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安,哥
第五章 晚安,哥
王一博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感觉很奇怪。他有六年的固定起床模式:酒店或公寓、窗帘紧闭、手机闹钟、助理敲门。睁开眼睛的第一秒是防御状态——今天有什么通告、要见什么人、对方什么来路。
但今天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这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线头磨毛了,颜色从正红褪成了脏粉。
王一博盯着那条红绳看了三秒。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昨晚,酒店,他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肖战说“拿这辈子还”。他把脸埋进肖战肩窝里哭了很久,哭到最后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他猛地坐起来。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是酒店的——是肖战的私人毯子,浅灰色,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六年前用的是同一个牌子。他一直没换过。
王一博攥着毯子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肖战。
肖战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换了一身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做造型,柔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听到动静,抬起眼。
“醒了?”语气平常,像过去两千多个早晨一样。“饿吗?我叫了早餐,在桌上。”
王一博看着他。看着这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早餐盒。
六年。他在心里想。这个人花了六年时间,在他的世界里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然后在他来质问的那个夜晚,轻轻地说——“是,都是我做的。”然后就坐在那里喝茶看书,仿佛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肖战。”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嗯。”
“你他妈的。”
肖战挑了一下眉。这个表情王一博太熟悉了——六年前他每次耍小脾气的时候,肖战就是这个表情。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压着笑,眼睛里写满了“又要开始了是吗”。
“我怎么了?”
“你他妈的什么都不说。”王一博的声音还在发哑,但那股压抑了一整晚的愤怒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六年,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你让我恨你,你让我以为你抛下我,你让我一个人在——”
他停住了。
“在什么?”肖战放下茶杯。
“你让我一个人。”王一博没有说完原句。原句是“你让我一个人熬过了最他妈的难受的六年”,但说出来就太像撒娇了。他现在不是二十一岁那个可以随便撒娇的小孩了。他是二十七岁的影帝,三金在手,冷面王,不能让这个人看到自己还是那么容易碎。
肖战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王一博面前。
他弯腰,把王一博睡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他的额头。动作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是不好,”他说,声音很轻,“但我说了,拿这辈子还。你还要不要?”
王一博抬眼瞪着他。眼眶还是红的,瞪人的杀伤力约等于零。
“要。”他说。
肖战嘴角弯了一下,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餐桌前坐下,开始拆早餐盒。
“那先吃饭。你昨晚什么都没吃。”
王一博坐在沙发上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被脱掉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昨天来的时候外套是穿反的,肖战帮他脱下来、叠好、放到一边。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六年来没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叠外套。六年来没有人给他盖毯子。六年来没有人在他说“我恨你”之后,第二天早上平静地问他“饿不饿”。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肖战对面坐下。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白粥、小笼包、蒸饺、豆浆。两副餐具,面对面摆着。显然是为两个人准备的。
肖战把一杯豆浆推到他面前:“趁热喝。”
王一博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是甜的。六年前他就喜欢喝甜豆浆,每次买回来肖战都嫌弃地说“豆浆当然是咸的好喝”,但每次买都是买甜的。
“甜的。”他说。
“你不是爱喝甜的?”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肖战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醋,放进嘴里。
王一博看着他的筷子从碟子里夹起、蘸醋、送进嘴里——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不紧不慢。这个人连吃早饭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他问。
肖战咀嚼完嘴里的食物,擦了擦嘴角,才开口回答:“很多。”
“比如。”
“比如你去年拍《无人区》的时候摔下马,医院的诊断书我看过了。肋骨骨裂,不是轻微挫伤。你瞒了粉丝,瞒了媒体,但我没瞒过去。”
王一博端着豆浆的手顿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住的那家医院,院长是我同学的哥哥。”
王一博放下豆浆杯,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也就是说,我每一个医生、每一个剧组、每一份合同——”
“不一定每一个。但重要的那些,我都知道。”肖战又开始剥水煮蛋了,指尖的动作精准而优雅,蛋白上一点碎壳都没有。“你不用觉得不舒服。我只是想确保你安全。”
“确保我安全。”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
“对。”肖战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王一博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就像六年前我确保你不会被换角、不会被雪藏、不会在半夜三点因为没饭吃饿肚子一样。”
那颗鸡蛋静静地躺在王一博的碟子里,白白胖胖,蛋白光滑得像瓷器。
王一博低头看着鸡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鸡蛋,咬了一口。咀嚼。吞咽。
“以后别剥了。”他说。
“嗯?”
“鸡蛋。”王一博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以后我给你剥。”
肖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了,是那种眼睛弯弯、嘴角翘起、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纹路里去的笑。他在努力克制了,但没成功。
“好啊,”他说,“你说的。”
王一博没有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半颗鸡蛋塞进嘴里,咀嚼了很久,像在和那颗鸡蛋较劲。
---
早餐之后的气氛变得微妙。
不是尴尬——比尴尬更复杂。是那种两个人都在试探、都在重新校准距离的感觉。六年前他们的关系是确定的:肖战是引导者,王一博是被引导者;肖战是照顾人的那个,王一博是被照顾的那个;肖战说“走这边”,王一博就跟上去,连问都不问。
但现在不一样了。王一博不是二十一岁了。他变了,肖战也变了。他们之间的权力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反转,像两块磁铁调换了正负极。
王一博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余光却一直跟着肖战。肖战在收拾餐桌,把早餐盒分类装进垃圾袋,把碗筷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用纸巾擦干料理台的水渍。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你今天有戏吗?”王一博问。
“下午有一场。和林煦的医院戏。”
王一博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立刻舒展开。“哦。”
“怎么,你又要来片场?”
“我——”王一博张了张嘴,想说“我才不去”,但说出口的却是,“我今天也有戏,在隔壁棚。”
“我知道。”肖战擦干净手,在沙发上坐下,“沈夜单人戏。追查顾深的行踪,盘问几个证人。不难演,但要演出沈夜那种越查越深、越深越不安的感觉。”
王一博盯着他。这是把他今天的通告单都背下来了。
“你连我演什么都知道。”
“我说了,你的每部戏我都看了。”肖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你在《追光者》里有一段哭戏,天台上的,拍了十二条。最后用的是第三条,因为那一条的眼泪刚好落到下巴而不掉。你哭完之后助理给你递纸巾,你没接,一个人蹲在天台上蹲了十几分钟。”
王一博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他拿影帝的戏,所有访谈都说那是他演技的巅峰。但没有人知道那天拍完之后他蹲在天台上,不是因为入戏太深,是因为想起来六年前拍哭戏的时候,肖战会在他身边坐着,不说话,等他哭完,递上一杯温水。
“够了你别说了。”他打断。
肖战闭上了嘴。
王一博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北京车水马龙,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明亮而刺眼。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但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强撑了六年的壳,正在被一点一点撬开。
“你知不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
肖战没有回答。
“不是你瞒我,不是你安排我的人生,”王一博转过身看着他,“是你一个人扛了所有事,然后回头对我笑,说‘没关系’。”
他走到肖战面前,双手撑在沙发背上,低头看着他。和昨晚的姿势一样,但语气不再是崩溃的,而是一种更坚韧的东西,像一根被弯到极限后终于弹回来的竹子。
“以后不许这样。”
肖战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隔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听到没有。”
肖战看着王一博的眼睛。这双眼睛在六年前是仰望他的,在重逢后是恨他的,在昨晚是崩溃的,而现在——现在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是狼崽子的凶狠,也不是小狗的依恋。
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我在。
“听到了。”他说。
王一博松开沙发背,后退一步。耳朵又开始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别开脸。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然后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去片场。”
“嗯。”
“晚上——”
他停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
肖战坐在沙发上没动,等着他说完。
“晚上你还在这儿吗。”
不是“酒店”,是“这儿”。不是“房间号”,是“你在不在”。问完这句话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大概自己也知道耳朵红了,所以用力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但那个动作除了暴露他耳朵确实红了以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在。”肖战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收工早,给你带夜宵。想吃什么?”
王一博站在门口,右手握着门把手。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在和门把手说话而不是在和肖战说话。
“随便。反正你都知道我爱吃什么。”
肖战想起他第一次对王一博说这句话。那时小孩十七岁,站在镜头前手足无措,他蹲下来和他说:“别怕,哥带你。”他当时不知道这句承诺的保质期是多长,但现在他知道了。
“好。”他说,“我给你带。”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肖战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快得像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站在镜头前。
他想,完了。他花了六年时间算计了所有事,却没算到自己还是会为这个人脸红心跳。
茶几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微信。
狼崽子:夜宵不要蒜。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忍了忍,没忍住,笑出了声。六年不见,长成了影帝,学会了说狠话,能对所有人冷脸,却唯独会在夜宵后面加三个字——不要蒜。
他回了一条。
“知道。你从小不吃蒜。”
对面秒回。
“那你别回这么快。”
“显得你很在意。”
肖战看着屏幕上这两行字,嘴角的笑慢慢加深。他在意吗?他当然在意。他花了六年时间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这个人包裹其中,确保他每一步都走在最安全的轨迹上。
他比任何人都在意。他只是终于不用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