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糖衣炮弹，春光乍泄
04 糖衣炮弹，春光乍泄
最后一节自习课，因为高中部所有老师开大会，语文课就这么空了下来。
肖战把今天的课堂任务写在黑板上，粉笔灰落在手指间，他拍了两下手，回到座位坐下。
肖战看了一眼身边的王一博，侧过身压低声音：
“王一博同学。”
王一博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双耳里塞着有线耳机，白色线从校服领口蜿蜒而下，连进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整个人都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肖战犹豫片刻，壮着胆子伸手轻扯耳机线。谁知道力度没控制好，手机顺着耳机线直接从口袋里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耳机插口和手机接口分离。
“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
“真争气，人民真争气！”
“这个世界太疯狂！”
“耗子都给猫当伴娘！”
“齐德隆，齐东强！”
“齐德隆的咚得隆咚锵！”
赵本山那熟悉又魔性的嗓音，带着十足的中气，在安静的教室里横冲直撞地炸开。
肖战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一博也愣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跟着发烫，蒸的肖战脸红。
伏案刷题的同学们肩膀控制不住颤动，人人埋着头咬紧唇角，没人敢贸然回头，生怕撞上冷面校霸不悦的神情。
肖战飞快地弯腰，把手机捡起来，耳机重新插回去，又轻轻巧巧塞回王一博的上衣口袋里，连方向都摆正。
做完这一切后，肖战抬眸对上王一博沉黑的眼睛，讪讪扯出笑意：
“王一博同学……真是复古。巧了，我家楼下跳广场舞的大爷，也喜欢这歌。”
话音落，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前排不知那位同学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王一博一直看着肖战，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却偏偏像带了钩子似的，从肖战的脸上慢慢滑过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在说我老？”
“不是，不是，没有，没有，误会，误会。”
肖战的脸更烫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大佬讨论这个问题，从桌洞里抽出张草稿纸，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我想请你帮忙，删掉贴吧里的帖子。】
肖战的字迹清秀端正，和他人一样，干净漂亮。
王一博拿过他手里的笔，刷刷地写了一句推回来。
【什么帖子？】
肖战耳根泛着红，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写：【讨论我的，最火的那个。】
“卫生巾”三个字他实在没脸写出来。
王一博看清那行字，把脑袋往胳膊上一搁，侧着脸看肖战，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看我像活雷锋吗？”意思关我P事。
肖战眨了眨眼睛，心里骂了句“王八蛋”，面上却委委屈屈道：
“你看啊，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几个小时我都陪你坐在这儿的，而且我还救过你一命……你好意思不帮忙吗？”
王一博默不作声，既不点头也不回绝。
肖战趁热打铁，双手合并：拜托，拜托，我的好同桌。
王一博转了转手里的笔。
肖战咬了一下嘴唇，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两袋QQ糖，是王一博早晨买的那两种口味。
他把糖放在桌面上，轻轻朝王一博那边推了推。
QQ糖是肖战听过宁可信建议后，去小卖店里买的，他想着求人办事总要有个态度，有个谢礼。
王一博看着肖战推过的QQ糖，糖袋子噼噼啪啪的，像是银铃回响在王一博的心上，他喉结滚了滚。
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迟迟不表态。
漫长几分钟过去，肖战见他丝毫没有应允的意思，心底泛起些许失落，伸手就要把糖拿回来，小声嘟囔：
“不愿意就算了。”
王一博像是没想到肖战这么沉不住气，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在那两袋QQ糖快要被收走的时，一把扣住了肖战的手腕。
“都给我了，还有拿回去的道理？”
肖战面上一喜：
“你答应了？”
王一博松开肖战，随手把那两袋QQ糖拨到自己这边，往桌洞里一塞，跟什么礼物都没收到过似的。
“给我写语文作业。”
肖战有点为难：“字迹不一样啊。”
王一博言简意赅：“学。”
肖战腹诽了一句“坏东西”，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下来。
艾初把整个上半个身子藏在书架的阴影里，眼睛的余光不住地往后面瞟。
他看不清两个人具体在干什么，只能隐约瞧见他们你来我往地传纸条，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但不妨碍艾初给他们俩脑补，这剧情，发展得是不是有点快？
晚自习结束后，肖战回到家，客厅空荡荡的。
肖琳琳陪祁寻去参加慈善晚宴了，厨房的灯也没开，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
肖战换了拖鞋，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碗红烧牛肉面，端着走到书桌前坐下。
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吸溜了两口，然后翻开那张数学卷子。
在B市人的眼里，只要进了一中，就无异于一只脚迈进了清华北大。
入学前肖战看过五班的分班成绩单，他的总分能在班里排进前十五，唯独数学是全班垫底。
语文老师提起他来眉开眼笑，说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英语老师恨不得把他当范文贴在墙上。
可数学老师一看到他的名字，愁云惨淡，面上无光。
肖战盯着卷子上的题，眼神逐渐涣散。
数学学渣和数学天才的区别在于，天才不仅能避开出题老师的陷阱，还能贡献出三四种不同的解法。
而学渣，能直直地跳进陷阱里，把自己坑得连渣都不剩。
肖战咬着笔帽，愤愤地想：什么时候教育改革能把数学单独划到理科去，他就能从这种矛盾和痛苦里解脱出来了。
一个小时后，肖战终于把卷子写完了，长舒一口气，往后一靠，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拿起手机，点进了贴吧。
置顶的那条红色标记还明晃晃地挂在首页，刺得他眼睛疼。
帖子还在。
肖战的心沉了下去。
大佬这么没有威信了吗？还是他根本就没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收礼不办事的王八蛋。
肖战暗暗骂了好几句，心里七上八下地猜测了各种可能，纠结了两分钟后，打开微信，搜了一下艾初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王一博的微信号。
昵称：一。
没有个性签名。
头像是一瓶AD钙奶，奶白色的瓶身上印着熟悉的绿色字样。
肖战小心翼翼地输入验证信息：“肖战”。
然后点了“添加好友”。
他忐忑地等了会儿，手机一片安静。
肖战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刚要翻开语文书，手机震了起来。
视频邀请。
肖战手一哆嗦，差点把手机甩出去。他慌慌张张地按了“同意”，屏幕上“唰”地一亮。
杨明那张灿烂得过分的脸立刻怼在了镜头前。
“嗨，肖战同学！惊不惊喜，意不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镜头一晃，画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肖战就看见杨明身后，王一博正裸着上身走过，一边走一边随意地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落，滑过线条分明的锁骨，又沿着胸肌一路往下淌。
他下身只裹着一条白色浴巾，两条修长的腿裸露在外面，浴巾边缘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内裤边。
肖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杨明”王一博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带着刚洗完澡的低哑：
“你他妈在跟谁视频？”
杨明还没来得及回答，王一博已经走过来，正正好好把上半身暴露在镜头中央。
那结实的胸肌，平坦紧致的小腹，隐约可见的腹肌线条，还有腰侧流畅的人鱼线，所有的一切都毫无遮挡地撞进了肖战的眼睛里。
肖战的大脑“嗡”地一声，手忙脚乱地“啪”地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桌上，像扔什么烫手山芋似的。
“杨明！你大爷的！你想死是吧！”王一博的声音都劈了。
“哎我哪知道你在……”
“嘀”的一声。
视频在王一博暴怒的“杨明你给我等着”中被挂断了。
肖战的心“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往床上一躺，把枕头捂在自己脸上，闷声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瞪着天花板愣了半晌，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虽然都是男生，生理构造都一样，可肖战从来没这么赤裸裸地看过另一个男生的身体，那种冲击感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
见过大佬被人群殴，这下又见过大佬的裸体。
肖战觉得自己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肋骨，想起之前那个被王一博打断肋骨的职高男生，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肋骨也有点隐隐作痛。
他得在大佬对自己下手之前，先去认个错。
可说什么呢？
说“我近视，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还是说“这是一场意外，我不介意”？
肖战又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要不……给他转五毛钱，聊聊天，顺便把删帖的事给解决了？
将功补过吧。
他长叹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把那一张写着王一博字迹的草稿纸从语文书里抽出来，铺在桌上。
两人的字天差地别。
肖战的字端正，一撇一捺都规规矩矩。
王一博的字狂放不羁，带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头。
肖战拿起笔，模仿着那种飞扬跋扈的感觉，练了半页纸，总算描出了三分形似。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要继续，手机忽然“嘀嘀”响了两声。
他点开微信。
王一博发了两个字过来：【删了。】
肖战眨了眨眼，回：【相互删？】
那边秒回：【帖子。】
肖战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重新点进贴吧，那个刺眼的红色置顶帖果然不见了。
他心头一松，嘴角翘起来，飞快地打字：【谢谢谢谢谢谢，你是最棒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我会好好给你写作业的。】
结尾加了个笑脸。
那边没再回复。
肖战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心想大佬可能还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便不再纠结。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斗志昂扬地翻开语文书，开始抄《兰亭集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