堂各自分开坐。他需要确认一件事:台风那晚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楼梯间里那句“保持距离”不是他的本意。

肖战已经在路灯下等着了。穿着那件深灰色速干T恤,黑色运动短裤,和过去每一个清晨一样。他看到王一博走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招手说“早”,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率先跑出去。王一博跟在他身后,还是落后半个身位。横店的清晨还是老样子——清洁工在扫落叶,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豆浆机嗡嗡地响。一切都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但跑在他们之间的那半个身位,第一次让王一博觉得——太远了。

跑到第三个路口时,肖战放慢了脚步。不是体力不支。他跑了一个多月,每次都是三公里,从来没有在这个路口慢下来过。然后王一博看到路口另一头站着的几个人——代拍,扛着相机,正对准他们。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和肖战之间的距离从半个身位拉到了一整个身位。

肖战没有回头。但他好像感觉到了那个被拉开的距离,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跑。晨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和洒水车残留的水汽。他们之间的那一整个身位,被风吹得格外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