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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你在哪

第十五章 你在哪

南方小城十月底的天还暖着,桂花开了第二茬,整条巷子都是甜的。

宋亚轩租了那棵桂花树旁边的一间老房子,一室一厅,带个小院子。房东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听说他是来"养身体写剧本"的,笑眯眯地把钥匙给了他,还指了条去菜市场的近路。

搬进去第一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想起了七个月前在这里拍戏的那个下午。刘耀文坐在琴凳上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那个温度他到现在还记得。他站在树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收拾行李了。

行李不多。一个箱子装着衣服和日用品,另一个箱子里塞了半箱育儿书——他走之前偷偷买的,藏在衣柜最上层,刘耀文搬东西的时候没翻到。他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摞在床头柜上,翻了翻封面,又放回去了。

日子开始变得极有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被孕反叫醒,趴在卫生间马桶边吐到胆汁都出来,然后自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漱口洗脸。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眶泛着生理性的泪花,几缕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然后去厨房煮粥。

白粥就榨菜。这是他试了七八种早餐之后唯一不太反胃的搭配。他坐在小院里的竹椅上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头顶的桂花树偶尔飘下来几朵干枯的小花落在碗沿上,他捻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吹掉了。

上午一般在小院里晒太阳看剧本。他把藤椅搬到桂花树底下,盖一条薄毯,手边放一杯温水。初秋的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偶尔有邻居家养的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眯着眼打盹。宋亚轩摸着那只猫的脑袋,低头看着自己渐渐隆起来的肚子——才一个多月,弧度还不明显,坐着的时候看不大出来,但躺平了能摸到一个小小的硬块。

他每次摸到那个硬块的时候手指都会顿一下。里面有个小人。他的。刘耀文的。他们俩在南方小城某次收工后的夜晚创造出来的生命,现在正蜷在他的身体里长手长脚。

下午沿河边散步是他一天里唯一出门的时间。他戴着帽子口罩,穿宽松的卫衣,走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河堤。馄饨店还开着,老板娘认出他来,惊喜地要给他端一碗虾皮馄饨。他笑着摆了摆手说"胃不舒服改天再来",老板娘看着他的肚子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塞了一小袋自制的酸梅干给他。

宋亚轩攥着那袋酸梅干沿着河堤往前走。河面上还有人放河灯,橙红色的小点在暮色里漂远了。他走到他们那天站过的位置——刘耀文低头亲他额头的地方——停下来了。

暮色把河水染成深蓝,岸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宋亚轩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从口袋掏出手机又锁屏了。

他给小林发了条消息说"我在南方闭关写剧本,谁都别告诉"。小林虽然满腹疑虑但也没多问,只隔三天发一条"轩哥你好不好"的微信,宋亚轩回一个"好"字。

他没说他在哪儿。没说他在一个人扛孕吐和产检。没说那个豆子快三个月了,会在半夜偷偷踢他肚皮。

就一个字,好。

其实不好。

孕中期之后身体越来越沉,弯腰捡东西都费劲,有时候从院子里的椅子上站起来眼前会黑一阵得扶着树干缓半天。他每天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全是自己来,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面洗菜的时候膝盖酸得发抖,洗完站起来的瞬间腰像被人从后面锯了一刀。

那天他蹲在水池边洗一把小青菜,洗到一半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他扶着水池边沿干呕了几下没吐出来,整个人靠着墙壁滑坐在了地上。九月的阳光明明很暖,但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觉得后背发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已经比上个月圆了一圈,卫衣面料被撑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里面的小人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他"你还好吗"。

宋亚轩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撑着墙站起来。他把洗了一半的青菜捞起来甩了甩水放进沥水篮里,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洗完菜他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喘了半天气,手一直搭在肚子上没松开。

一个人住的日子就是这样。所有的事都要自己做,没有人替你分担,但你也没法跟别人抱怨——因为这路是你自己选的。

十一月中的时候宋亚轩去镇上医院做了第二次产检。

医生是当地卫生院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态度和蔼,问他家属怎么没陪着来。宋亚轩躺在B超床上笑了笑说"他出差了"。医生没多问,把探头贴在他肚皮上,屏幕上那个小人已经比上次大了一圈,能看清圆圆的脑袋和蜷起来的四肢,小手举在腮边,像在睡觉。

"发育得很好,胎位也正。"医生说。

宋亚轩盯着屏幕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小人,鼻子酸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压回去,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擦掉了肚皮上的耦合剂。

走出卫生院的时候他把B超单折好放进口袋。那张新的图比第一张清晰多了,他甚至能看清小家伙的指节。

他站在卫生院门口的花坛旁边给小林打了个电话。

小林接起来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轩哥你终于主动打过来了!你到底在哪儿啊?你还好吗?你——"

"我挺好的,"宋亚轩坐在花坛边沿上,一只手搭着肚子,"小林你帮我办件事儿。"

"你说。"

"别告诉任何人我在哪儿。特别是——"

他没说完。小林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刘老师那边,联系不上你,已经在问我了。"

宋亚轩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闭关写剧本,不想被打扰。"

"好。继续这么说。"

挂了电话之后宋亚轩在花坛边坐了很久。九月初的南方太阳还是有些灼人的,晒在他的后颈上发烫。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里面那个小人安静地待着,大概是在翻身或者睡觉。他伸手隔着衣服面料轻轻摸了摸,掌心里能感受到那片被撑开的皮肤下轻微的脉动。

刘耀文在找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站起来往巷子里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几分。河堤边的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他闻着那股甜腻腻的气味,胃里又泛上来一阵翻涌。他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但眼眶被生理反应逼得通红。

他蹲在路边缓了缓,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巷子口那家录像厅还在,红底白字的招牌被晒得有些褪色了。宋亚轩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正在放一部九十年代的老港片,屏幕上的光映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明灭闪烁。

他想起刘耀文在这里演的那个醉鬼。想起那个人趴在台阶上唱跑调的《海阔天空》,想起那天收工后两人在馄饨店面对面坐着,刘耀文说"你是它另一个爸爸"。

宋亚轩站在录像厅门口愣了很久,然后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回了家。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米兰,刘耀文接到了一通让他整个人定在原地的电话。

"刘老师,"助理的声音有点犹豫,"咱们之前签的那份协议……终止已经公证完了,但是有个事儿我查了查觉得不太对。"

"说。"

"宋老师那边……他的医疗记录有一条,在终止协议签之前不到两周,他在一家私立医院做了B超检查。具体内容他那边保密了,我查不到,但是——"

刘耀文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B超?"

"嗯,妇产科。"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刘耀文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米兰的夜景铺展开来,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炸开了。B超。妇产科。终止协议签之前两周。宋亚轩站在玄关拦住他说"关系变更了"。

关系变更。他妈的。原来变的是这个。

"给我订机票,"刘耀文的声音哑得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最快一班回国。"

"但是刘老师明天还有——"

"推掉。全推掉。"

他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他数不过来。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宋亚轩站在玄关递给他终止协议,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有点干,眼眶下面有一圈他没注意到的青黑。他当时以为那是熬夜拍戏累的。

那是怀了孕的反应。

是那个人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一个人把他推走的反应。

刘耀文一拳砸在酒店窗台上,骨节磕在石材上瞬间渗出一片红痕。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破皮,喉咙里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宋亚轩走了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里他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人照顾他,没有人陪他去产检,没有人半夜给他倒温水揉腰。

他带着他们的孩子走了。

刘耀文转身去房间拿了护照和证件,鞋都没换就出了门。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对着电梯门里映出的自己那张脸看了三秒——眼眶发红,下颌绷紧,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宋亚轩。

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