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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银链是冰冷的。

那凉意先从皮肤深处往上渗,像冬天的水漫过脚踝,一寸一寸把他从昏沉里捞出来。顾言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楚花了很久,天花板是旧式的木梁,椽上糊着发黄的纸,正中央悬着一盏白纱灯,灯罩边角缀着一圈碎米珠,风一过就细细地响。

他认得这间屋子——偏院东厢,是十岁刚被接回陆家时,他住过的房间。窗是花棂木的,推出去正对一株老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雪白甜香。桌上还搁着当年的青瓷笔洗,边缘缺了一个小口,是他练字时手肘不小心碰掉的。窗台上那盆茉莉居然还在,叶子肥绿,攒着几粒细白的花苞。

他动了动右手。

铁器的声音从腕间滑出来,细而脆,像谁在暗处拨了一下琴弦。他慢慢把手抬到眼前,银色的锁链在灯下转出柔和的光泽,链节镶得很精巧,扣在腕上的圆环内壁垫了一层薄绒,不至于勒出血,但那道暗红的印子已经磨出来了,像用胭脂细细描了一圈。

顾言盯着那条链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认出内侧刻着什么。

很小很浅的字,指甲尖划上去似的——LC ♡ GY。

LC。陆执。

GY。顾言。

他的指尖开始发抖。链子跟着抖,细碎的响像水珠子掉在瓷盘上。他拼命回忆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只记得今天是二十六岁生日,陆执在御园订了包间,桌子上布满了菜,他只不过喝了小半杯红酒就眼前发黑,再醒来怎么就是这儿了。

门响了。

是那种老式的双扇木门,没有合页,吱呀一声推开半边。烛光先进来,橘色的、晃动的,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是一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指间夹着蛋糕托盘——白色奶油上头只插了一根蜡烛,火苗歪歪地跳。

陆执走进来。

他穿了件深灰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一块旧表。表带是皮质的,磨得边角泛白,顾言认得,那是自己五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他神情很松弛,嘴角微微翘着,烛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窝陷下去一小片阴影。

"醒了?"他把蛋糕搁在桌沿,拉过那把老旧的方凳坐下来,膝盖几乎顶着床沿。"小叔叔,生日快乐。"

顾言往后缩了缩,背脊撞上雕花床栏,金属又是一声轻响。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点气声。

"你喝了多少?"陆执歪着头看他,声音很轻很柔,像从前每次他发烧时守在床前的那个调子。"那杯酒里搁的东西不多,我以为你得睡到后半夜。"

他伸出手。

顾言的呼吸一下子停了。陆执的手指落在他被银链扣着的那只手腕上,从外缘慢慢滑到内里,指腹碾过那道暗红的勒痕。他的睫毛垂下来,烛光从侧面打上去,在鼻梁上投了一线极细的亮。

"磨着了。"他皱了下眉,拇指在那道印子上来回蹭了蹭,力度很轻,几乎像抚摸。"得垫块软布。"

"陆执。"

顾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哑得发涩,像用粗砂纸蹭过。他的背还抵着床栏,整个人绷成一张将断未断的弓。"你干什么。"

陆执没回答。他俯身靠过来,毛衣领口带出一股雪松的气息,混着一点蜡烛燃烧后残存的腊味。那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顾言胸口猛地发紧——十六年里陆执身上的味道都没变过,从小时候趴在他背上睡觉时闻到的,到长大后每次从背后环住他腰时嗅到的,同一种。

他吻了吻顾言的额角。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嘴唇贴着皮肤的触感温而软,停留了两三秒才离开。

"终于抓到你了。"陆执直起身,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了一晃。"小叔叔。"

顾言闭上眼。银链贴着腕骨传来恒定的凉,桌沿那根蜡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窗台上的茉莉忽然被穿堂风拂过,带进来一点极淡的香。他脑子里乱得什么也抓不住,唯独有个念头沉在最底下,反复地、固执地转——

他跑了五年。换了三个城市。改了两次名字。可陆执只用了一杯酒。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

陆执忽然说。他低头拨了拨蜡烛的火苗,语气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从你在厅堂蹲下来抱我的那时候开始。"

顾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十六年。不是十年,不是五年,是从他十岁、陆执三岁那年起。

他睁开眼,对上陆执的视线。那双眼睛从小就这样——又黑又沉,像两口深井,月光照下去也探不到底。小时候他以为那是孩子的澄澈,后来渐渐生出异样。

原来不是他想多了。

"你……"顾言的声音断了一下。银链随着他的呼吸细碎地响,像雨落在瓦片上。他忽然听见窗外真的有雨声,很轻,很密,淅淅沥沥打在槐树叶子上。

他恍惚了半秒。

是雨,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也是这样的声音。陆执十七岁,高考前夜发高烧到四十度,攥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意识模糊了还在喊小叔叔。他在床边守了一整夜,用湿毛巾一遍一遍替他擦额头和手心,天快亮时陆执烧退了,睁开眼看着他,那么黑那么深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

"小叔叔,你不要离开我。你要是走了,我就把你锁起来。"

当时他只当是烧糊涂了胡话。拍了拍他的脸说睡吧,考完试就好了。

雨声大了一些。顾言的目光从窗棂上收回来,重新落回陆执脸上。陆执在笑,嘴角弯着,眼底也弯着,整张脸被烛光浸得又暖又柔,像高中放学时站在校门口等他的那个少年。

他忽然觉得那盆茉莉的味道太甜了。甜得呛人。

烛火烧到根部,噗地灭了。满屋子只剩下纱灯里那一团昏黄的光,笼着银链,笼着手腕上那道红痕,笼着陆执凑近的、温热的、十六年没变过的呼吸。

"小叔叔,"陆执的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含了点笑,"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