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生日

八月,沪市的夏天正盛。基地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浓绿得像被颜料反复涂过好几层,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枝头,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凉。蝉鸣从树冠深处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像是整个夏天都被压缩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高频的、让人无法忽略的背景音。

王一博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透进来一大片白晃晃的夏日光线,落在床尾的被子上一大块亮斑,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先翻了一遍今天是几号,然后才反应过来——八月五日。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消息列表里整整齐齐地排着一长串——周泽阳在凌晨零点零一分准时发了一条"生日快乐",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和一张他自己画的表情包,画风潦草得像是用鼠标在画图工具里随便涂抹的,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举着蛋糕的小人,旁边用变形了的字体写着"世界第一中单"。方旭在零点零三分发了一条"生日快乐",简洁得像是在训练间隙顺手打的,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程朗在零点零七分发了一条"生日快乐,愿新的一岁继续拿冠军",语气端正得像是写在正式文件上的祝福词。顾深在零点零九分发了一个茶的emoji和一句"生日快乐",不近不远恰到好处。STORM的Tempest在零点十二分发了一条"生日快乐"然后跟了一句"别练太狠了",像是在祝福和劝告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Thunder发了一个"生日快乐"配了一张他之前全球赛期间拍的王一博侧脸照,角度刁钻拍得糊成一团,下面跟了一句"这张照片值一万块"。EAGLE的Wing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慢吞吞的声音:"生日快乐……我泡了壶好茶但是快递寄不到基地,下次见面给你带。"LEGEND的Legend发了一条长达二十秒的语音,开头第一句就是"小肖你徒弟生日了你不表示表示吗",后面是一堆前辈式的絮叨,最后以一句"你们俩好好的"收尾。

王一博一条一条地看完了所有消息,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最下面。肖战的对话框里还是一片空白。没有消息。没有语音。没有表情包。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铺满了八月清晨的阳光——亮堂堂的、几乎是金色的,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烫。他走到食堂门口闻到一股不一样的味道——是面条,不是平时早餐常见的粥或包子,是一种被热油和葱花爆过的香气,混着微微的醋香和芝麻油的气息。他推开食堂的门,看到肖战站在窗口前,面前放着一只白色的瓷碗,碗里是刚出锅的面条,面条上的葱花和酱油在热气的蒸腾下亮晶晶的。

肖战转过身看到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醒了?"

"嗯。"

"给你煮了碗面。生日要吃面。"

王一博走过去站在窗口前,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是手擀的——边缘不是机器切的那种均匀,有几根稍微宽一点有几根稍微细一点,一看就是人为切出来的,每一刀的痕迹都带着人手控刀的微差,和机器压出来的那种整齐划一截然不同。"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六点。"

"你平时都是八点起的。"

"今天不一样。"

王一博没有追问,他端起那碗面在旁边的餐桌上坐下来。肖战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吃任何东西,就那么看着他吃面。王一博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酱汁的味道刚好,不太咸也不太淡,带着一点热油激出来的葱香和微微的甜感,是从味蕾一路暖到胃里的那种妥帖。他低头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以前没做过饭。"

"现学的。视频教程看了三遍。"

"那第一遍和第二遍煮出来的面呢?"

"倒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倒了"背后可能经历过的、关于水量和火候的反复修正。"第三遍的成果不错。"

肖战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王一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像是某个想要确认的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一个无声的结,又自己解开了。"生日有什么安排?"

"你安排了什么?"

"我先问你的。"

"你先说你安排了什么。"

肖战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八月天空:"晚上再说。"

那碗面王一博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碗送回窗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碗底——干干净净,只有一点酱油渍留在白瓷的底部,氤开一小圈深棕色的印子。放好碗之后他转身走出食堂,肖战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门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过来,亮得人睁不开眼。肖战在门口停了一步,伸手挡了一下太阳:"下午五点,基地门口等你。"

"好。"

中午的时候周泽阳在群里喊了一句"今晚出去吃,我给一博过生日",方旭说"行",程朗说"我订位置",顾深说"我带了茶叶"。王一博看着群里接连跳出的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快到五点的时候他换了件衣服,拿了手机下楼,推开基地大门。肖战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打理得比平时齐整一些,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盒子,长方形、不大,系着一根银灰色的缎带。王一博的目光在那根缎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走吧。"肖战说,"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

餐厅在一家他们以前去过两次的粤菜馆,方旭订了一个包间。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泽阳第一个站起来喊了一声"寿星来了",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纸皇冠——那种小孩生日会用的、金色纸板做的、顶上立着一颗塑料星星的那种——不由分说地扣在了王一博头上。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额前垂下来的金色纸片,没有摘下来。

饭桌上点了满满一桌菜,白灼虾、豉汁蒸排骨、清蒸鲈鱼、蚝油生菜、虾饺、烧卖、肠粉、榴莲酥,摆了满满一圈。周泽阳一直在讲他最近rank遇到的好笑队友,说到激动处差点把饮料碰倒被方旭稳住了杯子。程朗偶尔接几句关于新版本改动的分析,方旭时不时怼周泽阳一句。顾深在角落给每个人续茶,动作依然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动作打扰到这场饭局自带的节奏。

吃甜点的时候服务员推过来一个蛋糕——不算大,白色奶油上摆着几颗草莓,中间用巧克力酱写了一个"19",旁边有FG队徽的糖霜图案。周泽阳说:"我们让战哥点的,他说你知道是19就行。"王一博偏过头看了肖战一眼,肖战正在低头拆蛋糕盒的边角,耳尖微红:"蜡烛插好了。你许个愿吧。"

蜡烛被点燃,六根小小的火苗在昏暗的包间里跳动。王一博闭上眼停了两三秒,然后睁开眼,把蜡烛吹熄了。周泽阳问:"许了什么?"王一博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周泽阳"切"了一声,但嘴角是笑的。

切蛋糕的时候肖战把第一块给了王一博——递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做的,但程朗端着茶杯的手在嘴边停了一下,周泽阳朝方旭挤了挤眼睛。顾深给肖战那杯已经半空的茶杯续上了新茶。

吃完饭走回基地的时候,八月傍晚的天空还亮着。沪市的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半了天边还有一层橘紫色的余晖,像是白天的温度被压缩成一层薄薄的光敷在地平线上。周泽阳走在前面对着路灯拍了张照片,说"我要发朋友圈",方旭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拖成两道深色的印记。程朗和顾深走在中间,顾深端着一杯打包好的茶,程朗的手里拎着一袋剩下的榴莲酥。王一博和肖战走在最后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在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肖战把那个深蓝色盒子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递到王一博面前:"给你的。回去再拆。"

王一博接过来,盒子不重,在手里掂了掂,像是一本书或者类似的重量。"现在不能看?"

"不能。要回去看。"

"你每年都搞这种神秘。"

"我就搞了今年一次。"

"去年生日你也搞了——你去年送了平安符。"

肖战的耳朵又红了:"那不算搞神秘。"

"那算什么?"

"算——想让你惊喜。"

那天晚上王一博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床边把那个深蓝色盒子放在膝盖上拆开了银灰色缎带——一拉就松了,很顺滑。盒子里面躺着一本深灰色封面的本子,和普通笔记本差不多大小,但皮革封面摸起来比普通本子更有分量,封面的右下角压了一行极浅的金色小字——"YiBo's Year"。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四岁。第一次认识游戏。"下面贴了一张很小的照片——应该是从某个老游戏杂志上剪下来的,画面里是一个旧的游戏机的手柄,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那时候还不知道以后会走多远。"

他往后翻。五岁、六岁、七岁、八岁——每一年都有一页,每一页上都有一张和当年有关的小东西:某个游戏卡带的包装、一张比赛门票的票根、一张游戏厅的优惠券。然后翻到十五岁那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像是从一段视频里截下来的。画面上是一个网吧的屏幕,屏幕上正在播一场比赛的直播,屏幕的角落显示着直播平台的一个ID。那是肖战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场比赛。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你看到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十六岁那一页贴着基地门口那棵银杏树的照片——秋季的金黄色,叶片铺满了画面,后面是基地那栋楼的轮廓。十七岁那一页是一张拍立得,照片上是一只手的特写,手指修长,指尖放着一枚银色的骨头吊坠。十八岁那一页是全球赛时,自己和肖战的合照,从直播里截出来的。十九岁的那一页是全新的——只有一张纸,平整的、空白的,纸面中央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从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到你看到这一页的这一天。过去了很多年。但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想陪你一起看。"落款是一个简笔画——小小的银杏叶。

王一博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出宿舍,走廊里的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他走到肖战宿舍门口抬起手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肖战站在门内,像是一直在等这个脚步声靠近到门口,像是等着这一刻的到来已经等了很久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

"看到了?"肖战问。

"看到了。"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

王一博看着他,在走廊的灯光和八月夜的安静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做的那个本子……每一页都是你写的字吗?"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今年三月。慢慢地做,想到一点就添一点。"

"那从三月到现在——每一页都是你亲手写的?"

肖战的耳朵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红色:"我说了,是慢慢做的。"

王一博没有再说下去。他伸出手,把那扇门完全推开,然后向前一步,像跨过某个一年里只开放一次的门槛一样,走进了八月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