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
周四。风很大。
向枳上到五楼的时候,铁门已经开了。门缝里灌出来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按住头发,侧身挤进去。
沈辞野已经到了。
他站在天台矮墙旁边,背对着她。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子猎猎作响。他的背影还是笔直的,像一把尺子,但在这么大的风里,看起来比平时单薄。
这是第一次,他比她还早到天台。
向枳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没有靠太近——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她没有看他,也看向远处。老街上晒的橘子皮今天没有拿出来,阳台上的搪瓷盆扣在墙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但还没下。
“风是什么味道。”
他突然开口。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向枳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关于气味的问题。以前都是她先说,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说“这个不用记”。这是第一次,他问她。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冷的。有一点点铁锈味,像你把一枚硬币含在嘴里的感觉。”她说完,又吸了一下,“还有楼下食堂的葱油饼,被风撕碎了送上来。还有远处老街屋顶上的灰尘,干的,有一点呛。”
她睁开眼,发现沈辞野正看着她。不是那种打量的看,是一种很认真的看,像他在努力通过她的表情,去想象那些他闻不到的味道。
“你说得好像能尝到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淡的弧度。但向枳看到了。那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疏离,不是客气,是认真的。好像她的描述值得他认真对待。
她把视线移开,重新看向远处。风太大了,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不认为是风的关系。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声音不大,差点被风盖过。
“我知道。”
他的回答很快。快到向枳觉得他没有经过思考。
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风在天台上横冲直撞,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扔下去。向枳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远处,侧脸的线条被灰白色的天空衬得很干净。不是那种长相上的干净,是一种存在状态上的干净。像他这个人没有被太多杂质侵蚀过。
但他明明经历过那么多。母亲去世,失嗅,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县城。他应该有很多杂质才对。也许他把那些杂质都藏在里面了。就像他身上的气味——洗衣液残留浮在表面,底下是空白。不是没有东西,是藏得太深,深到她闻不到。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风更大了。她缩了缩脖子。
“冷?”他问。
“还好。”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是靠近她,是换到了上风口。风从他那边吹过来,经过他的身体,到她这边就缓了很多。
他什么都没说。向枳也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片橘子皮,指甲陷进干透的果肉里,陷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周五。下雨。
雨是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下的。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沙子。体育课被取消,改成在教室里自习。向枳坐在座位上写数学卷子,写一道错一道,因为她的注意力一直在窗外——下雨了,天台去不了了。
这是他们约定以来,第一次被天气打断。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苏青禾借了伞,问向枳要不要一起走。向枳说不急,她还有半张卷子没写完。苏青禾没多想,和隔壁班的女生结伴走了。
教室里又空了。向枳把卷子收进书包,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雨斜飘进来,打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往天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铁门关着,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他应该也不会去了。雨这么大。
她转身想回教室,却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从容。她的心跳抢了一拍。
沈辞野从楼梯拐角走出来,校服肩膀上有几道深色的水渍。他手里没有伞。
“你没带伞。”她说。不是问句。
“嗯。”
“淋过来的?”
“嗯。”
他走到她旁边,在走廊栏杆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雨声很大,打在走廊顶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天台锁了。”他说。
“我知道。”
“那个窄檐——”
“什么?”
他侧头看了一眼楼梯间旁边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窄檐,是楼梯间外墙延伸出来的,大概只有半米宽,刚好够两个人站着躲雨。向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过去,挤进那道窄檐下面。空间比想象的小。站一个人绰绰有余,站两个人——她的肩膀贴着墙壁,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距离最近的时候,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
雨斜飘进来。一阵风裹着雨丝,打在她的左边肩膀上。校服面料瞬间洇了一块深色,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她缩了一下。
沈辞野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换了个位置,从她左边挪到右边。现在他站在上风口,雨打在他的背和肩膀上,她这边完全干了。
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他只是换了个位置。
向枳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雨,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手背在换位置时擦过她的肩膀。只碰了一下。校服的面料很厚,她其实没怎么感觉到皮肤的温度。但她感觉到了他的存在——那个手的形状,那个关节的弧度,那个碰到她之后立刻收回的速度。
他很快就把手收回去了。太快了。快到向枳分不清,那个触碰是故意的,还是换位置时不可避免的巧合。
她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脚尖。运动鞋的鞋头被雨水溅湿了,有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因为不敢抬头。
“你的肩膀湿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紧。
“没事。”他说。
又是这个词。“没事”——他的万能回答。但这次向枳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差点被雨声盖过。不是冷淡,是他也觉得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原来不只是她。
雨开始小了。打在顶棚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远处老街上的灯亮了一两盏,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团。向枳深吸了一口气——雨里的气味很多。湿水泥的味道,被雨水打湿的灰尘味,楼下花坛里泥土翻出来的腥甜。还有他身上传来的洗衣液残留,皂角味,很淡,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淡也是清晰的。
“雨停了。”他说。
向枳抬头。雨确实快停了,只剩零星的雨丝。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傍晚最后一点光亮。橘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天台上,把积水照成一地碎金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从窄檐下走出去。那个拳头宽的距离,瞬间拉开了。
“明天还下雨怎么办?”她问。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表情还是平静的,但眼神里有一样东西,让她想起他放石子时的样子——认真,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全力以赴的事。
“那我带伞。”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背影在走廊尽头被灯光拉长,然后消失。
向枳站在窄檐下面,没有马上离开。她把头靠在墙壁上,水泥墙面冰凉冰凉的,贴着她发烫的耳廓。她闭上眼,深呼吸。空气里有雨后的清冽,有远处煤烟的微苦,有他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很淡,快散了。但她还是闻得到。
然后她睁开眼,看到脚边有什么东西被雨水冲了出来——一颗石子,从楼梯间的碎石缝里被冲到了路面上。不是天台上的那块。是另一块,更小的,被雨水泡得发亮。
她蹲下,把石子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然后走回天台门口——铁门锁着。她把石子放在门框旁边的地面上,靠墙角,不会被雨水冲走的位置。
她想,明天五点半,天台的门应该开了。如果没开,这颗石子就在门外等着。替他等着。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她换下湿掉的校服,把头发擦了半干,坐到书桌前。台灯亮着,窗外雨后的空气从纱窗渗进来,带一点微微的凉意。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雨的味道。冷的,有一点铁锈味,像眼泪流进嘴里的感觉。打在水泥地上会溅起灰尘,灰尘浮在空气里,混着湿泥土的腥甜。
他今天换了位置。站到上风口。手背擦过我的肩膀。我分不清那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希望是故意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拇指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指甲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盯着“希望是故意的”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希望”两个字。铅笔的字迹被她的指腹蹭出了淡淡的灰影。
她没有擦掉。就让它模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