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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橘子

接下来一周,向枳开始不自觉地观察沈辞野。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留意——他什么时候进教室,午休吃什么,体育课站在第几排。她的眼睛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找到他,然后停一两秒,再移开。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她只是好奇。一个没有气味的人,要怎么感知这个世界?

食堂里打菜窗口排着长队。向枳端着餐盘找位置,余光扫到沈辞野一个人坐在角落。他面前是一份和她一样的菜——红烧豆腐,炒青菜,米饭。打菜阿姨舀菜时从不手抖,但今天的豆腐有一股隐约的酸味,像是放久了没来得及换。向枳吃了一口就皱眉。

她转头看沈辞野。他低头吃饭,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没有皱眉,没有停顿,没有任何“这个味道不对”的反应。好像豆腐是酸的还是新鲜,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向枳把餐盘推到一边,忽然没了胃口。

体育课在下午第一节。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被加热后的味道。女生们跑完八百米东倒西歪地坐在树荫下,男生被体育老师留下来多跑两组。

向枳坐在篮球架旁边的台阶上,拿校服袖子擦汗。她身上是汗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脖子上。旁边的女生们在讨论新出的奶茶口味,她没参与,只是仰头灌了半瓶水。

男生们跑完了,三三两两往器材室走。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在器材室门口脱球鞋换袜子,那股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台阶上的女生集体捂着鼻子往远处挪。

“我的天,生化武器。”苏青禾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向枳也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但她注意的不是鞋臭味——她看的是沈辞野。他站在器材室门口,旁边就是脱鞋的那几个男生。周围的人都退开了至少三米,只有他还站在原地,把借来的篮球放进球筐,一个一个摞好。摞完了,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往外走。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忍耐。是真的没有感觉。

向枳把水瓶拧紧,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心里的那个念头从模糊变得清晰,像一块毛玻璃被一点一点擦干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絮絮叨叨讲了四十分钟的考试安排,讲到后面全班昏昏欲睡。下课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往外冲,苏青禾拽着向枳说要去校外新开的奶茶店。

“你先去,我今天值日。”向枳把书包递给她。

“你一个人?”

“还有别人。”

苏青禾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向枳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已经接过书包走了,马尾在走廊里甩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响,黑板没擦,粉笔灰在光线里飘成一束一束的细柱。沈辞野从教室后面拿出扫帚,从最后一排开始扫。向枳从前面开始,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四排课桌。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没有人说话。向枳扫到第三排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扫帚扬起的灰尘,不是窗外飘进来的晚饭油烟。是一种腐烂的甜,发酵过的,带着果肉化掉的酸。她停下动作,吸了一口气,顺着味道的来源走到靠窗那排的第三个座位。

桌洞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她弯腰往里看——几个橘子,表皮已经发黑,软塌塌地贴在果肉上,塑料袋底部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液体。

“谁的橘子烂在桌洞里了。”

她说出口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声音不大,但在空教室里足够清楚。

沈辞野抬头。

他放下扫帚,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往桌洞里看了一眼,然后弯腰,把手伸进去,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犹豫。袋子底部还在往下滴液体,他用手托着底部,走到垃圾桶前,扔进去。

然后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向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把手冲了一遍又一遍,挤洗手液,搓出泡沫,冲掉,再挤一遍。那个过程比洗手本身长得多,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拖延什么。

然后他关了水,扯了一张纸巾擦手。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向枳觉得他是在数自己的呼吸。

他转过身,看着向枳。

“我闻不到。”

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菜有点咸。不是倾诉,不是求助,只是一种陈述。像他已经把这件事说了太多次,多到它不再具备任何重量。

但向枳知道这不是真的。没有重量的事,不需要洗那么久的手。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扫帚柄,指关节发白。不是震惊——她早就猜到了。从第一天在走廊上看到他皱眉的那一下开始,她就在猜。食堂的酸豆腐,体育课的脚臭味,他不是在忍耐,他是根本感觉不到。但猜到了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就一拍。像钟摆忽然跳过了一个刻度。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听见自己问了这句话。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沈辞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看着窗外。老街的方向,但天已经快黑了,看不清那个晒橘子皮的阳台还在不在。

“我妈去世以后。”他说。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教室里的日光灯显得越来越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没有转过来看她,但她看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向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会的那些安慰人的话——别难过,会好起来的,时间会冲淡一切——没有一句能在这个时刻派上用场。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会好。她八岁那年就知道了。

她只是走过去,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来。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

“那你现在能闻到橘子皮吗?”

沈辞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淡的弧度。

“能闻到一点。很淡。像隔了一层水。”

向枳没有说“会好起来的”。她只是把手边的窗户推开,让更多的风灌进来。晚风里有煤烟味,有楼下食堂剩下的菜香,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橘子皮——老街的阳台上,搪瓷盆还没收进屋里。

他们就那样坐着。一个反坐在椅子上,一个正坐着。中间没有对话,但向枳觉得,那些石子已经在说话了。

第二天是周六,补课。

向枳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走廊里没人,教室里只有值日生昨晚没擦干净的黑板和一个开着一条缝的窗户。她走到沈辞野的座位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小袋晒干的橘子皮。是她上周在老街底下捡的,挑的都是最完整的几片,拿回家在阳台上晒了一个星期。每天放学回去翻一次面,比做化学实验还认真。

她用保鲜袋装着,袋口扎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很丑,两边的圈一个大一个小,尾巴一长一短。她试了三次,最后放弃。

她把袋子放进桌洞最里面,然后回到自己座位,翻开英语课本。耳朵却在听着后门的动静。走廊里陆续有脚步声,隔壁班有人在喊谁谁谁作业借我抄一下,苏青禾的笑声从楼梯口传过来。

然后她听到他的脚步声。

不是她认出了他的脚步,而是他走路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快,不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他摆课桌一样,每一件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沈辞野走进教室,在她旁边坐下。他把书包放好,拉开拉链,然后停住了。

向枳盯着英语课本第三页,那上面的单词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她的耳朵在追踪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的手伸进桌洞,碰到了保鲜袋。停顿。拿出来。

她在心里数秒。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说话。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耳廓开始发烫。那个蝴蝶结太丑了,她应该重新扎的。或者不应该用保鲜袋,应该找一个好看一点的纸袋。或者根本不——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他的书包最里层。然后是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他把那袋橘子皮放进去了。

向枳把英语课本翻到第四页,虽然第三页还没看完。她的耳廓红了一片,但嘴角有一个弧度,压不下去。她没有转头看他,但余光里,他的课本翻到了第五页,而老师在讲第三页。

他们都翻错了。谁也没纠正谁。

窗外,老街阳台上的搪瓷盆被晨光照得发白。老人正把新一批橘子皮摊开晾晒,阳光穿过橘子皮的纹路,把那些皱褶照成半透明的橘色。风把清苦的香气送进来,在日光灯嗡嗡的教室里,安静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