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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停火协议

停手三天,对谢野来说比打三天逆风局还难熬。

第一天他还能靠着"右手确实疼"这个理由勉强安分,躺在沙发上看闻澈复盘录像,偶尔用左手翻两页战术书。第二天早晨陈姐检查完说消肿进度不错,但依旧禁止握手机,谢野就开始在训练室里来回走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的右手已经基本消肿,弹力绷带换成了薄款护腕,但他答应闻澈的"三天禁令"还剩最后十二个小时。

"你能不能坐下?"闻澈坐在电脑前,头也不回地说,"你走了三十四圈了。"

谢野停在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被夏末的风吹黄了几片。"你数了?"

"我数了。"闻澈转过来看他,"第三十五圈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谢野靠在窗框上,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护腕边缘。"闻澈,还有十二个小时。"

"我知道。"

"我手已经不疼了。"

"消肿了不代表韧带完全恢复。"闻澈说,"你昨晚翻来覆去换了七个睡姿——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野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换了七个睡姿?"

"你翻的时候手机屏幕会亮。我的窗户能看到你那边。"

"你又看我的窗户。"

"你的窗户在动,我总要确认你是不是又在偷练。"闻澈的语气很平,"结果发现你只是睡不着。"

谢野没话说了。他确实睡不着——三天没握手机,操作的手感在脑子里不断回放,半夜翻身的时候好几次差点习惯性地去拿床头柜上的设备,又硬生生收回来。翻来覆去,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好几次,都是他确认时间和忍住冲动留下的记录。

"闻澈。"他开口。

"嗯?"

"十二小时之后——"

"十二小时之后你可以恢复轻量训练。"闻澈说,"但第一局必须打低强度英雄。不能直接上花木兰。"

"那我上什么?"

"铠。"闻澈说,"铠的操作对关节冲击比花木兰小百分之三十。热手两局,再转花木兰。"

谢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他看着闻澈坐在电脑前的侧影——灯光把他的轮廓描成暖金色,手指搭在键盘上,旁边还摆着那杯三分糖加椰果的奶茶,已经喝到见底了。

"你连英雄的关节冲击指数都算了?"谢野问。

"上个月找陈姐要的数据。"闻澈说,"各位置英雄的操作强度分级表,我存在手机里了。"

"存这个干吗?"

"管你用的。"

谢野的嘴角又翘了。这三天的"禁闭"让他憋得慌,但每次看到闻澈坐在那里翻数据的侧脸,憋着的那股劲儿就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下去一点。像烧得太旺的火被一捧凉水浇了一下,不灭,但稳了。

"那明天恢复训练——"

"明天上午恢复。"闻澈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两下,"我定了闹钟。明天早上七点,训练室集合。你只能打两局铠,打完之后必须给我看右手关节状态。"

"你连看关节都定进闹钟了?"

"定了一个半小时后的提醒。"闻澈说,"怕你打完两局偷偷加第三局。"

谢野离开窗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距离他能看到闻澈的手机屏幕——确实定好了闹钟,备注写着"检查谢野手"。

"你手机里给我设了多少个闹钟?"谢野问。

闻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该看的不看。"

"你翻我抽屉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翻我笔记本的时候也不是。"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别开了视线。窗外有一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擦着玻璃滑过一道弧线。谢野用左手把闻澈面前那杯见底的奶茶拿过来,帮他把杯盖掀开扔进垃圾桶。

"喝完了就别放桌上占地方。"他说。

"我一会儿还要倒水。"

"我去帮你倒。"谢野站起来拿起空杯,"你坐着。"

闻澈看着谢野拿着空杯子走出的背影——右手戴着护腕,左手端杯子,步伐比以前快了,说明右手确实不怎么疼了。他收回视线的时候嘴角有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晚上十一点,禁三天正式进入倒数一小时。谢野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闻澈发的消息:"还剩六十分钟。"

他回:"你比我还急。"

对面秒回:"我不是急。我是确认你忍住了。"

谢野拿着手机躺到床上,对面那扇窗的灯还亮着。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忍住了。没碰手机,没用右手,连抽屉里那包辣条都没看一眼。"

"很好。加一分。你现在总分——"

"别算了。"谢野回,"等手好了你再一次性给我结算。现在算了我睡着之前还会想攒了多少。"

对面沉默了十秒。然后发过来一条:"好。等你手好了,我给你列个总积分表。"

"能配图吗?"

"配什么图?"

谢野犹豫了三秒,打字:"你画星星那页的扫描版。"

对面这次沉默了十五秒。久到谢野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然后手机亮了——一条消息,一张图片。是那页笔记本的扫描照,四颗五角星整整齐齐地列着,每颗旁边都有谢野的名字。日期、战绩、事件备注,清清楚楚。

图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明天恢复训练第一局打完,再加第五颗。"

谢野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映成两点暖色的星,他把图片保存到相册,然后又截了一张带聊天记录的全屏,存进了"园丁手册"的文件夹。

他回了一条:"你居然拍过扫描版。"

"上次你翻过我笔记本之后,我怕再丢什么。"闻澈回,"扫描了一份备份在网盘。"

"你怕我弄丢?"

"怕你弄丢。也怕我自己弄丢。"对面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毕竟那是记变量的唯一索引页。"

谢野把手机扣在胸口。那四颗星星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第一颗在"第一次双排五杀"旁边,第二颗在"第七版方案首次实战"下面,第三颗在"零点二八秒切换成功"那页的角落,第四颗在"弹弓体系破解"之后。每一颗都是他亲手打出来的,被那个人一笔一画地收进了笔记本里。

"闻澈。"他在黑暗里轻声说。

手机亮了一下——对面发来一行字:"还有二十五分钟到零点。你该睡了。明天七点训练室。"

谢野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床头。对面那扇窗的灯灭了——闻澈睡了。他闭上眼,右手护腕贴在皮肤上微微凉着,但关节里面已经不疼了。那四颗星星在他闭眼的黑暗里亮着,像四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谢野推开训练室的门。闻澈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两杯豆浆和两个糯米鸡——荷叶裹着,冒着热气。

"你买的?"谢野走过去。

"我跑步顺便带的。"闻澈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你不准吃辣,糯米鸡不辣。"

"你还跑步?"谢野在他旁边坐下,"你之前不是说不锻炼吗?"

"之前确实不跑。上周开始跑的。"

"为什么上周开始?"

闻澈低头拆糯米鸡的荷叶,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你跑步经过的那条河我查了一下,全长四点七公里,来回九点四。你跑完大概四十分钟。上周我开始试了两次,能跑完全程,配速比你慢,但能跑完。"

谢野的手停在荷叶边。"你查了我跑步的路线?"

"你说过那条河。"闻澈咬了一口糯米鸡,"我觉得能跑。"

谢野没说话。他低头拆开自己那份糯米鸡,蘸了醋咬了一大口。嚼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消化什么比自己嘴里的糯米更难嚼的东西。

"以后一起跑。"谢野嚼完咽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好。"闻澈说,"那明早六点河边见。"

七点整,恢复训练开始。谢野按计划拿铠打了两局低强度自定义,右手关节在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第二局打完他把护腕拆下来给闻澈看——关节处的红肿已经完全消了,皮肤颜色恢复正常,活动灵活度与受伤前持平。

"合格。"闻澈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现在你可以打花木兰了。一局。"

"一局?"

"先试一局,打完之后我看你关节反应再做判断。如果没有发红——明天再加量。"

谢野没有争。他拿起手机锁了花木兰,进入训练场。屏幕上的花木兰站在泉水里,轻剑形态,刀刃反射着游戏里的冷光。他三秒没动——不是在等技能冷却,是在等那三天的空缺被某种手感重新填满。

"开始吧。"闻澈在旁边说。

花木兰动了。轻剑二技能丢出、重剑切换劈斩、轻剑回撤——连招行云流水,节奏比受伤前更紧了一些。三天没碰花木兰的间隙被某种更精确的东西替代了,像刀被磨过之后的第一刀,比之前轻了,但更准了。

"快。"闻澈看着屏幕上的操作记录说,"你的切换速度比受伤前快了零点零一秒。"

"因为三天没打,脑子里的操作路径被清空重排了。"谢野一边操作一边说,"你那天说的'用耳朵学',我听了三天你的复盘,有些操作的逻辑链自己在脑子里重算了。"

"你听了我三天复盘?"

"你在训练室里放录像的时候我就在沙发上。"谢野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了。"

花木兰在屏幕上完成最后一个连招,打出满额伤害。谢野收手,把手机放下,摊开右手给闻澈看——关节没有发红,连微热都很少。

"合格。"闻澈在笔记本上画了第五颗星星,"加一颗。积分表我今晚整理发你。"

"那颗星星画在哪?"

"画在今天日期旁边。"闻澈说,"内容是'禁令解除,操作精度恢复'。"

谢野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页笔记本——五颗星星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串被认真保存的坐标。他伸手想摸一下纸面,手指在距离半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干吗?"闻澈问。

"怕碰皱了。"

"碰皱了也没事。"闻澈把笔记本合上,"扫描版存着呢。"

谢野收回手,嘴角那枚痣微微翘着。窗外,夏末的风吹进来,带着糯米鸡残余的香气和豆浆的热气。三天禁令结束的这一刻,训练室里两个人的距离比任何一次团战都近——近到谢野能看清闻澈眼底因为早起而残留的一丝困倦,近到闻澈能看到谢野右手指尖因为恢复操作而泛起的淡粉色。

"谢野。"闻澈说。

"嗯?"

"下次别再偷加训练量了。"

"你答应我别查我抽屉。"

"那不算偷查。"闻澈说,"那是检查合规。"

"我那也不算偷加。"谢野说,"那是提前预练。"

两人对视了两秒。窗外的风把一片半黄的梧桐叶吹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谢野伸手把叶子捡起来,递到闻澈面前。

"这片给你。"他说,"收藏列表里可以加一片。"

闻澈接过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枚还没变完的秋天。"我收藏列表里已经有你的参数、你的星星、你的园丁手册和一瓶止痛喷雾——再加一片叶子,列表快满了。"

"满了就换新本子。"谢野说,"我给你买。"

"你连笔记本都要管?"

"我连你的园子都管了,笔记本事小。"谢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明早六点河边,别忘了。"

他走出训练室。门关上的时候,闻澈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口哨声——调子欢快,带着三天禁令解除之后的飞扬感。

闻澈把手里那片梧桐叶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他在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6月19日。禁令解除。谢野恢复训练,操作精度不降反升。他很开心。我觉得我也挺开心的。"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下几片,打着旋飘在晨光里。夏末的风已经有了一点秋意,但闻澈觉得训练室里的温度比前几天高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是因为那杯豆浆旁边空了的位置上,还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