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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南方十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桂花树最后那点残香搅散在空气里。

宋亚轩靠着树干站在院子里,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面前站着从米兰飞了三十个小时赶过来的刘耀文。他刚才砸在地上的搪瓷杯碎了两片,热水泼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杯里泡的枸杞和红枣散了一地,红色的果子滚进青苔缝隙里卡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零落的红枣和碎瓷片,又抬起头看着刘耀文。那人的大衣袖口蹭着灰,领口皱得不像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眼窝深陷着,整张脸写满了长途飞行之后被熬干了所有体力的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点刺目,里面蓄满了某种宋亚轩不敢仔细辨认的东西。

"你瘦了。"刘耀文开口的第一句跟他刚才一模一样,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

宋亚轩偏开脸没接话,手撑着树干在微微发抖。他感觉到刘耀文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肚子上——卫衣下面那个弧度不算大,但穿得单薄所以看得分明。刘耀文的视线落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明显停住了,整张脸上的表情瞬间塌了一块,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

"你走的时候,"刘耀文的声音发涩,"你走的时候带着我的孩子走的。"

宋亚轩靠着树干没有说话,指甲抠进树皮的缝隙里。他感觉到刘耀文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伸手能碰到的位置。刘耀文伸出的手指在距离他脸颊两厘米的地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来,指尖贴上了他的颧骨。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因为长途飞行而微微脱皮粗糙的触感。

"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刘耀文问。

"……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里你一个人做产检?"

宋亚轩偏开脸躲了一下他的手指,声音闷在嗓子里:"……嗯。"

"你吐的时候有人给你倒水吗?你半夜被踹醒的时候有人给你揉腰吗?你去医院排队的时候有人陪着你吗?"

刘耀文的每一句都问得平而慢,像在拆一件很精密的东西,一针一针把线挑开。宋亚轩被他说得眼眶发酸,攥着树皮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最后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声音抖了一下:"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一个人在北京待着的那两个月里,你他妈是怎么过的。"

宋亚轩抬起头看着他。刘耀文的眼眶红得厉害,但始终没有掉下泪来,那两片红像是烧透了之后晾干的痕迹。他看了宋亚轩很久,目光从额头扫到嘴唇再到卫衣下面微微凸起的弧度,一遍一遍地扫过去,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在。

"你当初给我那份终止协议的时候,"刘耀文终于把这句话问出来了,"你那时候就知道有了。"

宋亚轩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知道。你拿到B超结果之后,什么都没说,回去准备终止协议,然后把我推走了。"刘耀文的嗓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你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一个人收拾东西跑到这里来,一个人住了两个月。宋亚轩,你到底在想什么?"

宋亚轩靠着树干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抠着树皮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垂下手臂,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指尖蹭到了卫衣的衣摆边缘,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隆起来的肚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他最后说。

刘耀文整个人定住了。

"你那会儿刚从米兰回来,行李箱还没收拾好,通告排到了后年。"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而不是对刘耀文说,"你跟我在一起的这一年是合约绑着的,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但基础就是一份合同。我怕我告诉你之后你是为了责任留下来,我怕你看到这个孩子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为难。我不想让你在两难里做选择,所以我替你选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耀文。院子里的风卷着桂花碎枝从他俩之间穿过去,几朵干透的花瓣落在宋亚轩的肩头上,他抬手拂掉了。"我替你选了最简单的那条路。我走,合约终止,你回去拍你的戏。孩子我自己养。"

"你替我选了?"刘耀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是平的,但尾端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你替我选了最简单的那条路,然后你一个人在这儿吐了两个月,一个人去卫生院排队挂号,你替我选了——"

他的声音断了。他往前迈了最后一步,两只手同时捧住了宋亚轩的脸把他抬起来面对着自己。四目相对的距离近到宋亚轩能看清刘耀文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个眼睛发红、鼻尖泛着粉的、被南方秋风吹得嘴唇有点起皮的自己。

"宋亚轩,"刘耀文的拇指蹭过他眼睑下方那片潮润的区域,"孩子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一个人跑掉之前连个商量都不打,你替我选?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选?"

宋亚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抬手想推开刘耀文,却被那人攥住了手腕拽进怀里。他的脸撞上刘耀文的胸口,隔着大衣面料听到了那颗心跳——又沉又快,擂鼓一样地撞着他耳膜。刘耀文的胳膊箍在他后背上收紧,一只手妥帖地护在他隆起的腹部下面托了一下,掌心贴着那块温热的、藏着一个小人的区域。

"我他妈从米兰飞回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刘耀文的声音贴着他的头顶,沙哑低沉,"找到你。把你带回去。别的什么都不管了。档期推了,通告推了,全都不拍了,你要在南方住我就在南方陪你,你要吃馄饨我就天天给你买,你要放河灯我就陪你放——你能不能别跑。"

宋亚轩攥着他大衣前襟的手指收紧了。他听着刘耀文胸口那颗狂跳的心脏,隔着衣料传过来的温度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他把脸更深地埋进那个人的怀里,肩膀抖着,眼泪蹭湿了那人一领口。

"宋亚轩,"刘耀文低头把嘴唇贴在他的头顶,"你回我一句。"

宋亚轩闷在他胸口吸了吸鼻子,声音哑透了:"……你身上好臭。"

刘耀文愣了一秒,然后在他的头顶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疲惫到极点的松散和如释重负的软,胸腔的震动贴着宋亚轩的脸颊传过来。

"嫌臭也得跟我回去。"

"……我在这儿挺好的。"

"那我就在这儿。"刘耀文把宋亚轩从怀里松开了一些,两只手还环着他的腰,低头看着他的脸。他伸手用拇指把宋亚轩脸上的泪痕一点点蹭干净了,动作又轻又慢。"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你住这间院子我就住这间院子,床小我就打地铺,你孕吐我半夜给你端盆,你想喝馄饨我骑车去镇上买。我不走了。"

宋亚轩仰头看着他。院子里漏下来的光在刘耀文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翘了一个不大的弧度。那弧度让宋亚轩想起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馄饨的那个晚上,刘耀文隔着桌子伸手蹭掉他嘴角的辣椒油,灯光暖黄暖黄地罩在两人中间。

他抬手攥住了刘耀文的手腕,把人往屋里的方向拉了拉。

"你先洗澡,"他说,"你身上的味道能把胎熏出来。"

刘耀文被他拽着往屋里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宋亚轩牵着他手腕的手——细细的手指攥着他腕骨的力道不大,但没松。他的嘴角又翘了翘,顺着那个力道跟着宋亚轩进了屋。

老房子的浴室小得转不开身,热水器出水的管子还漏了一截在外面。刘耀文站在那个逼仄的淋浴间里拧开水龙头的时候,隔着半扇磨砂玻璃门看到宋亚轩在外面弯腰收拾地上那些碎瓷片和滚落的红枣。他蹲下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一只手撑着膝盖才慢慢弯下去,捡了两片瓷片之后站起来缓了缓又弯下去捡第三片。

刘耀文把手里的花洒放下了。热水浇在脚背上他也没管,推开门走出去蹲在宋亚轩旁边,伸手把他手里攥着的碎瓷片拿过来扔进了垃圾桶。

"我来。"

"不用你——"

"你坐着。"

宋亚轩蹲在那里看着他。刘耀文蹲在地上把那些洒落的红枣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手心里,又拿了扫帚把细碎的瓷屑扫干净了。他的动作很麻利但很仔细,蹲着的时候肩膀在薄薄的打底衫下面露出清楚的骨骼轮廓——宋亚轩发现他也瘦了,肩膀比以前窄了一圈,脖子后面那块骨节凸出来刺着皮肤。

"你吃了吗?"宋亚轩问。

刘耀文扫完地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飞机上没吃。"

"锅里还有粥。"

"你煮的?"

"不然呢。"

刘耀文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半锅白粥,稠稠的,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米油。他拿了碗盛了半碗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喝,宋亚轩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面对面坐着。头顶的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枝杈,落下最后几朵干透的小花。

粥是温的,还剩了一点余热。刘耀文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咽了。宋亚轩看着他仰头喝粥时颈侧拉出的线条和喉结滚动的频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两个小时前他一个人坐在这把竹椅上对着空院子发呆,现在刘耀文坐在对面喝他煮的粥,胡子没刮,眼眶红着,但人回来了。

"房子租到什么时候?"刘耀文喝完最后一口粥问。

"年底。"

"那先住到年底。年后你想回北京还是继续待着都行,我陪你。"

宋亚轩靠着椅背看着他。他的手搭在肚子上,里面那个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轻轻地动了一下——像小鱼摆尾扫过肚皮内侧。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刘耀文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看了过去。

"他动了?"刘耀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压回来。

"嗯。"

"能不能摸?"

宋亚轩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上拿过碗擦一下。"

刘耀文飞快地把碗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手,然后蹲到宋亚轩椅子旁边。他伸出手悬在宋亚轩隆起的腹部上方,掌心朝下,隔着卫衣面料的距离只有几厘米。

"他这会儿停了。"宋亚轩说。

刘耀文把手掌轻轻落了下来。掌心贴着宋亚轩的肚子,那片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服面料渗进皮肤。里面的小人安静了几秒,然后动了一下——不大的一下,像是小拳头或者小脚撑了一下肚皮,正正顶在刘耀文掌心的位置。

刘耀文的手猛地收了一下又稳稳地贴了回去。他蹲在椅子旁边仰头看着宋亚轩,南方傍晚的暮色从院墙上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灰蓝色的光里。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嘴角翘着。

"他踢我了。"

"嗯。"

"力气还挺大。"

"跟你一样。"

刘耀文低头把脸贴在了宋亚轩的肚子上,隔着衣服面料贴着那块隆起的弧度。里面的小人又蹬了一脚,正蹬在他的颧骨上。刘耀文闭着眼睛闷声笑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被肚皮吸收了。

宋亚轩低头看着他贴在自己肚子上的那颗脑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后颈的肤色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暖的光。他伸出手摸着那颗脑袋的发旋,指腹揉着发根的动作又轻又慢。

"刘耀文。"

"嗯。"

"你别蹲这儿哭了。"

"我没哭。"

"你上次蹲在我家地毯上哭是没出息的。"

刘耀文把脸抬起来看着他。暮色里两人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对视,刘耀文的嘴角还翘着,但眼底那片水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那以后不哭了,"他说,"以后都笑。"

宋亚轩捏了捏他的耳朵。刘耀文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反而把覆在他肚子上的手掌又轻轻按了按。

"小孩,"他对着肚皮说,"你爸再也不跑了。你俩都跟我回去。"

宋亚轩的手从他耳朵上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暮色把整座小院都染成了灰蓝色,巷子远处有人家亮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院墙上方漫出来照在桂花树的枯枝上。刘耀文把脸重新贴回宋亚轩的肚子上,手臂环着他腰线的弧度收紧了。

南方十月的桂花谢得差不多了,但墙角还有几丛晚开的月季正在悄悄打苞。宋亚轩坐在竹椅里一只手摸着刘耀文的头发,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感觉到里面那个小人又蹬了一脚,力气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低头看着院子里这两个人——一个蹲在他腿边抱着他的肚子,一个在肚子里伸懒腰踢腿。暮色把他整个人兜进一片暖融融的、灰蓝色掺着暖黄灯光的光晕里。

他弯了弯嘴角。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