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沧言的话传进来,殿内安静了一瞬,魏既存手里的玉佩穗子停住了,随即他又绕了一圈,那动作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玩味。
他先偏过头看了明杰灏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来了来了,有好戏看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故意把每一个字都拉出一点余韵:“绵绵——这名字倒是耳熟,陛下想起来没有?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声,偏过头去看明杰灏。
明杰灏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但眼底那层笑意已经漫上来了,他接话接得极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等这一刻。
“慎郡王此言差矣,陛下那会儿什么年纪?正是嘴最碎的时候,见着谁都要搭句话,见着猫都要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那时候说的话,哪里能当真?”他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层纯然看热闹的兴味,“只是人家姑娘当不当真,那就不好说了。”
魏既存立刻接道:“小公爷说得对极了,不过人家可不当那是玩笑话。还能记了这么多年,记到金氏把她翻出来,记到被送到枫林斋门口。”他放下玉佩穗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朝魏无羡晃了晃。
“陛下,臣替您算了一下时辰,皇后殿下把人安顿进掖庭,是今日午后的事。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殿下没派人来昭文斋,没让人传话,连个口信都没递。”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陛下觉得,这是殿下不在意,还是殿下在等您自己过去?”
明杰灏笑了一声,接道:“臣替陛下答了,殿下在等陛下自己过去。可陛下坐在这儿跟我们议了两个时辰的事,殿下那边怕是茶都换了好几盏了。”他放下茶盏,目光带着一层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色,“陛下,您再不去,臣怕殿下把掖庭的门再锁一道,连您也进不去了。”
魏既存笑得更大声了:“锁掖庭?殿下才不会锁掖庭,殿下只会安安稳稳地坐在枫林斋里,该翻书翻书,该喝茶喝茶,等陛下自己走过去。到时候陛下推门进去,殿下抬头看一眼,无所谓地说一句陛下来了,然后继续翻书。”他学着蓝忘机那副清冷的样子,端端正正地坐着,低头翻了一页不存在的书,“陛下站在那儿,不知道是该先开口,还是先坐下,还是先跪搓衣板。”
明杰灏笑得茶水都差点呛出来,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兴味:“慎郡王,你这就说得过了。皇后殿下是什么人?要是连这种小事都处置不了,当初是怎么坐稳中宫的?”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带着一层纯然的、像是在替蓝忘机打抱不平实则也是在逗魏无羡的笃定:“殿下把人安顿在掖庭,不进后宫,不定位份,只说待礼数学全,这里头的分寸拿捏得比谁都稳。既没驳太皇太后的面子,也没让那颗棋落到棋盘上。”他放下茶盏,偏过头看向魏无羡,“陛下,殿下不是娇滴滴需要人护着的性子,他自有他的手段,可这不代表殿下不介意。”
魏既存接道:“小公爷说得对,殿下要是真不介意,不必把人扣在掖庭。扣进去了,说明殿下心里有根刺。”他看向魏无羡,语气带着等着看热闹的期待,“陛下,您现在去枫林斋,推门进去,殿下大概率不会跟您发火。可您要是再不去——”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臣觉得殿下会让您在外头多吹一会儿雪。”
明杰灏笑着摆了摆手:“慎郡王,你这就不懂了。皇后殿下不会让陛下在外头吹雪。他会让陛下看他在里面坐着,安安静静地翻书,陛下站在那儿——”他学着魏无羡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摸了摸鼻尖,“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不知道该不该坐下,只能干站着。”
魏既存笑得直拍桌面:“小公爷,你这就把殿下说得太狠了,殿下才不会让陛下干站着。殿下会让鹤眠给陛下沏一盏茶,然后继续翻书,陛下端着那盏茶——”他学着魏无羡端着茶盏不知所措的样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能站在那儿。”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魏无羡坐在那儿,手搭在膝上,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拿他打趣,一副认命的模样。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是盼着朕今晚跪搓衣板是不是?”
明杰灏立刻接道:“臣不敢。”他嘴上说着不敢,眼底那层笑意却比方才更深了一层。
魏既存更是直接笑出了声:“陛下,臣只是替陛下担心,殿下那性子,气头上从来不说话,等他不气了,那才叫真的记在心里了。”
魏无羡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河东的事按方才说的办,薛洋去岭南的事朕会传信给聂怀桑,庄晋那边若再派人去碧泉宫递话,不必拦。”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给两人再接话的机会,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雪还下着,冷风灌进来。他没有让人撑伞,踩着积雪往枫林斋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身后的门在他走后缓缓合拢,把明杰灏和魏既存那两道带着笑意的、还在回味方才那场热闹的目光一并关在了后面。
门合拢之后,魏既存放下茶盏,看向明杰灏:“你说陛下今晚能在枫林斋待多久?”明杰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要看殿下那页书翻得有多慢了。”两人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容王府内。
魏长汲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名帖,是岭南商人陈茂才送来的,陈茂才在陇西做了十几年的茶叶生意,与容王府有几分交情。名帖上只有一行字:藏海,岭南人氏,精通堪舆。
魏长汲将名帖放在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人带来了?”
管事垂首:“在外候着呢,王爷要见吗?”
魏长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让他候着。”
管事应声退下。
魏长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藏海,岭南,堪舆,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陈茂才的推荐,可信,也不可信。这个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看人的眼光向来不准。他推荐的人,未必有问题,但未必没问题。
他睁开眼,唤来心腹:“去仔细查查,岭南有没有这个人,什么来历,什么底细。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心腹领命而去。
魏长汲又拿起那封名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放在烛火上烧了,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第一天,他没有见藏海,藏海被安排在门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等着,没有茶,没有炭火,只有一条冷板凳。
第二天,管事传话:“王爷今日忙,你等着。”藏海没有问等多久,只是点了点头,在凳子上坐下。
第三天,他从早晨等到傍晚,没有人来。
第四天,门房的仆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正眼看他,但他没有一分焦躁,也没有没有起身走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直至傍晚时分,管事来了,淡淡道:“王爷今日没空,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藏海站起身,微笑着行了一礼:“劳烦了。”没有一份不耐。
他走了,管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身去回话。魏长汲听了,没有表情,手上把玩着新得的玉扳指,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翌日早上,藏海又来了,依旧在门房旁边的小屋里等着,依旧从早晨等到傍晚,依旧没有人来。
管事又来了:“王爷今日还是没空。”藏海依旧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第三天,藏海再来的时候,门房的仆人多看了他一眼,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不焦躁,不抱怨,不急不慢,像一块石头,没有一丝脾气。
傍晚时分,管事终于来了:“王爷要见你,跟我来。”藏海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跟着管事走进了容王府的内院。
魏长汲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抬头,藏海站在门口,没有动。管事低声说:“王爷,人带来了。”魏长汲没有应,管事不敢再催,退到一旁。
过了很久,魏长汲才放下书卷,抬起头看着藏海,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藏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惶恐,也没有刻意讨好,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这幅模样倒是让魏长汲有了几分兴趣。
魏长汲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就是藏海?”
藏海低头:“是。”
“陈茂才说你精通堪舆。”
“略通一二。”
魏长汲笑了一下,看着藏海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晦涩不明:“略通一二,你倒是谦虚,陈茂才说你精于此道,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略通一二。你是谦虚,还是怕本王考你?”
藏海抬起头,看着魏长汲,声音不卑不亢:“草民确实略通一二,陈掌柜不懂堪舆,他说精于此道,是夸大。草民不敢欺瞒王爷。”
魏长汲盯着他:“你不怕本王不用你?”
藏海答:“怕,但草民更怕欺瞒王爷。欺瞒一次,王爷不会再用第二次。草民想在王府谋个差事,不敢欺瞒。”
魏长汲沉默了片刻,这话说得实在,一个求差事的人,不敢欺瞒主家,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何,总感觉这个藏海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你师从何人?”
藏海答:“草民师父已仙逝多年,生前隐姓埋名,不愿弟子提及名讳。草民不便相告,请王爷恕罪。”
魏长汲眯了眯眼,不说师父的名字,反而让他多信了几分。真有来头的人,往往不愿张扬。那些满口家师某某的人,多半是招摇撞骗。
“你在岭南待了多久?”藏海说:“二十年,草民在岭南出生,在岭南长大。师父去世后,草民四处游历,去过不少地方。”
魏长汲点了点头:“为什么来容王府?”藏海想了想,回道:“草民浪迹多年,累了,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待着。听说王爷要修园子,需要堪舆师,就来试试。”
魏长汲重新拿起那卷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修园子的事,不急,你先在府里住下,本王有事会叫你。”他顿了顿,“不过本王这里不养闲人,你有什么本事,过几日再试。”
藏海低头:“草民明白。”
魏长汲挥了挥手,藏海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心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王爷,这个人——”魏长汲摆了摆手;“不急,再查,查他说的每一个字,查他在岭南的每一处落脚点,找人去岭南,问当地有没有这个人。”心腹应了。
藏海被安排住在容王府西跨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床,干净但简陋,没有炭火,被褥也是旧的。
管事说:“王爷说了,先住着,缺什么,以后再说。”
藏海没有挑剔,他放下包袱,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很大,纷纷扬扬。他知道容王在查他,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反复核实,知道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查。
他不怕,他的身份,经得起查,岭南确实有藏海这个人,确实有堪舆师,确实四处游历,那些痕迹,是花了很多时间,一点一点铺下去的,经得起查。
第三天夜里,藏海被叫到了书房,魏长汲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他没有看藏海,只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压着笑了笑才开口:“本王派人去了岭南。”
藏海没有动,还是那一副微笑的样子,不急不缓,坦然自若:“王爷查到了什么?”
魏长汲抬起头,看着藏海说:“查到岭南确实有一个藏海,确实以堪舆为生,确实四处游历,但你师父是谁,没有人知道。你在岭南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你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没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你要到哪里去。”
他把密报推到藏海面前问到:“你告诉本王,本王为什么要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藏海看着那份密报,没有拿:“王爷,”他的声音很平静,“草民的来历,草民已经告诉王爷了。草民在岭南出生,在岭南长大,师父去世后,草民四处游历。草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因为草民的师父在世时,不许草民与外人交往。他说,堪舆之术,不能随便示人。学会之前,不许离开。学会之后,不许张扬。”
他抬起头,看着魏长汲,眼神坦然自若:“草民的师父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这就是草民的来历。王爷若不信,草民无话可说。”
魏长汲盯着他很久,然后笑了:“有意思,你比本王想象的胆子大。”
藏海低头:“草民不是胆子大,草民只是没有退路。”
魏长汲点了点头:“没有退路的人,往往最可靠,本王用你。但不是因为你的堪舆术,是因为你没有退路。”
他把密报收起来,拿起案上一张图纸,递给藏海:“这是王府东侧的空地,本王想在那里修一座园子。你先看看风水,画一张图出来,本王要看。”
藏海接过图纸,低头看了看:“草民尽快。”
魏长汲挥了挥手,藏海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心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王爷,您信他了?”魏长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信。但他有用,先用着。盯着他,不许他出府,不许他与外人接触。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本王。”心腹应了。
藏海回到西跨院的小屋,点上灯,将图纸铺在桌上,图纸上标注了王府东侧的空地,范围不大,但位置关键,紧邻容王的书房,可以俯瞰整个王府。
藏海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知道容王在试探他。这张图是故意给他的。容王要看看,他能不能画出让他满意的图,也要看看,他会不会借机接近书房。
他拿起笔,开始画,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处都考虑了风水的讲究,每一处都照顾了容王的喜好。他没有画书房附近的任何细节,他知道,那是雷区,碰了,就会死。
他画到深夜,吹灭灯,躺到床上,耳边是风声,雪声,还有远处书房里隐隐约约的灯光,他没有睡。他闭着眼,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容王多疑,不会轻易信他,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核查,更多的暗中的眼睛,他必须每一步都走对,走错一步,就是死。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窗棂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魏无羡散了与明杰灏、魏既存的议事,踩着积雪往枫林斋去,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雪还在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让人通传,自己推门进去。
蓝忘机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他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将信纸折好压在案角镇纸底下,然后抬起头来看魏无羡,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魏无羡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听说今日枫林斋热闹得很,金氏的一位夫人,带了一个人进来?”
蓝忘机低头看着案上那盏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升起,他的目光在茶面上停了一瞬:“金夫人今日来枫林斋,是奉太皇太后之命送人入宫。臣妾已将她安顿在掖庭,待礼数学全了再议位份之事。”
他把案角那封信抽出来,推到魏无羡面前,“不过,臣妾让人查过了,绵绵不是金氏自己选的,也不是金氏自己想送进来的。”
魏无羡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碧泉宫刚封,她们就急着往宫里塞人了。”他刮了刮鼻尖,看了一眼蓝忘机,“金氏夫人不过是替人跑腿的,真正想把这颗棋放进宫里的人,是江枫睫。”
蓝忘机点了点头:“江侧妃把绵绵送进宫,不是为了争宠。”他抬起眼看着魏无羡,目光平静,“当年在云深不知处,陛下对一个小侍女随意说了一句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江侧妃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把这个人翻出来送进宫。她要的是臣妾心里那根刺。”
魏无羡沉默了几息,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阿湛,朕不记得了,朕真的不记得了,朕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当年那句话是年少嘴碎随口说的——”
蓝忘机打断了他:“陛下不必解释。”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他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声音瓮声瓮气:“可臣妾还是介意。”
那四个字落得很轻,魏无羡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那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涩意,没有立刻哄他,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声音带着一层已经想好了的冷意:“江枫睫想让你不舒服,那朕就让她和她在乎的人不舒服。”
蓝忘机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陛下要做什么?”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永成郡主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朕打算把她指给荥阳郑氏的旁支。”
两人目光交汇,魏无羡带着狡黠的笑说:“郑氏是望族,门第清贵,朝中虽不显山露水但威望极高。更关键的是,郑氏与定王府素无往来,永成郡主嫁过去之后,江枫睫想见女儿一面,怕是难了。而且郑氏在地方上自成一脉,从不替任何人在京中递话,也不接任何人的暗线,她送进去的女儿,等于沉进了一潭她够不着的水里。”
蓝忘机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可江侧妃不是已经给永成郡主相看好人家了?”
“又没定下来,再说了,朕赐婚,金口玉言,她还敢反驳?想必定王也会喜闻乐见的,毕竟他想要荥阳郑氏的门路很久了。”
蓝忘机没有接话,魏无羡看着他,语气随意:“主要的是,荥阳郑氏与明家是姻亲,明杰灏的姐姐贞恒郡主嫁的是郑氏长公子,她是郑氏的长媳。永成嫁过去之后,贞恒郡主就是她的长嫂。江枫睫就算想往郑氏递话、想替女儿在郑氏铺路,她都要先过贞恒那一关。”
蓝忘机抬起眼看着魏无羡:“陛下这一步,选的不是郑氏的门第,选的是贞恒郡主这个人。”
明杰灏是魏无羡的人,贞恒郡主自然也是,永成郡主嫁过去在郑氏的日子好不好过,不是郑家人说了算,是贞恒郡主说了算,而贞恒郡主替谁看着那扇门,魏无羡说了算。
魏无羡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一层被人看穿了的欣然:“朕还没说,你就把朕的底牌翻出来了。”他伸手把蓝忘机面前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推过去,“既然你替朕把棋看透了,那朕再问你,绵绵该怎么放?”
蓝忘机端起那盏新茶喝了一口,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过了几息才开口:“臣妾原本想把她留在掖庭,可陛下今日来了,臣妾改主意了。”他抬起眼,目光带着一层已经想透了的清亮,“臣妾想把她放在荷月堂旁边的蓬莱居。”
魏无羡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饶有兴味的笑意:“阿湛啊阿湛,你还真是跟朕心有灵犀,朕也是这么想的。”
蓝忘机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上慢慢划了一道线:“江枫睫把她送进来,用的是金氏的手,绕过了江氏。江澄心里会怎么想?绵绵放在荷月堂旁边,江澄每日出门就能看见她,那是他姑母送进来的人,以他的性子,他忍不了几天就会去找绵绵的麻烦。而江枫睫这时候只有两条路,要么护着绵绵,跟江澄翻脸,要么不管绵绵,寒了金氏的心。”他顿了一下,“可无论她选哪一条,她跟江澄之间那层姑侄情分都会裂开一道缝。”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听着蓝忘机把他的话头接过去又往前推了一步,眼底那层笑意更深了:“那你觉得,绵绵自己会怎么做?”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路:“绵绵不是江枫睫的心腹,只是一颗被人翻出来的棋,她进了蓬莱居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一件事,把她送进来的江枫睫不会管她,金氏不会管她,她在这后宫里唯一能靠的人,是臣妾。”
他抬起眼看着魏无羡:“而她见不到臣妾,她只能通过臣妾身边的人来递话,臣妾就知道江枫睫那边又动了什么。”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才开口,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赞许:“朕只想到让江澄去膈应她、让江枫睫去头疼,你把绵绵自己也算进去了,她不是一颗被动的棋,她也会自己找出路。”他顿了一下,“阿湛,你比朕想的走得远。”
蓝忘机没有接这句夸,垂下眼:“臣妾只是觉得,既然她进了宫,就不能只把她当成一颗废棋。她若是聪明人,自然会站到该站的一边,她若是不聪明,那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他换了一个话题,“陛下方才说,要嫁永成郡主去荥阳郑氏,太皇太后那边,陛下打算怎么过?”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朕不会直接赐婚,等过几日让礼部先拟一份章程,在朝会上过明路,然后荥阳郑氏旁支那位未定亲的公子,会自己递一道求娶的折子上来。折子到内阁,蓝曦臣压两天,等风声传开了,朕再准。到时候太皇太后要说话,那是郑氏先开口的,朕只是成全,定王要拦,他拦的是郑氏的求亲,不是朕的赐婚。”
蓝忘机听完之后,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陛下漏了一步。”
魏无羡看着他:“哦——,朕还算漏一步?”
“陛下要让郑氏主动递求娶的折子,就得先有人把消息递到郑氏耳朵里。”蓝忘机抬起眼,“递消息的人不能是任何跟陛下走得近的人,否则江枫睫会警觉,会抢在郑氏之前先把永成郡主的婚事定下来。”
“臣妾以为,可以让贞恒郡主在跟郑氏的妯娌闲话时,无意间提起永成郡主到了议亲的年纪,郑氏的妯娌听了,自然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这样消息是从郑氏内部传出来的,不是从外面递进去的。
蓝忘机没有说完,不过魏无羡已经懂了,他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看着蓝忘机,目光里那一层欣赏慢慢变成了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又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只是每一次他开口,都比他以为的更远一步。
他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几分认真的笑意:“朕让贞恒郡主去递话,是想让郑氏自然地知道这件事,可你那一层,朕没想到,阿湛,你还能给朕多少惊喜。”
蓝忘机垂下眼:“臣妾只是觉得,既然是闲话,就该有个闲话的样子,太刻意了,反而像有人在后面推。”
此时鹤眠鹤竹来通传晚膳摆好了,请陛下殿下过去偏厅。
落座后魏无羡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方向:“还有一件事,朕准备让薛洋去岭南查青衣。”
蓝忘机夹菜的手停了一瞬,放下筷子,抬起眼看他:“薛洋?”
魏无羡点了点头,把青衣在碧泉宫的痕迹说了一遍,蓝忘机听完之后沉默了,低头看着案上那碗汤,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清:“陛下有没有想过,庄颐是故意让自己被查到的?”
魏无羡看着他:“你说。”
蓝忘机把汤碗放下,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慈恩寺那条线,是聂怀桑无意间发现的;影寻的踪迹,是从赵五那封密信带出来的;庄颐藏在香炉底下的密信残骸,是恰好被挖到的;每一步都有人铺好了路,可铺路的人,不是陛下的人。”
他抬起眼看着魏无羡:“庄颐坐在碧泉宫里那么多年,定王、庄晋、容王都在她身上绑了线。可她被查出来之后,碧泉宫封了,所有的线都断了。庄颐用自己的倒台,把所有跟她有关联的人都拖下了水。而青衣在庄颐的香炉里留下二十多封信的残骸,却没有一封指向他的真实身份,庄颐被围之后他消失了,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如果庄颐是故意的,那青衣就是从始至终站在庄颐那一边的人。,他不是在替庄颐办事,他是在帮庄颐完成她最后要做的事,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然后自己全身而退。”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所以陛下让薛洋去岭南,臣妾觉得不是去查青衣是谁,薛洋要查的,应该是庄颐在岭南藏了什么,她留在岭南的东西,一定跟她最后那颗棋子有关。而那颗棋子,庄颐想用她来换什么。陛下明日傍晚去见庄颐的时候,她一定会主动开口。”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蓝忘机面前那碗已经半凉的汤端起来,舀了一勺热的添进去,放回他面前。
晚膳吃到一半,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前几日有一个叫吴居易的寒门学子,跑到礼部侍郎王温府上递了一篇文章,王温看了之后觉得有趣,拿到昭文斋来给朕过目。”他笑了一声,“王温跟朕打趣说,此人姓吴名居易,天邑居,大不易。”
蓝忘机端着碗的手没有停,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写了什么?”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那首诗:“荒郊生野草,岁岁自枯荣。疾风摧未绝,暖雨唤重生。晚翠侵残垒,朝光映废城。前面倒也罢,但他最后两句写的是莫叹知音少,春来自有声。”他复述完,咂了咂嘴,“朕觉得有趣,或许是个可用之人。”
蓝忘机听完之后放下碗,开口时声音带着沉着:“陛下说他莫叹知音少,春来自有声,这两句写的是草,也是他自己。可他把诗投到王温门下,不是投给陛下。他是要先走王氏的门路,等名声传开了,再让陛下偶然看见他。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是靠攀附上来的,他想让陛下觉得,是自己发现了他。”
魏无羡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你怎么看出来的?”
蓝忘机垂下眼,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臣妾想起书上的一桩趣事,当年顾况在长安时,有人投诗拜谒,那人姓白名居易。顾况见了他名字,笑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可等他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两句时,便改口说,‘有句如此,居亦何难?’”
他抬起眼,“吴居易今日投诗给王温,王温先是打趣‘天邑居大不易’,又因那句‘春来自有声’而改口说‘天邑城也容得下这样的人’,王温的反应,和当年顾况一模一样。吴居易选的不是诗,他选的是王温这个‘当代顾况’,他要在天邑城站住脚,需要一个品评。而王温的品评,比国子监的荐章更快。”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像是被什么点中了:“所以他不是在投文章,是在投名,他要的是一句能让他站住脚的话,让朕以为他是可用之才,他比朕想的更会走也更会想。”
蓝忘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陛下不必急着用他,他既然走了王温的门,就让他先在国子监的覆核里走一趟。沈介若是取了他,他就不只是王温赏识的人,他是国子监取中的人,这两个名头叠在一起,比陛下亲自点他更有分量。而且他走的是王氏的门,却被沈介提上来,王氏会觉得是沈介在抢人,反而不会怀疑陛下伸了手。”
魏无羡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蓝忘机脸上,他看着他说完那番话之后垂下眼去喝汤的模样,看着他那副清冷端方的壳子底下漏出的、不常示人的锋利和通透,他忽然觉得从此时开始自己不是一个人在下棋,是两个人。
他把蓝忘机面前那碗汤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声音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拍的对手的欣然:“你方才说的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两句诗,朕小时候读过,后来忘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他看着蓝忘机,眼神里带着认真,“你替朕把吴居易的路也看透了,朕还没开始用他,你就已经替他走完了三步之后的路。”
“陛下忧心天下事,自然是不记得这些小事,臣妾不过是幼时看的书多了些罢了,小巧而已,难登大雅之堂。”蓝忘机低头喝汤,没有接话,但耳尖那层薄红在烛火下又深了一层。
魏无羡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他明白,他们二人此刻都不是孤身一人在布局。
魏无羡喝了几口汤,忽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蓝忘机脸上,带着一层认真的、又带着几分出神的神色:“阿湛。”
蓝忘机抬起头看他,嘴里还含着一口汤,没有立刻咽下去,只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往下说。魏无羡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朕方才在想一件事,元元以后要是像你就好了。”
蓝忘机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瞬,咽下那口汤,放下碗:“陛下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还是落在他脸上,带着一层认真的、又在慢慢描摹什么的温和:“朕在想,他要是像你,聪明睿智,雅正端方,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沉得住气,什么都不急,什么都等得起。”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那层认真慢慢化开,变成了一层带着笑意的担忧,“可朕又怕他像朕,像朕小时候那样,翻墙、摸鱼、爬树、惹先生生气,嘴碎,见谁都要搭句话,整日里没个正形。朕小时候把叔父气了多少回,你是知道的。要是元元也那样,你日日对着一个翻墙爬树的混世魔王。你受得了吗?”
蓝忘机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陛下小时候那些事,臣妾都知道。”他顿了一下,“翻墙、摸鱼、爬树、惹叔父生气,臣妾都知道。”
魏无羡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你都知道,那你那时候还天天罚朕抄家规。”
蓝忘机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有收干净:“不罚,陛下怎么记得住?”
魏无羡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那话头继续往下说:“那元元要是像朕一样,翻墙爬树惹人生气,你会罚他抄家规抄书吗?”
蓝忘机垂下眼,声音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会,但臣妾会陪他抄。”
魏无羡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蓝忘机,看着他说出那句话时没有抬起的眉眼,看着他那副清冷端方的壳子底下漏出的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你陪他抄,那朕呢?”
蓝忘机抬起眼看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魏无羡看着他,目光带着一层认真的、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朕要是犯了错,你会陪朕吗?”
蓝忘机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耳尖那层薄红在烛火下又深了一层,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层闷闷的、像是终于被什么撬开了一条缝的柔软:“陛下不会犯错。”他顿了一下,“陛下只是……有时候让人生气。”
魏无羡笑了一声,他没有再逗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恰好让对面的人能听见:“朕方才说的那些,是朕心里最好的模样,朕希望元元像你。”他抬起眼,看着蓝忘机,“朕也希望他比朕好。”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会比臣妾好。”
魏无羡看着他:“为什么?”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他是陛下的孩子,臣妾只会守着规矩走,他不会。他会像陛下一样,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魏无羡端着碗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蓝忘机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耳尖上那层还没有褪尽的薄红,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所有的雪和风都不算什么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蓝忘机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起来,舀了一勺热的添进去,放回他面前,然后又给自己舀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雪落无声。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烛火暖暖地映着,那些朝堂上的棋、后宫里的刺、岭南的青衣、天邑城的吴居易,都被这层暖色轻轻裹住了,像是一盘已经落定了一半的棋局,在落雪声里慢慢收拢了边缘。
魏无羡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看着蓝忘机说了一句话:“阿湛,朕会好好的,活到看着他长大,活到看他比朕好。”
蓝忘机端着碗的手停了一瞬,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收紧了,过了很久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