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七章 酸菜鱼

第七章 酸菜鱼

食堂今天有酸菜鱼。这道菜不在老周的常规菜单上,据说是刘导特意要求的——前几天拍夜戏熬狠了,想吃点开胃的。老周做酸菜鱼有自己的独门秘方,酸菜要用自己腌的,鱼要用当天现杀的活鱼,辣椒和花椒的比例精确到克。剧组里的人都说,老周的酸菜鱼比横店任何一家饭店的都好吃。

王一博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看着不锈钢盆里飘着红油的酸菜鱼,犹豫了一下。他不太能吃辣。在韩国那几年吃惯了泡菜汤,以为自己练出了吃辣的本事,但回国后发现韩国的辣和国内的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韩国的辣是甜的,吃完嘴里还有余甘;老周做的酸菜鱼是川味的辣,花椒麻、干辣椒烈,一口下去舌头像被电了一样。

“愣什么呢?”肖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已经端了一碗米饭,米饭上堆着两块糖醋排骨——这是昨天的剩菜,老周特意给他留的。他越过王一博的肩膀看了一眼酸菜鱼,立刻明白了,“怕辣?”

“……不太能吃。”

“老周!”肖战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能不能单独盛一碗不辣的?微辣也行——这孩子吃不了太辣。”

老周从取餐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炒勺,围裙上沾满了油渍。他看了一眼王一博,又看了一眼肖战,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肖老师你又带崽了?行行行,等会儿啊,我把辣椒捞出来给他单做一碗。这孩子上次是不是也跟你一起来的?我记得他——吃红烧肉把盘子舔干净的那个。”

“我没舔盘子。”王一博小声辩解。

“他说他没舔,”肖战转头对老周说,“他说是盘子先动的手。”

老周笑得炒勺差点掉进锅里。王一博的耳朵开始发烫,端着餐盘快步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碗白米饭和一份清炒时蔬,觉得这顿饭大概是他在《青崖》剧组吃得最朴素的一顿。但他没有不满——刚才肖战帮他跟老周要微辣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红烧肉帮他抢最后一份,威亚戏帮他对词到深夜,竹林里把承诺说成台词。这个人对他的好,从来不是郑重其事的“我来帮你”,而是轻描淡写的“顺手了”“应该的”“又不麻烦”。

几分钟后,肖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鱼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碗里的汤底明显比大盆里的浅了几个色号,辣椒只有零星几颗,花椒粒被细心地捞掉了大半,但酸菜的香气和鱼的鲜味一点没少。鱼肉片得薄薄的,在微黄的汤里微微卷起,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泽。酸菜的酸味混着泡椒的清辣,不冲,但足够让人胃口大开。

“老周特意把辣椒捞出来重新做的,”肖战在他对面坐下,“尝尝。酸菜是他自己腌的,腌了三个月,比外面买的好吃。”

王一博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酸菜的咸酸在舌尖炸开,然后是泡椒的微辣,最后是鱼肉本身的鲜甜。三种味道在口腔里依次绽放,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他的腮帮子动了动,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这是他在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特有的表情,很细微,细微到大多数人根本注意不到。

“怎么样?”肖战问。

“……好吃。”

“比红烧肉呢?”

“不一样的好吃。”

“那就是都好吃。”肖战笑了,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酸菜鱼——他那碗是原版的,红油翻滚,辣椒多得盖住了鱼肉。他吃了一口,面不改色,甚至还用勺子舀了点汤浇在米饭上拌着吃,“你那个太淡了,跟清汤寡水似的。下次试试正常辣的——你总得慢慢练。等你杀青的时候,应该能跟我吃一个辣度了。”

“杀青还有两个多月。”

“那正好。两个月,足够你把辣度练出来。从微辣到中辣,从中辣到正常辣——我给你制定个训练计划。周一微辣,周三中辣,周五正常辣。周末休息。”

“这也要训练计划?”

“当然要。吃辣是演员的基本功。”肖战说得一本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副导演端着餐盘在他们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王一博碗里颜色明显不同的酸菜鱼,又看了一眼肖战碗里红油翻滚的原版,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老陈从另一桌探过头来,笑着说肖老师又在喂崽了。肖战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你昨天的威亚卡扣还没检查完吧”,老陈立刻缩回去低头扒饭。

王一博低头吃鱼,假装没听到这些议论。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肖战。肖战正在往米饭上浇酸菜鱼的汤汁,动作很随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吃鱼的样子很专注——先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再把鱼肉夹进嘴里慢慢嚼。食堂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那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吞咽的动作。王一博注意到他的喉结很突出,弧度锋利,和他温柔的笑眼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他忽然想起昨天竹林里那个拥抱——肖战把他拉进怀里时力道很大,胸膛很硬,和这个人平时温润如玉的形象判若两人。

“看什么呢?”

肖战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王一博迅速低头,把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结果呛到了——花椒的麻味直冲鼻腔,他捂着嘴咳了两声,眼角呛出了泪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肖战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王一博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刚好能冲掉嘴里的麻味。他放下杯子时发现这杯水和肖战杯子里的水是一样的——都有胖大海泡过的淡淡褐色。肖战把自己保温杯里的水倒了一半给他。

“肖老师,你的水……”

“胖大海泡的,对嗓子好。你今天台词多,喝这个比你那个矿泉水管用。”

王一博端着那半杯胖大海水,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发褐的液体。水面映着食堂顶灯的白光,晃一晃,光就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搅乱的星星。他想起昨天肖战蹲在道具竹竿旁边,捧着保温杯小口啜饮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胖大海是什么味道。现在他尝到了——微苦,回甘,有一种温和的草木气息,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肖战这个人一样。温柔是表层的,底下有苦,但那个苦不是让人难受的苦,是让人安心的苦。

他把那半杯水喝完了。

“肖老师。”

“嗯。”

“你的嗓子……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好?”

“声带小结不是能好的病。只能说保养好了不复发,保养不好就哑。”肖战把最后一块鱼肉夹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抬头看着王一博,“不用担心我。我的嗓子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今天演得很好——我在监视器上看回放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小孩进步太快了,再过几年肯定比我强。”

王一博低下头继续吃鱼。他没有告诉肖战,他昨晚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练那场竹林独白练了不知多少遍。没有告诉肖战,他把剧本上沈凛的所有台词都背了下来,不只是这一场的,是全部。没有告诉肖战,他之所以这么拼命,不是因为怕被导演骂,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昨天竹林里那个拥抱变成一个笑话。如果肖战在戏里给了他最好的回应,他就要在戏里给肖战最好的对手。这不是出于竞争心,而是某种更朴素的东西——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你给了我最好的顾川,我就要还你最好的沈凛。

“我会赶上你的。”他说。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弯弯的、带着甜味的笑,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看到了一颗种子正在破土而出的笑。他把筷子放在空碗上,认真地看着王一博,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好。我等着。等你赶上我的时候,我请你吃最辣的火锅。”

“你说的。”

“我说的。老周作证——老周你听到了吗?”

老周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听到了!到时候酸菜鱼我包了!”

王一博夹起碗里最后一片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鱼肉已经凉了,酸味比热的时候更明显,但吃起来还是很香。他把鱼刺挑干净放在碟子边上,和肖战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先把鱼刺挑出来,再把鱼肉送进嘴里。这个动作他在昨天之前还不会,是肖战用一碗又一碗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和酸菜鱼,手把手教出来的。不是用嘴教的,是让他看着学的。就像演戏一样。不教他怎么演,只让他看着自己演。然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夹菜的动作、挑鱼刺的顺序、喝汤时先吹三下的习惯,都和那个人越来越像了。

但他不想只做肖战的影子。他想做能和肖战并肩的人。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下了根,像一颗被酸菜鱼的汤浇灌过的种子,正在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