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理
“那便请璃章一同用些吧。”祁墨温声道。
“臣手头尚有几件要紧事需即刻批复,陛下先用便是。”柳璃月未曾抬头,笔下行云流水。
祁墨瞧着他专注的侧影,不由摇头轻笑:“方才劝朕用膳时言之凿凿,怎的轮到自身,便如此严苛?”
“臣并非苛待己身,”柳璃月笔下稍顿,声音依旧平稳,“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处理完毕再用不迟。”
祁墨见他神色认真,眼底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拂过他肩头并不存在的微尘,语气柔和下来:“既如此,朕等你。待你忙完,一同用便是。”言罢,果真在旁寻了座位坐下,随手取了份闲卷翻阅,并无催促之意。
柳璃月余光瞥见他安然等待的模样,心头微软,手中朱笔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片刻后,他终是搁下笔,轻叹一声:“罢了,臣陪陛下用膳。”
祁墨闻言抬眼,眸中漾开得逞般的清浅笑意,起身与他一同往偏厅去。
膳后,二人返回书房继续处理政务。祁墨为图便利,欲将日常批阅的奏章文书皆移至此处,却被秦棣适时提醒:“陛下容禀,午后兵部侍郎李大人将至,呈报北境军务。若将一应卷宗搬来,恐有不便。倒是柳相爷的文书……可暂移至御书房偏阁,如此议事、办公两不相扰。”
祁墨闻言,看向柳璃月:“璃章以为如何?”
柳璃月略作思忖,微微颔首:“秦公公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妥。”
祁墨遂命人将柳璃月常用的一应笔墨文书,妥善移至御书房相连的静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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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二刻,兵部侍郎李严在内侍引领下,于御书房外廊静候。他垂首默立,心下却暗自思量。近日边关虽无大战,然流寇滋扰、换防调度、粮饷支应等琐务繁杂,皆需面圣并与宰相共商。只是未料今日议政之处竟定于御书房,且闻柳相亦在……李严思及朝中关于天子与那位“特殊之人”的种种隐秘传闻,神色愈发恭谨。
“宣兵部侍郎李严觐见——”
通传声落,李严整肃衣冠,稳步入内。只见御案之后,年轻帝王端坐执笔,眉宇间褪去了私下的些许随意,唯余属于九五之尊的沉凝威仪。侧下方另设一席,身着绛紫朝服的丞相柳璃月正执卷细览,侧影清癯,神情专注。二人案头文书有序叠放,室内只闻书页轻响与笔锋游走之微音,俨然一派君臣勤勉、共理万机的景象。
“臣李严,叩见陛下,见过相爷。”李严依礼下拜。
“李卿平身。”祁墨搁笔,声线平稳,“赐座。可是为北境三镇换防及春饷之事?”
“陛下明鉴,正是为此。”李严于下首落座,稍作斟酌,便条理分明地陈奏起来,涉及兵力布防、将领委任、粮草核算、饷银缺额诸项,言辞简扼,数据详实,显是准备充分。
祁墨凝神静听,偶有询问,皆切中肯綮。柳璃月初时默然倾听,待李严言及几处关键细节与可能存在的阻滞时,方偶有开口,或援引旧例补充,或剖析其中利害,或提出更为迂回却切实的解决之策,往往一语破的,令李严暗自心折。这位年轻丞相于政务军务上的洞见与老练,确不负其位。
商议持续近一个时辰。其间,祁墨与柳璃月言语交流不多,然默契暗生。祁墨时而将征询目光投向身侧,柳璃月或微微颔首,或低声补述一二,祁墨便从善如流。李严虽目不斜视,专注于公事,亦难免察觉,天子对柳相意见极为倚重,而柳相对天子,于恭敬守礼之外,那份下意识的回护与引导,亦非寻常臣子所能及。
诸事初定,李严稍松心神,正欲告退,却闻祁墨似忽想起一事,问道:“李卿,前日所奏军械库旧械处置章程,可已拟就?”
李严忙道:“回陛下,章程已妥,今日未及随身带来。稍后臣便遣人送至中书省复核。”言罢,目光不自觉朝柳璃月方向略偏——朝中皆知,中书省事务如今多由柳相总揽。
柳璃月此时方从一卷边塞图志中抬首,接言道:“直接送至御书房即可。此事与北境换防后续衔接紧密,宜速议定,免生延误。”声调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祁墨闻言颔首:“便依丞相所言。”
李严心下了然,恭敬应诺:“臣遵旨。”
待李严退出,御书房内光线已染上几分暮色昏黄。祁墨向后靠入椅背,抬手轻按眉心,舒了口气:“李卿办事稳妥,唯过于细密,听得朕都有些饥乏了。”语带三分玩笑,七分却是放松后的自然流露,目光不由飘向身旁之人。
柳璃月正整理方才所记要点,闻言笔锋未停,只淡然道:“陛下勤政,乃社稷之福。李侍郎心细,恰是其长。”略顿,看了眼窗外天色,“时辰确是不早,陛下可需传些茶点?”
祁墨却笑着摇头,起身行至柳璃月案边,目光落于他方才整理的字纸之上:“茶点不急。倒是璃章你,午膳用得简省,至今未歇。不若……”他话音微拖,眼底掠过一丝温煦的促狭,“陪朕先用些简便的,而后……将这些余下的理完?你应过朕,要一同‘忙’的。”
他特意将“陪”字说得轻柔,又似不经意提起午后那段关乎“歇息”的对话,此刻道来,少了几分当时的微妙争执,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
柳璃月终是停笔,抬眸看向他。年轻帝王面上带着浅笑,亦有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倦意。他默然片刻,终是合拢手中卷册,起身道:“臣遵命。便请陛下传膳吧。只是,”他目光扫过两人案头剩余的文书,“这些需在宫门下钥前厘出大概。”
见柳璃月应允,祁墨眸中笑意更深,扬声吩咐传膳,一边道:“有璃章在侧,定无碍。”语中满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柳璃月不再多言,只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疏淡清冷,似被此刻御书房内渐次燃起的暖黄烛光,悄然融化了一丝极细微的柔和痕迹。
宫人悄声入内,将殿内灯烛一一点亮,食物的暖香亦自门外隐约飘来。繁忙的政务暂告段落,而属于二人之间更为漫长复杂的羁绊与相伴,正于这一餐一饭、一字一句、一朝一夕间,悄然延展。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燃起,将御书房的窗纸映照得一片温融暖黄。关乎帝国边疆的决策、朝堂暗涌的机锋,以及两人之间那不可言明的牵系,皆在这片暖光之中沉淀、酝酿,静待未来无数个时辰,逐渐显露出其轨迹与答案。
暮色渐深,御书房内的烛火被宫人细心挑亮。简单的晚膳在偏殿无声用完,漱口净手后,祁墨与柳璃月再度回到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
空气中仍萦绕着食物的余温与香气,与清冽的墨香、纸页的气息交融,竟氤氲出几分近似寻常人家的宁谧。祁墨批阅奏章的速度较午后明显放缓,偶尔以拳轻抵唇际,掩去一丝倦意。柳璃月将这一切默然收入眼底,手中朱笔未停,只将一份需紧急处置的粮道文书,不着痕迹地移到了自己案前。
“陛下,”柳璃月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泠如玉石相击,“陇西道急报,臣已拟就条陈,请陛下过目。”他将一张写满隽秀字迹的纸笺推至御案边缘。
祁墨闻声抬眸,接过细览。条陈针对陇西因春寒导致的粮运阻滞,提出暂启旧道、协理商贾辅运、严惩怠惰官吏等数策,思虑周详,手段果决。他眼中掠过赞许,提笔略作增删,便批红允准。“璃章所思,总先朕一步。”此言说得恳切,褪去了白日的些许戏谑。
柳璃月微垂眼帘:“分内之事。”他略作停顿,目光拂过祁墨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淡淡倦色,续道,“余下多是各地常例奏报,陛下或可留待明日再阅。亥时将至,还望陛下以龙体为重,早些安歇。”祁墨却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面前尚余的一小叠文书,又望向柳璃月案头:“你的也未毕。说好一同处理的。”语气里含着一份不容转圜的坚持,目光清澈,映着跃动的烛火,径直望向他。
柳璃月静默片刻。窗外隐约传来宫漏报时的清音,更显夜色深沉。他终是未再劝谏,只起身执起一旁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先为祁墨盏中续上参茶,方为自己添注。举止自然,行云流水。“那便请陛下凝神,早毕早歇。”他坐回原位,声线较先前更低沉温和了几分。
祁墨端起温热的参茶浅抿一口,暖意徐徐透入四肢百骸。他未再多言,只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重新埋首于奏章之间。烛火偶尔噼啪轻响,两道身影被拉长,投映在墙壁与楠木书架之上,时而随着主人翻阅的动作微微摇曳,时而静驻,近乎相依。宏大的国政、幽微的心绪、未定的前路,皆在这深宫寂静的夜晚,被妥帖地收敛于这间灯火温然的御书房内,化作纸上墨痕,与彼此心照不宣的无声相伴。
长夜未尽,前路犹长。然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坐,共守这一室灯火,与这片需要他们共同担负的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