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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回家

医院在城东,离刑侦大队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王一博开车,肖战坐副驾驶,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在深秋的暮色里静静流淌。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停车场的灯不太亮,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分散在不同的角落,把整片停车场照得昏暗而暧昧。

王一博停车熄火,侧头看他。肖战正透过车窗看着住院部大楼,那栋楼灯火通明,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都像一个小小的舞台,上演着各自的悲欢。

“师父,你在车里等我,我上去就行。”

“不用。”

肖战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和干燥,“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有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王一博站在肖战身后,用身体替他挡着人群的拥挤。

电梯在七楼停了,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肖战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混在一起,王一博闻着反而觉得安心。

姜楠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一个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孟钦独自坐在病床旁唯一的座椅上,垂着眼眸看着手机。房门被推开的动静响起,他当即抬眸,视线率先落在肖战身上,暗自确认过后,才缓缓移到王一博身上。

“你们来了。”

“她现在情况如何?”

“注射了镇定剂,已经睡熟了。”

孟钦起身起身让出椅子,自己转而倚靠在冰冷的窗台边,淡淡叙述着病情。

“医生诊断是重度营养不良,长期低血糖,再加上连日情绪崩溃,引发严重的身心应激反应,静养两日便能慢慢恢复。”

肖战缓缓落座,目光温柔沉沉,望向病床之上沉睡的少女。

姜楠入眠之后,看着愈发单薄弱小。整个人蜷缩裹在被褥之中,只露出一张小巧玲珑的巴掌脸颊。泪痕斑驳残留在面庞,纤长睫毛凝着未曾风干的泪珠,在惨白病房灯光映衬下,零落剔透,如同碎裂散落的碎钻,惹人唏嘘。

“她的家人知情吗?”王一博轻声发问。

“已经联系上她母亲,明日清晨便会从外地赶来。”孟钦的视线始终缱绻落在姜楠苍白的脸上,“今夜就让她安安稳稳睡一晚,不必再被琐事打扰。”

王一博缓步走到床边,垂眸静静凝视。露在棉被外的那只手纤细单薄,肤色惨白毫无血色,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细细的指骨覆着一层浅浅薄茧,是常年日复一日练习体操,经年累月留下的印记。

“方远查到,姜楠和林静从前是恋人关系。”

孟钦微微直起身形,眉峰轻轻一蹙,眼底略带讶异。

“自从冯苒退学之后,姜楠便更改了自己的专业方向,舍弃体育训练,转而攻读运动心理学。”

“她一直执着于找寻林静。”

王一博望着女孩始终紧锁的眉头,语调平缓,“一心想要查清,林静这些年究竟背负了多少苦楚。可等到她真正找到对方,到手的只有一封遗书。”

“那封遗书通篇,半点都没有提及姜楠。”

肖战清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回荡在寂静屋内,平淡无波澜,“自始至终,只字未提。”

一瞬间,病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沉闷压抑。孟钦抬手拧紧保温杯杯盖,清脆的卡扣声响,格外突兀。

“这也是后来,她执意走访401对面住户,四处翻查的缘由。”王一博恍然看透所有原委,语气带着一丝落幕的怅然,“她苦苦寻觅的从来不是案件证据。只是想要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念想,一句遗言,一丝牵挂,哪怕寥寥一笔痕迹。只求能够证明,林静落幕之际,心里曾经有过她。”

“可惜到头来,一无所获。”

孟钦口吻难得蒙上一层恻然与心疼,缓缓道出残酷的真相。

“冯苒那封遗书,写给的是401那段过往,从来不是姜楠。在冯苒最后的余生里,这个人,早就已经彻底淡出心底了。”

病房内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都映照得一览无余,无处躲藏。可整片清冷明亮的光影之下,蜷缩在病床上单薄纤细的人影,愈发落寞孤寂。宛如一株孤零零弃于荒原的枯树,孤身承受世间所有寒凉风雨,无人依靠。

“并非没有答案。”

肖战静静凝望着姜楠安然熟睡的眉眼,语气清淡平缓。

“只是冯苒刻意不愿让她探寻到。冯苒早就清楚自己最后的归宿,从来都不希望姜楠深陷其中,一同沉沦。”

王一博闻声偏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人。

清冷灯火描摹出肖战利落柔和的侧脸轮廓,温润静好。他眼眸中藏着浅浅细碎的光,温和内敛,从不锋芒毕露,却格外撼动人心。

“很多时候,被人遗忘,未尝不是一种成全,亦是一种自保。”

肖战缓缓起身,将身侧的座椅轻轻归位,而后微微俯身,凑在姜楠耳畔低声呢喃了一句话语。

嗓音轻柔细碎,轻得落下另外两人全然无从听闻。

而下一秒,姜楠紧锁多日的眉头缓缓舒展。仿佛灰暗荒芜的梦境里,悄然亮起一缕微光。灯火微弱,不足以驱散所有阴霾,却足以告诉困顿之人,长夜将尽,天光将至。

“我们走吧。”

肖战直起身,神色淡然,迈步朝着病房门外走去。

王一博紧随其后,行至门口时下意识回眸一望。

孟钦仍旧伫立在窗边,手中握着温热的保温杯,视线久久定格在病床之上。神色平淡无波澜,唯有眼底暗流翻涌,如同晚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层层难以言说的缱绻与怅然。

“孟队,不一起离开吗?”

孟钦轻轻摇头,目光未曾挪动分毫。

“我再多留片刻。”

“你们先回去就好。”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清冽和干燥。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每一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发着光。

“师父,你刚才跟姜楠说什么了?”

肖战缓步往前走,步履从容平缓,不疾不徐。

“其实冯苒站在401阳台的那一刻,心底最后的念想,从来都不是那个人。她早就该释怀,该放下了。”

王一博闻言默然一瞬,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师父素来都是这般。骨子里明明极尽温柔,却总能够用最冷静直白的话语,剖开所有虚伪与不堪,冷酷又清醒。

有些残酷的本相,本就该赤裸裸摊开。从不是为了成全任何人,抚平谁的遗憾,仅仅只是,这世间最真实的答案。

两人一同走到车旁,肖战忽然驻足停下,缓缓转过身看向王一博,轻声开口道谢。

“一博,今天谢谢你。”

王一博微微一怔,眉眼间带着几分茫然:“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去找姜楠,也谢谢你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直守在我身边。”肖战浅浅扬起唇角,笑意干净又真切,“更谢谢你,始终都在。”

顷刻间,王一博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温热的情绪骤然塞满整个胸腔,沉甸甸的快要容纳不下,鼻尖微微发涩,眼底也泛起一阵酸胀。

他敛了敛心绪,嗓音低沉柔和:“师父,你不用谢我。”

他伸出手,握住了肖战的手。微凉的手掌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他握得很轻,像是怕用力就会碎掉,又像是怕握得太轻,那只手就会从自己的掌心里滑走。

肖战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紧紧地缠在一起。。

“走吧!回家。”

王一博微笑点头,“好,回家。”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交替,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肖战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

王一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