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条,他碰你了
第三章 第三条,他碰你了
那场“借位”吻戏,是进组第三天加的。
肖战接到通告单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坐在酒店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他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李姐说这是他的养生法则,只有肖战自己知道——这是那六年里养成的习惯。抑郁最严重的时候,他吃不下任何东西,每天逼自己咽一口粥,像完成任务一样。后来病好了,慢嚼慢咽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他打开通告单,扫了一眼。
第12场:天台对峙。顾深×沈夜。
第14场:医院走廊。顾深×林煦。
第15场:天台。顾深×林煦。吻戏(借位)。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林煦是男三号,饰演顾深同母异父的弟弟,一个从小被顾深护在身后的少年。兄弟关系微妙,介于亲情和某种越界的依赖之间。剧本里那场吻戏是林煦醉酒后主动的,顾深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应。最后他按住林煦的肩膀,把他推开一臂的距离,说:“别闹。”
肖战看完这场戏的时候只觉得编剧是个人才——没回应,没推开,又推开了。每个看客都能读出自己想读的东西。但今天通告单上加的三个字,让这场戏变了味。
吻戏(借位)。
本来应该是直接推开的。
谁加的吻戏?什么时候改的?通告单上写的编剧修订版本号是前天晚上十一点。
肖战放下筷子,拿手机拍了张通告单,发给编剧宋今。
肖战:你加的?
宋今:冤枉。制片人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双男主剧需要话题度。我被迫改的,你别骂我。
肖战:不是你加的就好。
宋今:?什么意思
肖战:没事。
他放下手机,继续剥水煮蛋。蛋壳碎得很均匀,他剥鸡蛋的技术是一流的——蛋白完整光滑,一颗蛋剥完壳上连一小块蛋白都不会粘走。李姐说这是强迫症,肖战说这是耐心。
他把蛋白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粥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制片人不会半夜给编剧打电话要求加吻戏。这种S+项目,每一场戏都提前定好了,宣发节奏、话题引爆点、CP向物料——都是提前三个月做好的方案。不可能临时加。
除非有人推了一把。
肖战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会是谁呢。
他大概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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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片场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在化妆了。
他的化妆间在走廊尽头,门没关严。肖战从门口经过时余光往里扫了一眼,王一博坐在化妆椅上,闭着眼,化妆师在给他修眉。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耳机塞在耳朵里,不知道在听什么。
面无表情。
但肖战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在轻轻敲着扶手。
肖战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的化妆间。
他坐下,小陈开始给他上妆。今天的戏是白天外景,天台戏,光比很大,底妆要打得比平时厚一些。肖战闭着眼让他在脸上拍粉底液,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通告单的事情他没有再问。
但到了片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导拿的通告单,和他早上看到的那份不一样。剧组有打印版和电子版两套,有时候调整了会重新打印。肖战经过导演椅的时候瞥了一眼。
第15场:天台。顾深×林煦。吻戏。
没有“借位”两个字。
肖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问任何人。他走到天台的角落,靠着栏杆,低头翻剧本。早上出门之前他看了一遍修改版,台词没怎么改,林煦喝多了扑过来,顾深先没动,然后按住他的肩膀推开。
剧本上写的是:“顾深按住林煦的肩膀,将他推开一臂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良久,轻声说:别闹。”
但通告单上写的只有两个字。没有“借位”。
肖战翻了一页剧本。
有意思。
制片人半夜加吻戏,通告单上不写借位。要么是工作人员的失误,要么是有人希望这场戏——假戏真做。
他抬起头。王一博站在天台另一头,正在听刘导说戏。他换上了沈夜的制服,深蓝色,肩线挺括,站在灰白色的天台背景里,像一幅剪影。
他似乎在认真听导演讲话。但他的视线不在导演身上。
他在看林煦。
肖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煦站在天台的入口处,正在和场务确认走位。林煦是个新人,二十出头,长了张娃娃脸,笑的时候有两颗虎牙,挺讨喜的小孩。
王一博在看他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一个正常男人不会盯着另一个男人看那么久。
然后王一博收回视线。他垂下眼,和导演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天台边缘。
从肖战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半米。
王一博没有看他。
但肖战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酒店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皂香,和六年前用的那种不一样了。以前的王一博身上总是带着一点点奶味,像没断奶的小狗。现在没了,现在只剩下皂味,还有一点点烟草的苦涩。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肖战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和那些他已经收集了六年的信息放在一起。王一博的行程、王一博的访谈、王一博的绯闻辟谣、王一博体检被拍到时手里拿的报告单——他在脑子里建了一个关于王一博的数据库,分门别类,随时调取。
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抽烟”这一条。
漏了。
林煦走过来了。“肖老师,”他笑得露出虎牙,“今天请多指教。”
肖战收起思绪,对他笑了笑:“客气了。你的戏我看过几场,挺好的。”
“真的吗?”林煦眼睛亮了,“肖老师看过我的戏?”
“嗯。你演那个叛逆期的弟弟挺像的。”
“那是因为本色出演,”林煦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我叛逆期刚过没两年。”
肖战被他逗笑了。小孩挺可爱的,那种还没被圈子打磨掉棱角的、带着点莽撞的可爱。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六年前的王一博——但不是现在这个。现在这个已经被磨成了一柄冷而锋利的刀。而这个叫林煦的小孩,还是一块没开刃的石头。
“你演我弟弟,”肖战把剧本夹在腋下,双手撑在栏杆上,“剧本里你喝醉了,想亲你哥。你觉得你哥为什么不躲?”
林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心疼我?”
“对,”肖战说,“但也不是完全对。”
他开始给林煦讲戏。讲顾深对弟弟的感情——亲情,愧疚,保护欲,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越界的依赖。讲那场戏不是弟弟单方面的冲动,而是两个孤独的人在天台上,把彼此当成了唯一的暖源。
“所以他不躲,不是因为接受,”肖战最后说,“是因为他太怕失去了。”
林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肖老师,你真厉害。这场戏导演只跟我说了三句话。”
“三句什么?”
“第一句:你喝醉了。第二句:你想亲他。第三句:他推开你。”
肖战失笑。是刘导的风格。
“好,”他把剧本递给林煦,“那就按导演说的来。记住你喝醉了,其他都交给我。”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从天台另一头射过来的,带着某种不加以掩饰的、灼热的东西。
肖战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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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戏正式开拍。
场地是横店一处废弃工厂的楼顶,美术组铺了满地涂鸦喷漆,摆了几个生锈的铁桶,围栏上缠着褪色的彩灯。傍晚的光线正好,昏黄偏暖,把所有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金边。
第一遍走戏。林煦躺在旧沙发上,手里拎着个啤酒瓶,脸上带着妆画出来的微醺红。肖战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看着远方的夕阳。
“哥。”林煦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东西。
肖战没回头。
“哥!”林煦提高了音量,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他那边走。
走位没问题。动作没问题。台词没问题。
然后林煦走到他身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剧本里写的是“林煦抓住顾深的衣角”,但林煦抓的不是衣角,是手腕。
肖战感觉到了。那只手扣在他手腕上,掌心有点湿——是紧张出的汗。力道不重,但正好压在那条褪色的红绳上。
他微微偏过头。林煦的脸靠得很近,鼻尖快贴到他下颌。小孩眼里有一种紧张的光,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入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哥,”林煦的声音很轻,带着酒气和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你为什么……从来不看……”
他踮起脚。
剧本里写的是:“林煦试图亲吻顾深。”
这个距离,再近一点点就碰上了。
“咔!”
不是刘导喊的。
是从天台另一头传来的。声音不大,但硬得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
王一博从天台边缘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制服的下摆被傍晚的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腰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
“导演,”他走到刘导面前,语气公事公办,“这场戏的走位不对。按照上一场的时间线,沈夜应该已经上来了。他应该站在天台门那边看着,不然不接戏。”
刘导愣了一下,低头翻剧本。“你说第几场?”
“第14场,医院走廊之后。沈夜跟踪顾深到天台,在门外听到对话。这是第15场的前置条件。”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毫无波澜,像一个认真对待工作的演员,“上一场拍医院走廊的时候,我是从电梯里出来的。我手里拿着顾深的病历。如果那场是下午三点,天台的戏是傍晚六点——中间三个小时空白。沈夜不可能凭空出现,他必须提前进入天台现场。”
刘导听了半天,表情渐渐变成“你他妈在说什么”。
“……一博,咱们今天拍的不是沈夜的视角。今天只拍顾深和林煦的天台戏,你的部分下周才拍。”
“我知道。”
“那你这是——”
“既然是下周才拍沈夜的视角,”王一博抬眼,目光越过刘导,落在天台边缘的两个人身上,“那今天这场戏,沈夜不需要旁观。我不应该在场。所以我建议——”
他停顿了一下。
“这条天台借位吻戏,我替导演看着。”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在这三秒里,肖战明白了所有事情。
不是制片人半夜给编剧打电话。是王一博。修改剧本的通告单上不写“借位”,不是工作人员的失误——是王一博故意的。他要让肖战以为今天要真拍吻戏,然后他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出现,把一切拦下来。
这个狼崽子,在用自己的方式画地盘。
肖战在心里笑了一下。
“那个……”刘导咳了一声,“一博,这场戏咱们——”
“借位,刘导。”肖战突然开口。他拍了拍林煦的肩膀,示意他松开,“借位拍,效果更好。靠太近反而没了那种想碰不敢碰的张力。”
刘导看看肖战,又看看王一博,再看看肖战。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如果现在还看不出气氛不对,他就白混了。
“行,”他痛快地拍板,“借位拍。林煦你别踮脚了,摄影机位调一下借位就好。一博你在旁边坐着,下周你的视角咱们到时候再说。”
王一博点了点头。他拉了把折叠椅坐下,就在摄像机旁边。那个位置视野绝佳,能把天台边缘的两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坐下的时候,眼睛扫了一眼林煦。
那一眼很短。
但林煦后来和助理说,他觉得自己被一头狼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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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位拍得很顺利。
两条就过了。林煦的嘴唇从肖战嘴角边擦过,实际距离至少还有三厘米,但从镜头里看就是碰上了。肖战按住他的肩膀推开,说“别闹”。语气恰到好处——无奈,温柔,带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
“过!”刘导满意地拍大腿,“这条太好了!林煦你进步很大啊。”
林煦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他兴奋地朝肖战鞠了一躬:“谢谢肖老师带戏!”
肖战摆摆手说没什么,余光扫了一眼摄像机旁边那把折叠椅。
王一博还坐在那里。
他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黏在肖战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黏在林煦刚才碰过的那个位置。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红绳还在。但在刚才被林煦攥过的地方,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皮肤白,一点痕迹就很明显。
他拉了拉袖口,盖住那道红印。
王一博站起来。他把折叠椅放回原位,转身走了。从肖战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肖老师演技真好。”
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肖战能听出来的东西。不是夸奖,也不是讽刺,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冲动,被强行包装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恭维。
“王老师过奖了。”肖战微笑。
“不过有个细节不太对。”
“什么细节?”
王一博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夕阳在他背后,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发亮——那种亮不是善意的那种。
“他攥你手腕的时候,”王一博的声音很低,“你没有甩开。”
肖战心说剧本上写了不甩开。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王一博的眼神了。那不是一个影帝在给前辈提意见的眼神。
那是狼崽子看到别人碰他的东西时,眼底烧起的那种暗火。
“下次注意。”肖战说。语气温和,眼底藏笑。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制服下摆被天台风吹起来,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如果忽略他攥得发白的拳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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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后,肖战回到化妆间。
他坐在镜子前,没有立刻卸妆。镜子里的人还是顾深的样子——眉骨微微加深,唇色偏浅,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红痕已经消了。但红绳还在,褪了色,磨了边,六年前的旧东西,和这个光鲜的圈子格格不入。
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红绳。
然后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登录了小号,发了一条新的微博。
“小孩在片场发了好大的脾气。因为有人碰了他的东西。”
“六年了,护食的毛病还是没改。”
他把手机锁屏,关灯。
黑暗里,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不是顾深的笑。是肖战的笑。是那种运筹帷幄、把所有人都看透了之后才会有的笑。
狼崽子,你果然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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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酒店另一间房。
王一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赤着上身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点进某个APP——六年前注册的,一直舍不得卸载。APP自动推送了他的关注人动态。
那个人的账号,他已经把每条微博都翻了无数遍。
他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耳尖发红,嘴角抽搐。
“护食。”
他咬着嘴唇,把手机用力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又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重新看了一眼屏幕。那个人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ID是“等风来”。介绍栏是空白的。只有那几条微博,像是无意间泄露的秘密。
王一博用拇指轻轻划过屏幕上“护食”那两个字。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注意到了。”他小声说。
然后他关了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半夜十二点,他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删掉了所有弯弯绕绕,只剩下四个字——
“晚安。哥。”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晚安。”
王一博抱着手机睡着了。
六年来第一次,他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