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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乱糟糟

第十二章 乱糟糟

《台风眼》拍到第三周的时候,整组人一起熬了三个大夜。

南方小城的雨季提前来了,周明远咬牙把那几场最重要的雨戏压进了连绵不绝的阴雨天里拍。宋亚轩连续四天泡在人工降雨和天然降雨的混合体里,衬衫从里湿到外,每天收工的时候嘴唇都是青紫的。

第三场雨戏拍完的那个晚上,宋亚轩在保姆车里裹着毯子发抖。南方二月底的雨水带着寒意钻进骨头缝里,他连着打了三个喷嚏,鼻子堵得说话都瓮声瓮气。

刘耀文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他外面,又让助理去酒店端了一壶姜茶过来。宋亚轩裹着两层外套缩在座椅里,捧着姜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雨珠。

"明天还有一场,"刘耀文坐在他旁边,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动作又轻又耐心,"周导说拍完那场雨戏就转室内了。"

"嗯。"宋亚轩鼻子堵着,声音带着重感冒前兆的鼻音。

刘耀文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把毛巾放下来,伸手探了探宋亚轩的额头——温度正常,但脸色不太好。他皱了皱眉,把宋亚轩手里的姜茶接过来放在一边,把自己靠过去让人整个窝进他怀里。

"今晚早点睡,"刘耀文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低沉地透过胸腔震动传过来,"明天要是状态不好就跟周导说,改天再补拍。"

"不用,"宋亚轩在他怀里闷声说,"明天那场戏情绪重,今天歇一晚上就好。"

刘耀文没再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宋亚轩靠在他胸口听到那个人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跟他自己乱糟糟的脉搏完全不是一个节拍。但听着听着,他的呼吸也慢慢平下来了。

第二天那场雨戏,是整部电影情绪最浓重的一场。

退伍青年和歌手在台风天里终于摊牌。歌手要离开小城去南方更远的地方,退伍青年追到码头,在暴雨里拦住了他。两个人站在雨里对峙了整整三分钟,台词只有寥寥几句,大部分靠眼神和肢体把那种撕扯感填满。

周明远架了四个机位,一台近景拍脸,两台侧面拍肢体,一台大远景把码头和雨幕收进去。人工降雨的泵开到最大,水柱从头顶浇下来砸在两人身上,宋亚轩的头发瞬间就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他整个人在雨水里站着,冷得牙关发紧。

刘耀文站在他对面两步远的位置。雨幕把两人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无数道水帘,灰蒙蒙的天色里刘耀文的脸被雨水冲刷得棱角分明,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嘴唇因为冷而微微发白。

周明远喊了开始。

宋亚轩抬起眼看着刘耀文。他不用演,退伍青年那种想把人留下又知道自己没资格留的撕扯,跟此刻他自己心里涌上来的那阵酸胀几乎重叠了。他看着刘耀文那张被雨水浇透的脸,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个人给他擦头发时的手劲,轻得像在碰什么太珍贵的东西。

"你别走。"台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被雨水吞掉了一半。

刘耀文站在雨里看着他。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剧本里歌手在这个地方有一句台词,但他没说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滴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

"你让我——"刘耀文的声音哽住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作粗粝又狼狈,然后他低下头盯着地面,肩膀微微塌了。

剧本里歌手在暴雨中最后看了退伍青年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但刘耀文没走。他站在原地低着头,雨水浇在他后颈上顺着脊背的线条往下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远在监视器后面攥紧了烟斗。

然后刘耀文抬起头。他看着宋亚轩的眼睛,被雨水冲刷得发红的眼眶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他伸出手,在暴雨里握住了宋亚轩的手腕,力道重得指节泛白。

"我不走了。"

那四个字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宋亚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站在雨幕里看着刘耀文,雨水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得清刘耀文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周明远没有喊卡。

空气凝固了几秒,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宋亚轩往前迈了一步,他被刘耀文攥着的那只手腕反转过来,手指扣进了刘耀文的指缝里。两人在暴雨中十指交握着站在码头边缘,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涨潮的海水。

"卡。"周明远的声音终于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过。过了。这条绝了。"

人工降雨停了。雨幕撤掉之后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码头照得反光。宋亚轩和刘耀文还站在原地没动,两人浑身湿透地站在一起,交握的手指还没松开。

宋亚轩低头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雨水从袖口滴下来。他抬起头,刘耀文正低头看着他,那双被雨冲过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有一点他没见过的慌张和后怕——像是担心刚才那句即兴发挥的台词越了界。

"刘耀文,"宋亚轩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刚才说的是真话还是加的戏?"

刘耀文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码头上的水汽还在蒸腾,阳光斜着打过来把两人湿透的影子拉在水泥地面上。

"戏里戏外都是真的,"他说,"哪哪都不走了。"

宋亚轩在阳光和雨汽混杂的空气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鼻子彻底堵了,但胸口那阵闷涨感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散了大半。他伸手用湿透的袖子去蹭刘耀文脸上的水渍,蹭了满脸的水痕,自己也笑了。

"你他妈害我重感冒了,"他说,"赔偿。"

"赔,"刘耀文低头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赔一辈子都行。"

那天收工之后宋亚轩果然发起了烧。

三十八度五,整个人躺在酒店床上裹着两层被子瑟瑟发抖。刘耀文把全组人赶出去了,自己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他每隔半小时换一次额头上的冷毛巾,手背始终贴着一杯温开水等宋亚轩随时要喝。

宋亚轩烧得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用毛巾给他擦手心和脚心,力道轻得像羽毛扫过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凑近热源的方向,蹭到了刘耀文的手臂,那人就这么让他靠着没动,另一只手还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

"刘耀文……"他含糊地说。

"在呢。"

"……你唱不跑调那个版本。"

刘耀文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沉又稳的歌声从黑暗里缓缓升起来,是《海阔天空》的调子,被他压得很轻很柔,每一个音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他唱的"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那一句,尾音拖得温和又绵长,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宋亚轩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听着,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又睡过去了。

烧退已经是第三天的事。宋亚轩睁眼的时候发现刘耀文靠在床头椅子上睡着的,下巴微仰,睫毛在眼窝处投了两片阴影,眉心还拧着一点没散开的紧张。他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没松,胳膊肘撑着床沿,大概是一直保持着那个随时能起身的姿态熬到了天亮。

宋亚轩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刘耀文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人被这个动作惊醒了,睁开眼的瞬间目光直接锁到宋亚轩脸上。他看到宋亚轩睁着眼睛看他,整个人明显松懈了下来,手背贴上宋亚轩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退了。"

"嗯。"

刘耀文把手收回去,低头捏了捏眉心。宋亚轩这才看到他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没刮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你几天没睡了?"宋亚轩问。

"两晚上。"

"刘耀文你是不是傻——"

"你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说胡话,我敢睡吗?"

宋亚轩噎住了。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发烧期间到底说了什么胡话,但那段记忆是模糊的,他只记得有人给他擦手心唱《海阔天空》。他挪了挪位置把床让出半边:"你上来睡。"

刘耀文没跟他客气,脱了外套躺下来。宋亚轩感觉到旁边多了一具温热的身体,他往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刘耀文的肩膀上。酒店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我说什么胡话了?"他问。

刘耀文沉默了一下,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你说'刘耀文你别走',说了八遍。"

宋亚轩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你能不能忘了。"

"忘了也行,"刘耀文的手覆上他后脑勺,拇指揉了揉他的发根,"你得再叫我一声。"

"刘耀文。"

"嗯。不走。"

宋亚轩在他肩膀上无声地笑了一下。两人就这么窝在酒店那张不算大的床上睡着了,从上午一直睡到傍晚。期间小林来送了三次药,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和床上的两团人影,默默把药放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周明远。

周明远回了一个"啧"的语音。

《台风眼》杀青那天是四月头。

南方小城已经彻底入了春,桂花树冒了新芽,巷子口的录像厅招牌换了一块新的——剧组搭的景要拆了,周明远让大家在招牌背面各自签了个名留作纪念。

宋亚轩拿油性笔在红底白字的招牌背面写了自己和刘耀文的名字,中间画了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他画完抬头看了一眼刘耀文,那人正站在不远处跟周明远说话,侧脸被春天傍晚的夕阳照得暖融融的。

回北京的飞机上宋亚轩靠着窗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靠在刘耀文的肩膀上,那人这次没看剧本,闭着眼睛也在睡,呼吸均匀绵长。宋亚轩没动,偏头看着窗外的云层和天际线交界处那一条金红色的光。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刘耀文的手指。那人即便在睡梦中也回握了一下,力道轻但笃定。

飞机在暮色里往北飞,把南方小城四月份的春天留在了身后。北京家里的落地窗和那只叫麻将的德牧正在等他们回去。

宋亚轩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他弯起嘴角,手指在刘耀文的掌心里悄悄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