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白长一张脸,脾气也太差了。
“先从最简单的来,符文画错一道,气息偏一分,遇上阴祟就是送死。”
莫亦遥乖乖坐直,指尖悬在纸面上方。
“看清楚起笔。”司灏俯身,长臂越过桌面,轻点在符文纹路之上,“道法符文,先定息,再落笔。心乱则气散,气散则符废。”
莫亦遥深吸一口气,依着模样落笔。
第一笔还算稳,到了中段转折,手微微一抖,线条偏了半分弧度。
“停。”
木尺“啪”的一声敲在莫亦遥手边桌面,不疼却足够吓人一跳。
“歪了。”司灏眼神冷下来几分,语气挑剔,“眼瞎?看不出来线条飘了?”
莫亦遥:“……”
他憋着气,擦掉重画。
第二次收尾急了,收锋太轻,符文缺了底气。
或者再次落下,这次敲在了莫亦遥的指背上。
“浮躁,我说过符随气走,你心不定,画一百遍也是废的。”
莫亦遥被训得耳朵发红,又有点不服,小声嘟囔:“我第一次学啊……哪有那么快。”
“第一次学就可以敷衍?”司灏抬眼睨他,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冷意:“以后撞邪,厉鬼不会因为你是第一次就对你手下留情。”
这话堵得莫亦遥哑口无言,他抿紧唇,认认真真沉下心,调整呼吸。
第三次落笔。
这次他稳了很多,眼神专注,一笔一画跟着古法纹路走,转折、留白、收锋,尽数照着司灏刚刚的示范来,待到最后一笔落定,莫亦遥轻轻吐了口气,下意识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司灏盯着纸面沉默两秒。
莫亦遥的心悄悄提了起来。
下一秒,男人淡淡开口:“勉强能看。”
不算表扬,却也没再挑错,算是过关。
莫亦遥悄悄松了口气。
谁知司灏紧接着补了句:“别得意,基础符画五十遍,写完给我检查,错一个重来。”
“五十遍?!”
“嫌多?”
“没、没……”
五十遍“清心”符看看写完,窗外日头已然升至正中,莫亦遥放下毛笔,手腕酸得发抖,把厚厚一叠符纸推到司灏面前:“写完了,你检查。”
司灏俯身翻看过一张张符文,数十张符纸寥寥数笔,只挑出三处细微的收笔瑕疵,算不上废除,只是不够规整。他没苛责,将符纸叠好放在一旁:“符文基础勉强及格,下午练吐纳。”
莫亦遥一愣:“还要练?”
“不然你以为学道法只靠画符?”司灏抬眼睨他,“符是形,气是根。吐纳不稳,体内无灵息,画再多符都是空架子,遇煞镇不住,遇邪驱不走。”
道理直白通透,莫亦遥无从反驳,只能蔫蔫点头。
午后阳光和煦,两人移步到庭院清净的位置。
司灏先示范,脊背挺直,身姿端正松弛,双目轻阖,呼吸绵长均匀。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静坐吐纳,周身气场却瞬间沉静下来,周遭浮动的微风似都凝至几分,无形的清宁气韵萦绕在他身侧。
“照我的姿势来。”司灏睁开眼,语气严肃,“腰背打直,肩颈放松,呼吸绵长,意守丹田,不要憋气,不要走神。”
莫亦遥依样照做,盘腿坐好,刻意放缓呼吸。
可平日里从未接触过,他浑身都透着僵硬,要么呼吸太浅,气息浮在胸口沉不下去;要么刻意用力,憋得胸腔发闷,没片刻就心绪浮躁,眼神飘忽。
不过三五分钟,莫亦遥就忍不住动了动肩膀,偷偷睁眼瞟向旁边的司灏。
这人静坐的模样极好,眉目敛尽锋芒,安静又沉稳,周身气息澄澈干净,全然不受外界半点干扰。
莫亦遥看得微微出神,思绪飘得老远,彻底忘了吐纳的章法。
“走神几秒了?”
清冷的嗓音突然响起,吓得莫亦遥立刻收回目光,慌忙重新闭眼。
司灏没睁眼,依旧维持静坐的姿势:“修行最忌心浮意乱,你倒好,练两分钟,走神一分钟。”
“我没有!”莫亦遥嘴硬反驳,气息一乱,当即咳嗽了两声。
这下更是不打自招。
司灏终于睁开眼,漆黑的眸子落在莫亦遥紧绷又笨拙的模样上:“看见了?气息杂乱无章,心不静,气必乱。”
他起身走到莫亦遥身前,微微俯身。
阴影覆下,司灏抬手抵在莫亦遥的后腰,力道适中,推着他挺直微微拘偻的脊背:“腰别塌,气往下沉。”
指尖触上来的瞬间,莫亦遥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想往后缩。
这人素来冷脸寡言,说话从来不留半点情面给莫亦遥,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刻薄冷硬的性子,生了张极具冲击力的脸,眉眼骨相利落凌厉,五官精致得过分,哪怕只是垂眸训人,也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莫亦遥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敢乱看,心里暗自嘀咕:白长一张脸,脾气也太差了。
“缩什么?”司灏的声音低沉又冷硬,“调个息都畏畏缩缩,你是来修道的还是来扭捏作态的?”
“我只是没适应。”
“你修道靠的是嘴硬?”
“……”
接下来的两日,莫亦遥白天就跟着司灏学习,晚上就看莫玄带过来的书,直到第三天中午,莫玄将两人喊到了正厅。
“城郊清溪镇出了怪事。”莫玄端坐主位,目光扫过身前站着的两人,“你们两人即刻动身前往,查清英灵来历,化解怨气。”
一刻钟转瞬即逝。
莫亦遥简单收拾好随身的布袋,快步赶到山门口。
司灏早已立在山道旁等候,一身黑衣立于天光下,听见脚步声,目光掠过莫亦遥身上:“拖到现在?”
“我准时出来的,没超时。”莫亦遥不想搭理他,视线扫过山门旁空地上静静停着的一辆车,眼睛瞬间亮了,也不管它的主人是谁,几步冲上前,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双臂紧紧环住冰凉的车身,脸颊贴着顺滑的车漆:“想死我了,大宝贝!可算看见你了!”
身后的人静默两秒,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精准捏住了莫亦遥的后领,被迫与他的“大宝贝”分开。
“哎!你干嘛!”
司灏面无表情:“玩够了?”
他单手提着莫亦遥然后领,轻轻松松将人拽到车门边,抬手一把推开副驾车门,直接将人丢了进去。
座椅柔软回弹,莫亦遥坐稳,所有被丢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外头的车身好看,那里的内饰更是精致奢华,他早就惦记这辆车的一切,此刻得偿所愿,哪里还顾得上跟司灏置气,探着身子小心翼翼抚过细腻的真皮座椅,眼睛亮得惊人:“我的天……”
莫亦遥一会摸摸扶手,一会轻叩中控面板,脑袋左右张望,根本闲不下来:“这内饰质感也太绝了,我就说这车从头到尾都是顶配,简直无可挑剔!”
司灏刚绕到主驾,拉开落座,一转头就看见副驾这人东摸西摸、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安分坐好。”
“我就看看嘛!”莫亦遥压根不听,忍不住抬头看向天顶的天幕,“你看这天幕透光又高级,比普通豪车质感好太多,难怪我一直念念不忘我家大宝贝,是真的好看。”
司灏插入钥匙启动车辆:“区区一台车,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修道修得清心寡欲没学会,贪慕外物倒是无师自通。”
“这不是贪!这是审美!”莫亦遥立刻转头反驳,“好看的东西谁不喜欢?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天天冷着一张脸,对什么都不上心,活得死板。”
“……”司灏没接他的茬,目视前方平稳的山路。
半个多小时后,前方路面逐渐变窄,柏油路面换成崎岖土路,远处镇落轮廓隐约显露,司灏缓缓减速,将车停在镇口外专门供路人停放车辆的空坪。
这里离清溪镇还有百余米距离,进去的小路狭隘幽深,车辆无法通行。
莫亦遥探头往外看,视线掠过整片镇上,眉心不自觉蹙起。
明明是正午时分,别处日光炽盛,唯独这片小镇上空笼着一层薄薄的灰雾,死气沉沉。
“这里好阴。”莫亦遥开口,“比我们前几天在菲家宅子里感受到的阴气要厚重多了。”
司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进去看看。”
莫亦遥连忙跟着下车,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大宝贝:“乖乖待着,等我们回来。”
越往清溪镇深处走,越觉得怪异。
先前在镇口远远观望,只觉雾气偏沉、阴气凝滞,可真正踏入街巷,眼前景象全然颠覆预想。
道路干净平整,两侧是错落的居民小楼,门口坐着纳凉的老人、搬着小板凳玩耍的孩童,偶尔还有骑着电动车路过的人,说说笑笑,烟火气十足,与寻常小镇没有半分区别。
莫亦遥低声开口:“奇怪。”
司灏步伐未停,目光扫过周遭往来的行人:“哪里奇怪。”
“阴气明明还在,但街上的人……太正常了。”
然后顺着主街往前走了百余米,街边立着一家干净朴素的临街小镇宾馆,是这片街区为数不多的住宿落脚处,门头不大,但整洁清净。
两人推门走进大厅。
现在是个随和的本地中年女人,见两人年轻面生,笑着随口询问:“两位小伙子是来这边出差还是游玩呀?”
“办事,暂住三晚。”司灏语气简洁干脆。
前台熟练登记:“要两间房吗?”
“嗯。”
前台刷刷登记着信息,笑着搭话唠嗑:“咱们清溪小镇最近治安好得很,环境也安静,住着舒心。你们是过来办什么事的呀?”
司灏素来不喜与陌生人闲谈敷衍,只淡淡回道:“私事。”
前台女儿也是通透人,见他不爱多言,便不再追问,麻利填好信息,抽出两张房卡递过来:“两间朝南的单间,二楼临街,采光通风都好也安静。”
两人踏上二楼走廊,司灏将其中一张房卡随手递给莫亦遥:“207、209,隔壁两间。”
“好。”莫亦遥接过房卡捏在手里,点点头,“接下来怎么安排?”
“先放东西,下楼吃饭。”
莫亦遥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空腹赶路一路到小镇,肚子早就空了。
楼下主街热闹依旧,小炒店、面馆、家常菜馆沿街排布,烟火气浓郁,两人挑了一家干净敞亮的本地家常菜小馆,找了靠窗的位置落座。
店内食客不少,大多是镇上居民。
服务员递上菜单,司灏懒得翻看,随手报了两道本地家常菜,将菜单丢给对面的人:“你点。”
莫亦遥接过菜单随意添了两个菜,趁着上菜的间隙,压低声音轻声开口:“我一路看过来,镇上人真的太正常了,气色、精神比我都好,完全不像被阴祟缠着的样子。”
按理来说,被阴气盘踞多日的地界,居民多多少少都会沾点晦气,轻则困倦体虚,重则心绪郁结,绝不会像以前这样,全员安然无恙。
“反常未必是无事。”
“也太离谱了吧,爷爷只说镇上出怪事,让我们查清邪祟来历,什么细节都没提,我们现在连到底煞、是灵、还是山野祟物作乱都不知道。”莫亦遥凑近了些,“而且这阴气太怪了,就安安静静盖在镇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温和的阴秽气场。”
司灏神色冷静:“未知才最要谨慎,别凭气场强弱判断凶险,很多缠人最深的东西,从不会明面造煞。”
少顷,服务员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走过来,菜品落桌,莫亦遥顺势抬手拉住对方的袖口,语气随和,带着外地游客的好奇模样:“姐,稍等一下,我问个小事。”
服务员一愣,笑着回头:“怎么了小伙子?”
“我们两个外地来这边办事,要在镇上住几天,刚才在街上逛,感觉镇子气氛有点闷,想问一下你们镇上最近……有没有出过什么怪事,或者不太平的事?”
服务员听完脸上的笑容更自然了,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一脸莫名其妙:“怪事?没有啊,我们小镇安稳得很,半年一年都出不了一桩小事。”
“完全没有吗?一点奇怪的情况都没发生过?”
“真没有。”服务员十分肯定,“我们这儿一直平平静静的,日子过得好好的,能有什么怪事儿?”
莫亦遥只能松了手,尴尬笑了笑:“这样啊,那可能真是我们误会了,麻烦你了。”
“没事儿,你们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