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溯.负担
后院的廊下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
王一博和季让走近了些,隔着人群,看见了肖战的身影。
他站在廊柱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本书,神情有些着急,正试图解释。
而站在他对面的人,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叉着腰,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那个人王一博认得,叫沈昱,是经义斋的学生。
沈昱平日里跟肖战走得极近,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同进同出,连课间休息都常常待在一块儿。
肖战对他很好,家里送来的点心瓜果,总是头一个分给他,先生布置的功课,也常借他抄录。
这两人吵起来,所有人都没想到。
“你今天中午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吃饭?害的我都没吃到饭。”沈昱怒气冲冲。
肖战赶紧解释道:“我以为你自己带了饭呀……”
“我没带!我以前都带的,后来天天跟你一起吃,我就不带了!结果你今天跑去跟别人吃了,我中午什么都没吃!饿了一下午!”
沈昱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我等了你一中午,你知不知道?我坐在老地方等你,等来等去你都不来,后来才知道你跟那个治事斋的穷小子一块儿吃了!你是不是觉得跟他吃比我好?那你以后都别理我了!”
“我不是……”肖战急了,上前一步想拉他的袖子,却被沈昱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沈昱说完,扭头就要走。
肖战赶紧拦住他:“沈昱!我真的不知道你没带饭……对不起!”
沈昱再次甩开他,冷笑道:“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肖大少爷多眼高于顶啊,我们这些人不放在眼里也是正常的。”
暮水站在一旁,气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却被肖战死死拉住。
肖战还在低声道歉,语气又软又急,可沈昱的话却越来越难听,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王一博站在人群外,眉头皱紧。
季让站在他身侧,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轻笑了一声,压低嗓音道:
“看来我们回来对了,大少爷这是为了你,才跟人吵起来的。”
王一博没接他的话。
肖战那边已经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放低了姿态哄道:
“这样,你不是一直喜欢我那块青玉佩吗?我去买一块一模一样的给你赔罪,好不好?”
沈昱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
“够了吧?”
王一博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径直走到肖战身侧,目光平平地落在沈昱脸上。
“他想跟谁一起吃饭,都由他自己做主,没必要跟任何人交代。”
肖战看见他,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惊喜:“一博……”
沈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上下打量了王一博一番,嗤笑道: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治事斋的穷学生,听说你家连束脩都是拖到月底才交齐的?怎么,吃了一顿饭,就觉得自己攀上高枝了?”
“沈昱!”肖战听不下去了,板起脸,“都是同窗,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王一博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肖战一怔,乖乖住了口,站到了他身后。
王一博平视着沈昱,语气不咸不淡的:“沈公子,有话好好说,何必出口伤人?”
“怎么,我说错了?你不是治事斋的?你家不是连束脩都交不起?”
“是。”王一博答得干脆,“我是治事斋的学生,我家境也不富裕,这没什么不能认的,但肖战愿意跟谁一起,也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吧。”
沈昱脸色变了一变,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你知道我跟他什么关系吗?”
“我不教训谁,也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只是听不下去罢了。”
“你……”
两人对峙着,气氛一时僵住了。
肖战站在王一博身后,一直看着少年清隽的背影,见气氛越来越僵,上前拉了拉王一博:“一博,算了……”
然后又看向沈昱,声音软下来:“沈昱,今日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没带饭,明日我给你带一份,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沈昱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脸色到底缓和了一些。
“再有下次,我再也不理你了!”他说完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肖战这才松了一口气,松开王一博的袖子:“谢谢你。”
王一博抽回手,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用。”
转身对着季让:“我们走吧。”
季让点了点头,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远,肖战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总觉得王一博方才那副神情不太高兴。
季让走出几步,回头瞥了一眼,见肖战还杵在那儿发呆,收回目光:
“这肖大少爷是不是傻?看不出来那个沈昱就是在占他便宜吗?天天蹭他的吃食蹭他的笔墨,今儿没蹭着饭就翻脸,说的话还那么难听……他倒好,还巴巴地给人道歉,还要赔玉佩。”
王一博脚步不停,目视前方:
“那是人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以后这种事少管。”
季让听他语气不善,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又走了一段,季让忽然咂摸出一点味儿来,方才明明是王一博自己先冲出去替人出头的,怎么到头来却说少管?
他侧头看了王一博一眼,见对方下颌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分明是一副不大痛快的模样。
季让摸了摸鼻子,没敢再多问。
第二日中午,日头正好。
王一博还是选了学堂后院的石桌坐下来,解开粗布包袱,一股葱油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岳素雅今早烙的葱油饼,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打开时还带着点余温。
他刚拿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便从廊下传了过来。
“一博!”
王一博抬起头。
肖战乐颠颠地跑了过来,浅青色的袍角在风里一荡一荡的,身后跟着暮水,手里照旧拎着那只眼熟的紫檀木食盒。
王一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问:“你怎么又来了?不怕人家生气?”
肖战在他对面坐下来,笑眯眯地道:“我给他带了一份饭,让暮水送过去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王一博手边那包葱油饼上,眼睛亮了亮:“岳姨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呀?”
“油饼。”
肖战眨了眨眼睛,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那包饼,又望望王一博,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王一博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
可……
“有点凉了,你还是吃你自己的饭吧。”
肖战点了点头,没有强求,接过暮水打开的食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王一博低头吃自己的饼,吃了两口,余光瞥见对面的人还在跟那块排骨较劲,一口咀嚼了好久才咽下去,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也没见再夹第二筷。
王一博顿了顿,叹了口气,把面前的油纸包往前推了推: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吃吧。我娘带得多,你那有汤,把饼泡在汤里也好吃。”
肖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似的,立刻把手边的一碗汤推到王一博面前:“我让厨房准备了两碗汤,一起喝!”
王一博没有再推辞。
因为他已经摸出了眼前这人的脾气,看着乖巧,其实倔得很,他要是不收下,恐怕肖战自己也吃不好。
肖战学着王一博的样子,把饼掰成小块泡进汤里,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一脸满足。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肖战忽然开口:“你昨天……是不是因为我答应跟沈昱一起吃饭,生气了?”
“咳咳咳……”
王一博一口汤呛在嗓子里,猛地咳了起来,从耳根到脖子,红了个透。
肖战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你慢点呀!”
王一博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耳根烧得厉害,也没敢抬头看他:“没有的事,你少瞎想。”
肖战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傻,沈昱都那么对我了,我还顾着他。”
王一博没接话,算是默认。
“我其实不是看他,我是看在沈婆婆的面子上。沈婆婆是他祖母,原是我家的厨娘,年纪大了,被我娘辞退了,本来是可以安享晚年的,但她儿子出了事,瘫在床上起不来,儿媳妇也回了娘家,沈昱是沈婆婆一个人拉扯大的,我要是不照顾他,沈婆婆就得出去做工,她那把年纪了……”
王一博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原来这个人什么都明白。
他本以为肖战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被人占了便宜还傻乎乎地往前凑,可原来他什么都懂。
“那你知不知道,”王一博放下筷子,语气缓了很多,“你这么一直帮着他,他也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是应当的,你能管他一辈子吗?”
“所以我求了我娘,把他弄进了经义斋,这样他以后可以考功名,会有好的出路,现在……我能照顾就多照顾一些嘛。”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肖战低垂的睫毛上:
“但是有时候好心,也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肖战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比如,我家的蟹饺你早就吃腻了吧?那就不要总来吃了,我娘每天都要起大早给你做,除了你,巷子里没有人吃得起这么贵的早食。”
肖战愣住,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给岳姨添麻烦……我给了钱的……”
“我没有责怪你,”王一博叹了口气,“你给的钱确实够我娘卖一早上包子的,但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肖战垂下眼,嘴唇抿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王一博看他那副表情实在可怜,又道:“不过我娘做的花卷也好吃,还有馄饨,豆花,炸糖糕,你可以换着尝尝。”
肖战的眼睛这才重新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我明日来吃炸糖糕!”
王一博低头喝了一口汤,勾了勾唇角,还挺好哄。
肖战离开后,王一博刚把石桌收拾好,一个同窗便凑了过来。
孙茂是个热心肠,最爱打听些同窗家里的闲事,他在石凳上坐下来,屁股还没落稳便开了口:
“一博,听说肖大少爷昨天跟人吵起来,是因为你?”
“没有的事,别胡说。”王一博皱了皱眉,学院一点消息就传的飞快。
“是季让说的……”孙茂一抬头,正好看见季让从院门口走进来,抬手朝他招了招,“季让你来得正好,是不是你说的,肖大少爷跟沈昱吵架是因为一博?”
季让脚步顿了一下。
他方才进门时正与肖战擦肩而过,肖战还朝他点了点头。他都愣了,等那人走了好远,才收回目光,耳根现在还残留着一丝热度。
那人笑起来可真好看。
“季让?”孙茂又喊了一声。
季让回过神来,走到石桌前坐下,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啊?我没说啊……”
孙茂白了他一眼,换了个话头:“一博,你跟肖大少爷到底怎么认识的?看着你俩关系可不一般啊。”
“没什么不一般的,他是我们家铺子的常客,常来买早食。”王一博语气平淡。
“就这样?”孙茂不太满意这个答案,“我刚才听到了,肖少爷亲口说的,那个沈昱是他娘弄进经义斋的,你知道他家什么来头吗?能随随便便把一个人塞进经义斋,可不是普通人家办得到的。”
王一博摇了摇头:“不清楚。”
孙茂不死心,转头看向季让:“季让你知道不?”
季让想了想:“城东有家开绸缎庄的肖家,城西还有家做粮油的,南街那边好像也有几家姓肖的商户,但能让儿子进白鹭书院,又能随意把人塞进经义斋的,怕不是普通商户那么简单。”
孙茂眼睛一亮,又转向王一博:“一博,你跟他关系这么好,不如趁机让他也把你弄进……”
“别胡说!”王一博淡淡看了他一眼,“快上课了,走吧。”
孙茂缩了缩脖子,“哦!”
季让坐在原地没动,发了片刻的呆,方才那人朝他笑的样子,还在眼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