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表弟
午饭是赵母亲手做的。土鸡汤炖了三小时，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喝一口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腊肉炒蒜薹、清炒南瓜藤、酸豆角炒肉末、一盘自家腌的萝卜皮，摆了满满一桌子。
肖战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碗刚盛出来的米饭，米粒晶莹剔透，是今年新收的稻米，嚼在嘴里又弹又糯。他低头喝了一口鸡汤，金黄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最后一点凉意也驱散了。
“肖科长，多吃点肉。”赵母把一只鸡腿夹到他碗里，动作快得他都来不及拒绝，“你看你瘦的，这哪行。”
王一博坐在肖战对面，看着那只鸡腿稳稳地落在肖战碗里，嘴角弯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赵母给肖战夹完菜之后，他也被夹了一只鸡腿，是赵珂夹的。
“王队，你也多吃点。”赵珂的语气平淡，但耳朵尖红得不像话。
颜小禾坐在赵珂旁边，嘴里塞着一块腊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赵珂你怎么不给我夹？”
“你自己没长手？”
“你……”颜小禾瞪了他一眼，把腊肉嚼得咯吱咯吱响。
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摆了把藤椅，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椅面上落了一地碎金。肖战吃完饭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捧着赵妈妈泡的桂花茶，茶叶是自家炒的，桂花是今年新采的，香气淡雅而绵长。
他闭着眼睛，任阳光落在自己身上。秋天的阳光暖融融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轻轻盖在人的身上，把所有紧绷的肌肉和神经都一点一点地捂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薄毯，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王一博坐在他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肖战脸上。
“醒了？”
“嗯。”肖战坐直身体，看着王一博，“你不睡？”
“不困。”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我不信。”
王一博笑了一下，笑容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真的，十一点就睡了。今天要早起，没敢熬夜。”
肖战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虽然比之前浅了不少，但依然能看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昨晚收拾东西收到快十二点，早上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案子的细节和明天的行程。
两人坐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的身上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就晃，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远处的山坡上，赵珂和颜小禾在摘橘子。颜小禾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金黄的橘子从枝头剪下来，放进挂在腰间的竹篮里。赵珂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着她，表情紧张得像在看一个拆弹专家。
“那个那个，左边那个，大的。”赵珂指挥她。
“你闭嘴，我自己会看。”颜小禾剪下一个橘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肖战看着那两个吵吵闹闹的年轻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一博，你觉得赵珂和颜小禾……”
“我觉得赵珂没戏。”王一博翻了一页书，语气笃定得像在做案情分析，“颜小禾那种性格，喜欢的是能让她崇拜的人。她跟赵珂太熟了，熟悉到连打嗝都懒得遮掩。”
肖战偏头看着他，“那你觉得她崇拜谁？”
王一博疑惑抬头，对上肖战那双安静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潜台词。耳尖慢慢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一朵在秋日午后悄悄绽放的花。
“师父，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肖战淡淡一笑，“我就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也不是……”
“王队！肖科长！”颜小禾的喊声从山坡上传来，清脆得像溪水撞在石头上，“你们要不要来摘橘子？这棵树上的特别甜！”
王一博如释重负地合书起身，冲着山坡喊了一声“来了”，然后回头向肖战伸出手。
“师父，走不走？”
肖战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一个借力站起身来。橘子林在山坡上，要走一段不短的斜坡。王一博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肖战，确认他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肖战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但脸上没有显出疲态。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深秋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而明亮，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走到橘子树下的时候，颜小禾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了，竹篮里装满了金黄的橘子，有几个滚到了草地上，被赵珂一个个捡起来放在篮子里。
“肖科长，你尝尝这个。”颜小禾从篮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橘子，递过去，“我亲手摘的。”
肖战接过来，橘子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握在手心里暖融融的。他掰开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到指尖上，有一股清冽的香气。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甜。”
颜小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转过头看着赵珂，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甜的。
赵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口型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王一博站在肖战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橘子，但他没吃。他把橘子掰开，把上面的白络一根根地撕干净，然后递给肖战。
“师父，这样吃不会苦。”
肖战低头看着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橘子，在阳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他接过橘子，放进嘴里，这次的味道和刚才不同。刚才那个是甜的，这个除了甜之外，还有一种被认真对待过的温柔。
橘子林的另一边，有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经过了某种刻意的控制，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地面上最平坦的位置，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王一博最先注意到。他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橘子林的尽头，一个年轻人正朝这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他的肤色很白，五官精致而张扬，眉骨高挑，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锋芒毕露。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刚摘的橘子，走得很快但很稳，像是脚下踩着的是舞台而不是泥地。
“表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尾音上扬。闻声望去的赵珂，愣了一瞬的问，“亦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的高铁，放假回来看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走过来，目光从赵珂身上扫过去，落在颜小禾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在王一博身上。
王一博对上那道目光，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温和的弧度，然后低头继续撕手里的橘子。
彭亦鑫跟着微笑点头，笑容不像王一博那样温和内敛，也不像肖战那样清淡含蓄。他的笑容是张扬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和喜欢，像是在美术馆里看到了一幅让自己心动的画，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表哥，这你同事？”他的目光还锁在王一博身上。
赵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一博，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这是我们王队，这是肖科长，还有同事颜小禾。亦鑫，你别没大没小的。”
彭亦鑫不以为然的笑了，他把竹篮放在地上，过去向王一博伸出手。
“你好，我叫彭亦鑫，赵珂的表弟。是做设计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王一博正低头撕橘子，闻言抬头，看着面前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把手里的橘子放在肖战掌心里，站起身来，握了那只手。
“王一博。”
“我知道。”
彭亦鑫握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表哥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们队里破案率最高的，长得也最好看。”
赵珂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大声。
彭亦鑫松开手，目光从王一博身上转向肖战。落在对方那张俊秀的脸上顿了顿，暗自承认模样确实出众，只是面色过于苍白，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气神。片刻后便收回视线，态度算不上热络，只是平静地确认完无关紧要的信息，便不再留意。
肖战坐在树荫下，手里捧着王一博刚递给他的那瓣橘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彭亦鑫的背影，看着这个年轻人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橘子，掰开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用袖子随意地擦了一下，笑起来的眉眼在阳光里亮得有些晃眼。
年轻人的喜欢总是这样，大张旗鼓的不加掩饰，像夏天的暴雨，说来便来，说下就下，不管别人有没有带伞。
王一博重新坐下来，继续撕手里的橘子。他的手很稳，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在案发现场做勘查时一模一样，专注精准，心无旁骛。
但肖战注意到，这一次他没有再把撕好的橘子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