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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海阔天空

二月初的时候,宋亚轩的肚子大到了弯腰系鞋带都要刘耀文帮忙的程度。

他每天早上坐在床边,刘耀文蹲在地上给他穿鞋,一根一根鞋带系得又慢又仔细,系完还要拽一拽确认松紧合适。宋亚轩低头看着那颗黑发顶在他膝盖前面晃来晃去,伸手拨了拨刘耀文的发旋。"行了,紧了我自己调。"

"你调不到,肚子太大了。"

"你天天说肚子大,我说让你别老盯着看。"

刘耀文系完最后一根鞋带抬起头来。他仰着脸的角度让宋亚轩能看到他嘴角翘着的弧度,那人伸手轻轻托了托他肚子下面那截,往上抬了一下。"重不重?"

"还行,你少摸。"

"我没摸,我托一下。"

宋亚轩用脚尖踢了踢他膝盖。刘耀文顺势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一只手习惯性地搭上他肚子,里面的刘念轩立刻踹了一脚回应。预产期还剩不到三周,小家伙的力气已经大到每次踹都能让宋亚轩整个人跟着动一下。

"他最近踢得越来越狠了。"刘耀文说。

"你天天跟他说话他当然有反应。"

"我说什么了?"

"你昨天对着我肚子念了半个小时你最近打游戏的战绩。"

刘耀文理直气壮:"胎教。"

宋亚轩笑了,笑得肚子一抽一抽的,里面的小人跟着他的笑声一起抖了两下。刘耀文按着他肚子说"别笑了儿子头晕",宋亚轩笑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宋亚轩睡得比平时早。他最近越来越容易累,一天走不了多少路就想躺着。刘耀文给他把枕头垫高了,被角掖好了,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机、备用毛巾全都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宋亚轩半眯着眼看着他忙活,嘟囔了一句"你比月嫂还细致"。

刘耀文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手习惯性地贴上他的肚子。"睡吧。"他轻声说。

宋亚轩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意识沉下去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他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梦,梦到馄饨摊的老板往锅里下虾皮,梦到河堤上的孔明灯升起来把夜空映成橙红色,梦到刘耀文站在那棵桂花树下对他伸手说"来"。最后一个画面是刘耀文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温热干燥的触感在梦里格外清晰,然后他醒了。

被一阵尖锐的腹痛拽醒的。

宋亚轩睁开眼的时候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他感觉到下腹部一阵接一阵的收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一下又松开,间隔越来越短。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硬邦邦的,跟平时那种软软的弧度完全不一样。他又摸了一下,感觉到了规律性的宫缩在腹部下方炸开,一阵一阵把他从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彻底拽了出来。

"刘耀文。"他推了推旁边的人,嗓子有点干。

刘耀文睡得沉了一下才醒,迷迷糊糊地撑起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饿——"

"好像要生了。"

刘耀文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他开了床头灯,光打在宋亚轩的脸上让他看到宋亚轩额头一层薄薄的冷汗。刘耀文俯身凑近他,声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宫缩?多久一次?"

"没看时间,感觉挺密集的。"

刘耀文的手贴在他的肚子上感觉到了那阵收紧的节奏。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穿衣服的动作又利落又克制,但宋亚轩注意到他抓外套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扣子系了两回才对上。

"别怕,"刘耀文边穿外套边说,"我现在给镇医院打电话,车就在门口,马上走。你躺着别动。"

宋亚轩躺在床上看着刘耀文拿手机拨号的背影,那人赤脚踩在地板上打了个电话,语速快得像在报节目单,挂完之后转身扶他起来。"镇医院值班医生说直接过去,他们准备好了。能走吗?要不要我抱你?"

"我自己走。"宋亚轩撑着床沿站起来,宫缩又来了,他弯了一下腰缓了一口气。刘耀文的手一直撑着后腰,等他站起来之后把人半搂半扶地往门口带。宋亚轩走到玄关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条织到一半的蓝围巾搭在椅背上,针还插在上面,最后一截没收尾。

"围巾没织完。"他说。

"回来再织。"

"他出来要戴的——"

刘耀文把他扶进了车子后座,弯腰给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还没亮,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把刘耀文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是宋亚轩很少见到的——下巴绷着,嘴唇抿着,但眼睛里那片慌乱被死死压在下面,只从瞳孔颤动的频率里漏出来一点。

"他会戴上的。等咱们回来我织完最后一截。你放心。"

宋亚轩靠着座椅,又一阵宫缩涌上来,他攥着安全带的手收紧了一下,刘耀文的手立刻覆了上来。他低头在宋亚轩额头亲了一下,用力到嘴唇压出了一道印子,然后松开手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宋亚轩看了一眼窗外——南方二月的夜色还黑着,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家窗口亮着那盏没来得及关的暖黄色小灯。

从镇医院到镇上卫生院的路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刘耀文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出汗。宋亚轩在后座听着自己越来越密集的宫缩节奏,每阵疼上来他就攥着座椅边缘数数——从一数到十五,间隔越来越短。他偏头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路灯和偶尔闪过的店铺招牌,心里想的却是刘念轩从里面出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人会是护士还是医生还是刘耀文。

车子停在卫生院急诊门口的时候,护士已经推着平车等在台阶下面了。刘耀文绕过车头扶他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扶着他躺上平车的动作又稳又小心,像在挪一件易碎的瓷器。宋亚轩被他握着手推进了产房,头顶的白炽灯一盏一盏掠过,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刘耀文,"他攥着那个人的手指说,"你进来陪我。"

"产房能进家属吗?"刘耀文转头问护士。

"可以,但你——"

"我进去。"

刘耀文换了陪产服进来的时候宋亚轩已经躺在了产床上。宫缩的频率加快到了两分钟一次,宋亚轩攥着床单的指节泛白,额前的刘海被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刘耀文握着他的手在旁边蹲下来,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给他擦汗,动作又轻又稳。

"疼就掐我。"他把自己的手递到宋亚轩嘴边。

"……你走开,别挡我呼吸。"

刘耀文把他的枕头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冰凉的毛巾贴在他额头上。"我不挡你,我就在这儿。你用力的时候攥我的手,我跟你一起使劲。"

宋亚轩偏头看着他蹲在床边的样子。那个人眼眶是红的,但嘴角翘着一个笨拙的弧度,像在安慰他——这他妈谁安慰谁。他想说你哭什么但没力气说出口,下一阵宫缩涌上来的时候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从医生指令用力上面。

过程比预想中长。宋亚轩感觉自己像被拆开又组装了几遍,每次以为到头了又下一波涌上来。刘耀文的手被他攥得指节变形了,那人一声没吭,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脑勺给他垫着枕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四个小时——宋亚轩听到了一声哭声。

很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从产床下方传上来。他整个人泄了力瘫在枕头上,感觉到刘耀文攥着他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然后松开了。刘耀文站起来探身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宋亚轩只看到他肩膀猛地塌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是男孩,"护士把他抱过来给他们看,"家属要抱吗?"

刘耀文的胳膊伸出去的时候是抖的。他接过那个被小毯子裹着的小人时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摸婴儿,一只手臂托着头一只托着屁股,手臂僵在半空中不敢动。那个小人还在哭,声音细细的,拳头攥在腮边,脸皱成一团红扑扑的。

宋亚轩偏头看着刘耀文手里抱着的那个小东西。嘴唇翕动了一下,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刘耀文把刘念轩抱过来蹲在床旁边,让宋亚轩也能看到他。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通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没兜住,滚了一滴下来砸在小毯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刘念轩的额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宋亚轩,声音哑得像被磨碎了的砂纸:

"他长得像你。"

宋亚轩伸手碰了碰那个小人的手指尖。刘念轩的拳头攥着,小指头勾住了宋亚轩的食指,攥了一下,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你眼睛进沙子了?"宋亚轩哑声问刘耀文。

"没有。"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刘耀文吸了吸鼻子,把脸往小毯子上蹭了一下。"他太像你了,我受不了。"

宋亚轩看着他蹲在床边抱着儿子的样子,被子里那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刘耀文的胳膊。三个人挤在产房暖黄色的灯光下面,刘念轩的哭声慢慢收了,变成了哼哼唧唧的抽搭,小脸往毯子里拱了拱。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南方二月的晨光从产房的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光把房间里的暖色中和成一种柔软的、带着毛边的暖调。宋亚轩躺在床上看着刘耀文抱着刘念轩站起来在床旁边轻轻晃着哄他,那人的背影在晨光里轮廓模糊又清晰,手臂托着那团小小的襁褓,像在捧着一片刚刚落下来的雪。

宋亚轩闭了一下眼睛。

他听到刘耀文在哼歌。是《海阔天空》的调子,被他压得很低,每一个音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不跑调,稳稳的,穿过晨光从产房那头传过来。

他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