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宋亚轩在南方的第二个星期吐掉了半条命。
他在卫生院开了些止吐药,效果不太明显,该吐的时候还是吐。每天早上六点被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叫醒,扶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黑几秒,然后踩着虚软的步子摸进卫生间,抱着马桶把胃里的东西清空。
吐完了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坐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镜子里映出的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刘海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头上,眼窝下面青黑一片。他伸出袖子擦了擦嘴角,扶着墙站起来去厨房煮粥。
那棵桂花树还在院子里立着,但这个季节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宋亚轩端着粥碗坐在竹椅上慢慢喝,偶尔抬眼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碎碎阳光,心里想的是——当初拍桂花树下那场戏的时候,他如果能知道几个月后自己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喝粥,不知道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确实没笑。
粥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把碗放在脚边。隔壁邻居家的橘猫又跳上墙头,蹲在那儿看他。宋亚轩朝它招了招手,猫没过来,眯着眼舔了舔爪子。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快两个半月了,小腹已经有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躺平的时候能摸到硬邦邦的一块。里面的小人现在是多大来着?他翻过育儿书,上面写着三个月的胎儿大概七厘米长,手脚都能活动了。他把手掌贴在肚皮上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大概那个小人还在睡觉。
"懒的,"他轻声说,"跟你爸一个样。"
说完他愣了一下,喉咙里梗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那个情绪压回去,站起来端着剩下的粥回厨房倒掉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早上煮粥喝半碗,中午随便煮点面或者馄饨,晚上吃得更简单,有时候一个苹果就打发了。他隔天去镇上卫生院做一次常规检查,医生说他营养跟不上,叮嘱他多吃蛋白质。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几个鸡蛋和一盒鲜牛奶,拎着袋子走回巷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倍。
这天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住了。那里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型很普通,车牌是外地的,看起来像路过。
宋亚轩没多想,从旁边绕过去往自己租的房子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车里坐着的人正在透过挡风玻璃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刘耀文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一路从北京飞南方,下了飞机租了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这条巷子。助理给的地址信息是模糊的,只查到了宋亚轩在当地的医保记录才锁定了这个片区。他在镇上开了两圈,路过卫生院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宋亚轩拎着牛奶和鸡蛋走出来的背影,一脚刹车踩死了。
他跟着宋亚轩的路线开到了这条巷子口,远远地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宋亚轩穿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身形比刘耀文记忆里瘦了一圈,但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搭在腹部。卫衣下面是微微隆起的弧度,不太明显,但刘耀文盯着看了三秒就什么都确认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动。方向盘被他攥得吱嘎响了一声,他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虎口处因为太用力攥出了一道红痕。
宋亚轩怀孕了。他带着他的孩子从北京跑到了南方,一个人租了间老房子,一个人在卫生院挂号做检查,一个人拎着鸡蛋和牛奶从街上走回出租屋。他瘦了那么多,脸色白得不像话,走路的步子都是慢的,像是怕颠到肚子里的东西。
刘耀文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他没有哭出声,但车内的空间里灌满了粗重的、被死死压住的呼吸声。他不知道自己维持那个姿势多久,再抬头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了,宋亚轩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某扇门后面。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巷子里的味道他认识——南方小城特有的潮润空气混着桂花残留的甜香,墙角长着青苔,灰墙上斑驳的印记跟拍《台风眼》时一模一样。他沿着宋亚轩刚才走过的路线往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慢,鞋底碾着石板路上的落叶发出干燥的脆响。
走到那棵桂花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下摆着一张竹椅,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半杯凉掉的茶。院子的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从缝隙里能看到屋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刘耀文站在院门外面,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推这扇门——前合约对象?前同居人?刘念轩的爸爸?最后一个身份他用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宋亚轩一个人跑的时候有没有给孩子想过名字。
他正站在门外犹豫的时候,院子里的门从里面开了。
宋亚轩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大概是想到院子里坐一会儿。他推开门看到院门外站着的那个人的瞬间,整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搪瓷杯"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
刘耀文站在院门外面,隔着那道半开的院门看着他。他眼圈发红,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没刮的胡茬。他身上还穿着从米兰飞回来时那件没换的大衣,袖口蹭了灰,头发被南方潮湿的空气弄得有些卷翘。整个人像是被人揉皱了又展开、展开又揉皱了无数遍的一张纸。
"宋亚轩。"他开口,嗓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宋亚轩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干。他手撑着粗糙的树皮站稳了,看着院门外那个本该在米兰的人,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在这。"
"你走的时候。"刘耀文推开了院门走进来,一步一步,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存在的。"你走的时候,带着我的孩子走的。"
宋亚轩靠着树干没有动。他仰头看着走近了的刘耀文,那人脸上的疲惫和慌乱交叠在一起,让他喉头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他想开口解释什么,但被刘耀文伸过来的手指堵了回去——那人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力道极轻,触到他的皮肤时整根手指都在颤抖。
"你瘦了。"刘耀文说。
宋亚轩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把脸偏开避开了那根手指,声音闷在嗓子里:"……你来干什么。"
"来接你。"
"接我干什么?"
刘耀文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宋亚轩的腹部——卫衣下面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在他面前清晰得刺眼。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质问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堵回去了。
"接你回家。"他的声音哑透了。
宋亚轩靠着树干低头看着地面,脚尖碾着落叶的碎屑。南方十月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着桂花最后那点残香和搪瓷杯里泼出来的热水的余温。
"协议终止了。"他说。
"协议作废了。"
"你说过尊重我的决定。"
刘耀文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他站在那里看着低头不看他、单薄得肩胛骨都在卫衣下面支棱出来的宋亚轩,看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和瘦了一圈的脸颊,胸口像被人拿钝刀一寸一寸地割。
"我尊重不了。"他说,"宋亚轩,你抬头看我。"
宋亚轩没动。刘耀文往前迈了最后一步,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让他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宋亚轩看到刘耀文通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那滴泪始终没掉下来,但里面蓄着的分量压得宋亚轩整颗心都酸了。
"我他妈的从米兰飞回来的,"刘耀文的声音发颤,"转了两次机,三十个小时没睡觉,下了飞机租了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你。你让我尊重你的决定,你走了两个月,你一个人扛着孕吐做检查买鸡蛋,你把我当什么了?"
宋亚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抬手想推开刘耀文捧着他脸的手,但被刘耀文攥住了手腕,十指扣紧了他的指缝。两个人站在南方小城那棵桂花树下,头顶是枯了大半的桂花枝和灰蒙蒙的天,手攥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正在长大的小人。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宋亚轩的声音碎成了几截,"我怕你觉得是孩子绑住了你,我怕你为了责任留下来,我怕——"
"我怕什么,"刘耀文打断了他,拇指蹭着他脸上的泪痕,"我怕你跑。结果你真跑了。"
宋亚轩被他那句"我怕你跑"说得哽住了。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刘耀文的掌心烫得像发烧,指节上有一道他没见过的伤口——是砸酒店窗台留下的,结了一层薄痂。
"你手怎么了?"他问。
"没事。"
宋亚轩盯着那道伤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了刘耀文的肩窝。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长途飞行后残留的机舱空气的气味、混着他惯用的松木调香水尾调、混着南方潮湿的桂花香。他两只手一起攥住了刘耀文大衣的前襟,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重新消失了。
刘耀文的胳膊收紧了,把他整个人嵌进怀里,一只手妥帖地护在他背后隆起的弧度上,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藏着一个小人的区域。
"跟我回家。"刘耀文贴着他的耳廓说。
宋亚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眼泪蹭了那人一领口。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大衣面料里:"……不回北京。"
"那就在这儿住着。我陪着你。"
宋亚轩没再回答。刘耀文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他几乎没捕捉到,但他护在宋亚轩背后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院子外面巷子的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声清脆地响了两声。桂花树顶枯了大半的花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飘下来几朵干透了的、碎成小片的花瓣,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南方小城的十月快过完了,桂花快谢光了,但宋亚轩靠在刘耀文怀里觉得这阵甜味迟迟没散。
他闭着眼说了一句:"你身上好臭,三十个小时没洗澡了吧。"
刘耀文在他头顶闷闷地笑了一声:"嫌我臭也得跟我回去。"
宋亚轩在他怀里把脸又埋深了一点,没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