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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久不见,肖老师。

第一章 好久不见,肖老师

六月的北京,梧桐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肖战在停车场停了车,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三十秒的衣领。其实衣领没什么好整理的,白衬衫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他只是需要三十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姐发来的微信:“二楼第三会议室,围读十点开始。你……做好心理准备。”

肖战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副驾驶座上。

心理准备。

这个词挺有意思的。他花了六年做准备,失眠的夜晚、心理诊室的沙发、记满了王一博行程的笔记本、一层一层穿透到最终受益人那一栏的股权结构——他把这些叫做准备。

而现在,李姐担心他承受不住一个围读会。

肖战对着后视镜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人是完美的镜子练习者。二十八岁的肖战会对着镜子练笑容,练到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像一个经历过低谷但没被击垮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他练习过千万次,所以此刻镜中的脸堪称完美。

他拿起手机,推开车门。

北京的夏天热得黏腻,他走了不到一百米,衬衫后背就渗出薄薄的汗。剧组包下了一整层写字楼做围读,楼下蹲着几个代拍,看见他就举起相机,有人喊了一声“肖老师看这边”。

肖战侧过头,礼貌地笑了一下。

余光瞥见另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入口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助理,然后是经纪人张哥,最后——

肖战收回视线,脚步没停。

他甚至没有加速,保持匀速走进了旋转门。

电梯门关上,只有他一个人。金属门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底下露出一截褪色的红绳,线头已经磨毛了,颜色从正红褪成了脏粉。

六年了。

他在电梯里闭了一下眼。

然后门开了。

走廊很长,尽头是第三会议室。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零星的交谈。围读会有编剧、导演、制片,还有——

肖战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长桌旁坐了二十来个人。有人抬头,有人没注意到他。导演刘导坐在正中间,看见他站起来招呼:“肖老师来了!来来来,坐。”

肖战笑着走过去,和刘导握手寒暄,和编剧点头致意,和制片人打招呼。他做了这一行十年,这种场合早已炉火纯青——知道该对谁笑、知道该和谁保持距离、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谦虚什么时候展示专业。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剧本、笔、保温杯。剧本翻到第一页,《罪名》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他饰演顾深,一个身负秘密的嫌疑人。

他的手指在角色名上轻轻划过。

然后门又开了。

这次,会议室里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度。像有人把音量旋钮往下拧了一格。

肖战没有抬头。

他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刘导比刚才热情三分的招呼,听见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下来——就在他对面。

“王老师来了,人齐了咱们就开始吧。”刘导说。

肖战抬起头。

王一博坐在他对面,隔着一条长桌。黑色T恤,冷白皮,下颌线比六年前更锋利。他没看肖战,正在翻剧本,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利落。

他没变太多。又好像全变了。

二十一岁的王一博,坐在片场角落里,小小一团,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走过来眼睛会亮。二十七岁的王一博,坐在长桌对面,像一把出鞘的刀。

肖战垂下眼,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有点烫,舌尖微微发疼。

“咱们先从第一场开始,”刘导说,“检察官沈夜和顾深的审讯室戏。这是全剧最重要的一场对峙戏,咱们先把这场台词对一遍。”

肖战翻到第一页。审讯室。沈夜审问顾深。台词他早就背熟了,那行字他几乎能倒着写。

——“顾深,你以为你藏得住什么?”

——“沈检察官,我什么都没藏。”

对面,王一博开口了。

“顾深。”

他的声音比六年前沉了些,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成年男人的低沉。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低音炮,是时间磨出来的。

肖战接上:“沈检察官。”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正眼看王一博。

王一博的目光很冷,那种冷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玻璃,你望过去,只看见自己,看不见里面。

“你以为你藏得住什么?”王一博念出沈夜的台词,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念出顾深的回答:“我什么都没藏。”

王一博放下剧本。

剧本磕在桌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肖老师,”他说,“顾深这个角色,你说‘什么都没藏’,但他其实什么都藏了。你的语气太淡了。”

会议室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肖战平静地看着王一博,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朋友。

“王老师觉得应该怎么念?”他问,语气温和,态度端正,好学生请教的姿态。

王一博往后一靠,双臂交叠在胸前:“你觉得顾深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聪明人。”肖战说,“聪明到不会在审讯室露出任何破绽。”

“所以你的‘什么都没藏’是一种挑衅。”王一博说,“不是陈述事实,是告诉他——你抓不到我任何把柄。”

肖战顿了一下。

他说得对。

剧本分析上,他给顾深写的人物小传里写着同一句话——“他的每一句否认,都是一次反杀。”但刚才那个瞬间,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本能地选择了最安全的表演方式。把锋芒藏起来,把情绪压下去。

因为那些年他习惯了,在王一博面前藏起一切。

“王老师说得对。”肖战微笑,“那我再试一次。”

他重新看向王一博。

这一次,他没有藏。

“我什么都没藏。”他说。

语气变了。不是在解释,不是在躲避,而是在——邀请。有种漫不经心的骄傲,像一个把猎物引到陷阱边上的猎人,对着猎物说:“你猜,前面有没有坑?”

王一博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极细微,不到半秒。

但肖战看见了。

他花了六年时间观察这个人——隔着屏幕、隔着娱乐新闻、隔着财经版面。此刻不到两米的距离,他不可能错过。

王一博垂下眼,重新拿起剧本。

“继续。”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但食指在剧本边缘轻轻敲了三下。

肖战在心里笑了一下。

王一博紧张的时候会敲东西。六年前是敲桌面,现在换了,敲剧本边。

小习惯还在。

---

围读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散场时,刘导提议大家合个影。这也是常规流程了——官宣物料要发微博,双男主同框是宣发的命根子。

王一博站起来,从桌子那边绕过来,走到肖战旁边。

工作人员举着手机:“两位老师近一点!”

肖战往右移了半寸,王一博没动。

“再近一点!王老师您往肖老师那边靠一点!”

王一博还是没有动。他站在肖战左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还能再塞一个人。

工作人员尴尬地举着手机,不敢催了。

“没事,就这样拍吧。”刘导出来打圆场。

肖战偏过头,看了王一博一眼。

王一博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一博。”肖战轻声说。

像什么开关被拨动了一下。

王一博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他往左移了一步。只移了一步,但刚好够。肩并肩,袖口与袖口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好了!拍好了!”工作人员如蒙大赦,连拍了好几张。

王一博立刻后退,拉开距离。他拿起桌上的剧本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

“肖老师。”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会议室里还剩下几个人,大家都愣了一下。

肖战看着他的背影。

“这部戏,”王一博说,“好好演。”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肖战站在原地,慢慢地把笔、剧本、保温杯收进包里。旁边副导演低声说:“肖老师,王老师他脾气就这样,您别往心里去。”

肖战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我知道他什么脾气。”

他拎起包,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王一博早就走远了。

肖战往电梯口走。经过安全通道时,余光瞥见楼梯间里有个人影——黑色T恤,冷白皮,背靠着墙壁,剧本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没有停步。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想起刚才拍照时他说了“一博”。

六年没叫过的名字。

王一博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红了。

像六年前一样。

---

回到家,肖战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温刚好,他站在料理台前慢慢喝完,然后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

微博上,官宣图已经发了。剧组动作很快,合影修了图,他站在王一博左边,两个人肩并肩,王一博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如果不了解他的人会觉得——挺搭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

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又拿起来,点进微博,退出大号,登录小号。

小号名叫“等风来”,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关注列表是空的。只有一条微博,发布于六年前,设置为仅自己可见。

上面写着一行字:

“小孩,飞吧。”

肖战看了这条微博很久。然后点开编辑框,打了一行字,手指在“发布”按钮上悬停了三秒。

发出去。

“小孩回来了。”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浴室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弥漫整个浴室。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围读会上王一博盯着他的样子。

“你以为你藏得住什么?”

肖战在花洒下笑了一声。

小孩,你长大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

我从来就没想藏。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王一博坐在酒店落地窗前,手机里是那张官宣合影。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旁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一博哥,围读会还顺利吗?”

王一博没理他。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画面中,肖战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位置隐约露出一小片黑色。

那是一枚纹身。

王一博放大到极限,终于看清了——

一只狼。

就在他六年前喜欢咬的那个位置。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助理又开口了:“那个,明天片场八点开工,我——”

“出去。”

助理立刻闭嘴,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王一博把手机用力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一个对话框。

那个人的头像还是六年前那张——他靠在自己肩上,睡得很沉。

王一博打了一行字。

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狼崽子的牙,比以前更利了。怕吗?”

发送键按下去,他心跳快得像刚跑完百米冲刺。

然后他收到了回复。

很快。快到像对方一直在等。

“不怕。”

“我养的,我怕什么。”

王一博盯着屏幕上这七个字。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低低地骂了一声。

那个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妈的。”

接着,他笑了。

六年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