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台风
第十七章 台风
八月下旬,横店遭遇了十年一遇的台风。
气象台提前三天发了预警,说台风“白鹿”将在浙江沿海登陆,横店虽然不靠海,但也在影响范围内。刘导提前调整了通告,把户外戏全部压缩到台风来临之前拍完,剩下的室内戏安排在台风天集中拍摄。剧组所有人都在抢进度——场务们连夜加固道具棚,灯光组把室外的灯架全部放倒,服装组把戏服全部收进防水箱。整个影视基地笼罩在一种临战前的亢奋和紧张里。
台风来得比预报更猛。
那天下午天还亮着,突然就黑了。不是日落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有人把整个天空的灯一把关掉的黑。狂风裹着暴雨从东边压过来,雨点砸在摄影棚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有一千个人同时用力敲击一面巨大的鼓。风从门缝和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把道具组的轻质泡沫板吹得满棚乱飞。刘导的对讲机里传来场务组长的声音:“导演!C区那边一棵树倒了,把道具仓库的门堵了!”刘导骂了一声,抓起雨衣冲出去。
王一博站在摄影棚角落里,手里攥着剧本,看着棚外暴烈的风雨。他没见过这样的台风。横店的天空变成了暗绿色,雨幕密到看不清对面几米处的道具仓库。狂风把一棵胳膊粗的树枝拦腰折断,砸在摄影棚的窗户上,玻璃没有碎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场务们在大雨里跑来跑去,用沙袋堵住漏水的地方,有人在喊“B棚的屋顶被掀了一块”,有人在喊“老陈的威亚设备泡水了”。
“别站在窗边。”肖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拉了他一把,把他从窗户旁拽到棚内安全区域。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台风路径的实时更新,一个红色的漩涡正缓慢地逼近浙江海岸线。“今晚的夜戏取消了。刘导刚通知所有人提前收工回酒店,路上结伴走,别一个人。”
“你呢。”
“我待会儿跟刘导一起去巡查。有几个棚的加固还没做完,场务人手不够。”
“……我也去。”他脱口而出。
肖战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棚外正好劈过一道闪电,白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王一博的脸照得惨白。那张脸上有紧张,有不安,但更多的是某种倔强的、不肯退让的东西。这半个月来肖战见过他太多次这种表情,威亚戏开拍前,雨戏收工后,山洞里哭到停不下来的时候。每一次他都没有退。他点了点头。
“好。但把雨衣穿好——不是那件,那件是道具。穿场务的,场务的是防水的。还有安全帽,道具仓库第三个货架上有。”
他们在狂风暴雨中走出摄影棚。天暗得像深夜,路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面上投下凌乱的光影。王一博跟在肖战身后,雨衣的帽檐被风吹得翻起来,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运动鞋在积水里踩出一连串水花,每一步都像踏进一条正在暴涨的小溪。但他没有放慢脚步。肖战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按住了被风吹翻的帽檐。那只手在雨里停留了两秒,温热的体温隔着雨衣的防水布料传递过来,和这个暴烈的世界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们帮着场务把几个松动的支架加固好,把被风吹开的防水布重新绑紧,把几箱泡了水的道具搬到高处。老陈的威亚设备抢救及时,核心电机被塑料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搬到了二楼干燥的仓库。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点了。王一博浑身湿透,雨衣里面的T恤能拧出水来,裤腿沾满了泥浆和碎叶渣。他在酒店大堂门口甩了甩鞋子里的水,大堂的地垫上很快聚了一小片水洼。
“你的伞呢。”肖战也湿透了。月白衬衫变成了深灰色,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皮肤,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被风吹断了。在C棚门口,一阵风过来直接折了。”他比划了一下折断的动作,手指在空中一分为二,“我扔进垃圾桶了。”
肖战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今晚别回你房间了。C栋朝东,台风正对着吹,窗户不牢靠。你那儿楼层又高,万一玻璃碎了太危险。我在A栋,背风面,房间也大。带一套干净衣服,过去。”
王一博愣了愣,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在滴水的衣角,又看了看酒店大堂落地窗外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的行道树,理智告诉他应该点头,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里。不是不想去,是他还没准备好和肖战在同一个房间里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不是不信任肖战,是不信任自己。不信任自己能在穿着肖战的睡衣、闻到肖战枕头上的白茶味之后还能保持正常心跳。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肖战替他做了决定。
“别磨蹭。回去拿衣服,五分钟楼下见。你房间那把伞不是也断了吗——现在你连伞都没有,怎么一个人回C栋?走吧。”
五分钟后,王一博拎着一个湿漉漉的运动背包站在A栋楼下。肖战已经换了干衣服,递给他一条干毛巾,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还在滴水的背包,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他背包里湿透的T恤拿出来,搭在空调出风口下面的椅背上。
“先去洗澡。热水开大一点。沐浴露在架子上,洗发水是蓝色的那瓶。”
王一博抱着睡衣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带着轻微的刺痛感。他闭着眼睛站在水流里,听着浴室外面模糊的声音——肖战在拉窗帘,在烧水,在跟助理打电话确认明天的工作安排。这些声音和外面的暴风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他洗了很久。不是因为身上有多脏,是因为他不知道洗完出去之后该用什么表情、用什么语气、用什么距离和肖战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水总会凉的,他终究得出去。
他推开浴室门,蒸腾的水雾先他一步涌进房间。肖战正靠坐在床头,手里翻着《青崖》的剧本。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圈笼着床那一小片区域,其余角落都隐在温柔的暗处。窗户外面台风还在咆哮,雨声像无数只拳头擂着玻璃,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床头柜上胖大海在热水里慢慢舒展的声音。
“洗好了?”肖战没有抬头,继续翻着剧本,“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头发不吹干明天会头疼。”
王一博拿着吹风机走到床边,插上电源,开始吹头发。他平时吹头发很快,随便吹几下就完事,但今天他吹了很久——因为吹头发的时候不用说话,不用面对尴尬的沉默,不用想待会儿该怎么睡。一张床,两个人。沙发太短,睡不下一个一米八的成年人。地铺太冷,被子只有一条。所有的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让他心跳快到连吹风机的轰鸣都盖不住。肖战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纠结。他把剧本翻过一页,随口说了句:“吹风机声音太吵了,一会儿别吹了——反正也吹得差不多了。你的头发短,晾一会儿就干了。”说完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睡吧。明天台风过了还要补拍,会很累。”
王一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吹风机。肖战已经在床上躺下来了,背对着他,被子只盖到腰际。他的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睡里面。靠窗那边风大。”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慢慢躺下来。床垫微微凹陷,肖战的身体随着那个凹陷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他和肖战之间隔着大约两个拳头的距离,不算近,但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体温,能闻到沐浴露的白茶香气——和他刚才在浴室里用的是同一瓶。窗帘被风掀起一角,一道闪电照亮了房间,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王一博在雷声里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怕打雷?”肖战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不怕。”
“那你拉被子干嘛。”肖战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床头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的线条柔和而清晰。他伸出手,把王一博攥着被角的手指轻轻掰开,“不怕就别攥被子。攥坏了酒店要赔。”
王一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记得这只手。大雨的片场,指尖触到他的后颈,掌心覆上他的肩膀,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停留得更久。现在这只手就在他面前,把被角从他攥得发白的指节里解救出来。
“别怕,”肖战说,“台风明天就走了。”
他没有松开手。王一博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在台风夜的被窝里握着手,像两只在暴风雨中挤在同一个树洞里的小动物。窗外狂风还在呼啸,暴雨还在冲刷玻璃,树枝折断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又闷闷地消失在风雨里。但他觉得这个树洞很安全。窗外的风雨再大,有一个人的体温是恒定的,有一种白茶的味道是熟悉的,有一只握着他的手是此刻唯一不会动摇的锚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入睡前最后的感觉——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第二天早上,台风果然走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长线。王一博睁开眼,发现自己的额头抵在肖战的肩窝上,肖战的下巴搁在他发顶,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中间,被子被踢到脚边,枕头歪在一边。
他的心脏猛地擂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肖战的睫毛动了动,那双笑眼缓缓睁开。两个人对视。晨光在他们之间落下细碎的金粉,安静了好几秒。
“……早。”王一博的声音哑哑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肖战的声音也哑哑的,也是刚睡醒的沙哑。
他把手臂收回去,动作很慢,好像那只手搭在王一博腰间是一件需要特殊手续才能做的事,不能突然撤回,要一点一点地过渡。然后坐起来,用手指随意抓了抓睡乱的头发,下床去烧水。王一博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按亮电热水壶,看着他把胖大海放进保温杯里,看着他靠在料理台边等水烧开的侧脸。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发烫的脸。
台风过去了。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酒店大堂里,几个场务正在一边清理积水一边闲聊。
“昨天晚上C栋那边碎了好几扇窗。高层的更严重,十六楼到顶楼全进水了。幸好提前把人撤下来了。”
“肖老师是不是住A栋?听前台说他昨晚让一个C栋的人搬过去住了——是不是那个演沈凛的小伙子?叫什么来着,王一博?”
“就是他。我说呢,今早看到他们一起下楼,王老师穿的运动服好像是肖老师的——袖口那白条纹我认得,肖老师前天晨跑穿过。”场务小哥把拖把拧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肖老师对那孩子是真上心。台风天还惦记着人家窗户不牢靠。这哪是前辈对后辈啊,这比亲哥还亲。”
“人家就是演亲哥。”另一个场务接过话头,“《青崖》讲的啥你忘了?顾川和沈凛,本来就是兄弟。”
“那戏外的兄弟可不一样。”老场务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刚修好的对讲机,把烟掐灭在墙上挂着的临时烟灰缸里,“别瞎说。人家是正经照顾后辈。散了散了,快去清点道具,今天补拍竹林那场,别耽误事。”
但他自己转身时,嘴角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笑意和刚才那个年轻场务脸上的八卦不同——不是猎奇,不是起哄,更像是某种过来人的了然。他在这影视基地干了快三十年,见过太多剧组里的聚散离合。有些眼神,不是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