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靖朔八年腊月初一,天邑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卯时一刻,枫林斋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积雪上,把整座宫苑笼在一层薄薄的绯色里。
今日是初一,按例后宫妃嫔须至中宫请安。
蓝忘机丑时便醒了,不知为何今日孩子特别不安分,他起身时动作极轻,没有惊动枕边熟睡的人。魏无羡昨夜批折子批到子时,此刻侧卧在枕上,呼吸绵长。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独自梳洗更衣,换了一身月白色软烟罗宫服,银丝卷云纹在袖口与领口处细细绣着,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腰封系得松,腹部隆起的弧度在宽大衣袍下不甚分明,只是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几分。
送魏无羡去早朝后,等他在主位坐定时,妃嫔们已经到齐了。
江澄坐在左首第一位,穿一件紫棠色绣缠枝莲宫装,面颊被炭火烘得微红,可眼底那层冷意比窗外的雪还冻人。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缓缓地转着茶盖,细碎的瓷器磕碰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王亦妧坐在对面,水蓝色织锦褙子,神色淡淡的,端茶的手很稳。
金子绮坐在她下首,黄色绣银丝暗纹的衣裳,低着头拨弄袖口的穗子,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崔意淳坐在末席,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装,面色带着几分病恹恹的白,手里捧一只汤婆子,偶尔低低地咳一声。
赵兰鸢坐在崔意淳斜对面,穿一件鹅黄色琵琶袖短袄,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妆容精致,目光在殿中诸人脸上流连。
林才人坐在她下手,孙才人坐在林才人身侧,素净的沉香色衣裳,低着头,像是不打算参与任何事,周美人坐在孙才人对面,吴昭仪坐在周美人旁边,穿一件青灰色暗纹夹袄,神色冷淡,目光落在自己膝上,像是对满殿的暗流浑然不觉。陈婕妤坐在最末靠门的位置。
蓝忘机落座之后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微烫,他放下后开口:"今日天寒,诸位用过膳了么?"语气寻常。
江澄把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笑了一声,那笑意在唇角挂了一瞬便散了:"殿下这枫林斋可真是暖和,倒是臣妾的荷月堂,这几日炭火总是不够,也不知是哪个奴才怠慢了,回去得好好整治整治。"他说着话,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蓝忘机隆起的腹部,又移开,不知道想到什么。
王亦妧语气温和,却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关切:"贵妃的荷月堂若是缺了炭火,只管让人去内务府领便是。年关将近,各宫分例都是按规矩拨的,若是有人克扣,贵妃只管发落,想来殿下自然会替贵妃做主。"
她这话表面上是替江澄说话,实际上是在说,你的分例是按规矩拨的,若真缺了只能是你自己宫里的人手脚不干净,别在这里指桑骂槐。
江澄听懂了,面色沉了几分,正要开口,林才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被什么呛了一下。她用手帕掩了掩嘴角,像是觉得自己失态了,连忙低下头:"臣妾失仪了。"她嘴上说着失仪,眼底那层看好戏的光却没有收干净。
赵兰鸢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林才人今日气色倒是不错,前些日子病恹恹的,妹妹还想着要不要去探望,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林才人面色微微一僵,正要辩解,周美人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前儿个我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还听福西嬷嬷说林才人身子不适呢。今日见你红光满面的,倒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她这话说得很随意,可落在林才人耳朵里,分明是在说,你装病躲差事,如今被戳穿了罢。
林才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声音带着几分僵硬:"周姐姐说笑了,臣妾只是……只是那几日受了风寒,如今已经大好了。"周美人没有再说话,又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像是方才那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提。
金子绮在这时抬起头,像是临时想起什么,声音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天真:"说起来,臣妾昨儿个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听说朝堂上今日要在太极殿议碧泉宫的事,陛下天没亮就起身去了,也不知散朝后会去哪座宫里歇着。"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蓝忘机,又垂下去,像是只是随口一提。
这话落下去,殿内的气氛微微变了一瞬。碧泉宫是庄颐的地盘,而碧泉宫与蓝忘机之间那些事情,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细节,却也都隐约知道一些风声。
吴昭仪本来一直低着头,听到这话时微微抬了一下眼,目光在金子绮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江澄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金美人的消息倒是灵通。"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蓝忘机身上,"不过碧泉宫的事,跟咱们后宫有什么关系?金美人操心倒是挺多。"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蓝忘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他接话。
蓝忘机没有接,低头拨了一下茶盖,像是对江澄那番话并不在意。
王亦妧却不打算让场面就这么冷下去,她放下茶盏,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开口:"对了,殿下前些日子闭门歇养了月余,臣妾们都惦记得很,也不知殿下那阵子身子如何?可有好转?"
她问得关切,但满殿的妃嫔都听懂了,那一个月里蓝忘机谁也不见,连魏无羡去枫林斋都被挡在门外,后宫上下都在猜测帝后之间出了什么事。
有人说陛下冷落了皇后,有人说皇后动了胎气,有人说帝后大吵了一架,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去问。
江澄立刻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尖锐了几分:"可不是,那阵子本宫来枫林斋请安,鹤眠总说殿下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还以为殿下出了什么事呢,急得几夜没睡好。"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蓝忘机脸上停了一瞬。
"如今见殿下气色尚好,本宫这颗心才算放下了。只是,臣妾有一事不解,殿下闭门一个月,谁也不见,连陛下去枫林斋都被挡在门外,如今忽然出来理事,倒像是那一个月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本宫实在好奇,殿下那一个月,到底在做什么?"
这话落下去殿内安静了,孙才人原本低着头,这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像是不打算掺和;周美人拈蜜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陈婕妤的目光在江澄和蓝忘机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攥着衣角;吴昭仪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但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蓝忘机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微微凉下来的茶,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江澄:"贵妃是在质问本宫?"
江澄被这句话堵了一下,面色微微变了变,正要开口,蓝忘机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本宫闭门那一个月,是在养胎,贵妃若是不信,可以请太医院的人来问,至于陛下——"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澄脸上,"陛下来枫林斋,本宫不见,是因为陛下说让本宫好好歇着,贵妃若是对此事有疑问,不妨亲自去问陛下。"
江澄的面色彻底变了,他自然不能去问魏无羡,问了就是自取其辱,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蓝忘机那张平静如常的脸,看着他那双清冷的、像是把所有刺都接住了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眼睛。
他把手里那盏茶重重地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才人适时地"呀"了一声,像是被那声响惊到了,用手帕掩了掩胸口,声音带着几分夸张的关切:"贵妃当心些,别烫着手。"
她这话像是在关心江澄,可落在江澄耳朵里,分明是在看他笑话,江澄偏过头瞪了她一眼,林才人立刻低下头,像是被吓到了,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完全压下去。
赵兰鸢端着茶盏,语气带着一层淡淡的:"说起来,臣妾倒是记得,前些日子温太医来给臣妾请脉时提过一句,说殿下那阵子胎象不稳,需要静养,旁人打扰不得,否则容易伤及龙胎。"她抬起眼看向蓝忘机,"殿下如今胎象稳了,臣妾也替殿下高兴。"
她这话说得极漂亮,替蓝忘机解了围,又顺带提醒了所有人,蓝忘机肚子里怀的是龙胎,谁敢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就是与未来的皇子过不去。
江澄的面色又沉了几分,正要说什么,陈婕妤在这时小声说了一句,声音怯怯的:"臣妾……臣妾也听说了。"她说完,又低下头,像是觉得自己不该插嘴。
吴昭仪终于抬起了头,目光扫过陈婕妤,又落在江澄身上:"陈婕妤说的不错。贵妃若是不信,不妨亲自去太医院问问温太医。"
江澄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输了,蓝忘机一句话都没多说,却满殿的妃嫔都在替蓝忘机说话,他不甘心,却也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金子绮在这时适时开口,像是要打破僵局:"说起来,臣妾方才听说有一桩事。"她偏过头,"听说是金氏的一位旁支夫人,今早递了牌子进宫,说是有要事求见殿下。"她这话让殿内的气氛微微一变。
江澄正愁没有台阶下,闻言便接了一句:"金氏的夫人?这倒是新鲜。"他偏过头看向金子绮,"金美人,你可知是谁?"
金子绮摇了摇头:"臣妾不知,只听说那位夫人带了一个女子同来。"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拨弄袖口的穗子,像是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不相干的事。
林才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好奇:"带了一个女子?这是要……往宫里送人?"她说着话,目光在金子绮和蓝忘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周美人慢悠悠地说:"金氏倒是殷勤,只是不知这位夫人带的是什么人,竟劳动她亲自进宫递人。"她说着话,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金子绮,"金美人也不知道么?"
金子绮摇了摇头,面色如常:"臣妾不知道。臣妾进宫之后,与族中往来不多。"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又没有替金氏辩解。
孙才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臣妾听闻金氏旁支的那位夫人,是金光善金大人的弟媳,她在族中素来走动得勤,与太皇太后那边也有些往来。"她说完,又低下头,并不打算参与后面的讨论。
她这话让殿内的气氛又微妙了几分。
金光善的弟媳,走的是太皇太后的路子,带了一个女子进宫,这哪里是送人,分明是借太皇太后的名头往后宫塞棋子。
江澄的目光在金子绮和蓝忘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一层看好戏的意味:"殿下今日真是忙得很。这不,又有人来了。"
赵兰鸢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从容得很:"既然是金氏的夫人,又带了人进来,殿下还是去见一见罢。免得让人久等,传出去倒说殿下拿架子。"
她这话分明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接这颗棋。
蓝忘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本宫已让人请金夫人去偏厅稍候,诸位在此稍坐,本宫去去便回。"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像是对方才那些话一句都没有放在心上,但走过江澄身侧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偏过头,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贵妃今日话多,若是闲了,不妨多抄几卷经书。年关将至,替陛下祈福也是一桩功德。"
江澄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蓝忘机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衣摆擦过门槛,在暖黄的烛火里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走后,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美人看向江澄:"贵妃今日的气色,倒是不太好。"江澄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色沉得滴水。
偏厅里,金夫人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穿一件秋香色锦缎褙子,领口镶了一圈貂毛,头上簪了赤金衔珠簪子,面色从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她身后站着一名年轻女子,低着头,穿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腰身纤细,模样清秀可人,指尖攥着衣角,微微发白。那女子低垂的眉眼间有一层淡淡的愁色,不像是来争宠的,倒像是被什么人推着走到这里的。
金夫人见蓝忘机出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语气拿捏得极准:"妾给殿下请安,妾今日冒昧求见,是奉了太皇太后之命,将此女送入宫中。"
她侧过身,示意身后那名女子上前两步,"这丫头名叫绵绵,原是金氏家生子,因模样端正、性情温顺,太皇太后前日在慈宁宫见了她一面,很是喜欢,便说宫中缺一个可心的人伺候陛下,让臣妾将她送进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蓝忘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他接话,见他没有开口,又笑着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太皇太后说了,她老人家那已经过了明面,让殿下不必担心,只管将这丫头留下便是。还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还说殿下如今身子重了,许多事不方便亲力亲为,身边多一个人伺候陛下,也是替殿下分忧。"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表面上是替蓝忘机着想,实际上是在说,你怀着孕伺候不了皇帝,我替你送个人来伺候,你若拒了,便是善妒,便是不替陛下着想。
蓝忘机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刚沏的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升起。他沉默的时间不长,却让金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过了一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皇太后有心了,既然太皇太后已过明面,本宫自然不会拦着。"
他目光落在那名女子身上,看着那道低垂的眉眼,"只是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入宫之人须先经由掖庭调教礼数,再由内务府登记造册,方能定下位份与住处。太皇太后再喜欢,这规矩也不能废。"
金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热络的弧度,声音带着为难:"殿下说得是。只是,太皇太后那边,是亲自点了这丫头的名的,殿下若是将她送去掖庭,太皇太后那里怕是……怕是不好交代。太皇太后毕竟年事已高,若是为这点小事伤了心神,臣妾实在担待不起。"
她像是在提醒蓝忘机,你今日驳的不是我金夫人的面子,是太皇太后的面子。你一个做曾孙媳妇的,敢驳太皇太后的面子?
蓝忘机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声音依旧平淡:"太皇太后那边,本宫自会派人去解释。金夫人只管放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绵绵身上,又扫视了一遍,"绵绵姑娘先留在枫林斋,本宫会安排人带她熟悉宫规,待礼数学全了,再议位份之事。若太皇太后问起,便说本宫是按规矩办事,不敢因私废公。"
金夫人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看着蓝忘机那张平静如常的脸,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她把太皇太后的名头抬出来,蓝忘机没有驳,也没有接,只是绕了过去。金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说就显得她是在狐假虎威,她只能行了一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便……劳烦殿下了。"她转过身,看了绵绵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随着鹤眠出了枫林斋。
绵绵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蓝忘机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依旧不带温度:"你叫绵绵?"绵绵的声音带着颤:"是,奴婢绵绵。"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云深不知处,魏无羡蹲在一个小侍女面前,笑吟吟地说"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你叫绵绵,这名字取得真好",甚至还打趣她说自己叫魏远道。
那时候他站在不远处,只觉得魏无羡嘴碎,见谁都要搭话,他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之后,这个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他收回目光:"太皇太后见过你?"
绵绵摇了摇头:"太皇太后……没有见过奴婢,奴婢只是跟着金夫人进来的。"
蓝忘机没有追问,他大概已经猜到了,金夫人在撒谎,她走的根本不是太皇太后的路子,只是借着太皇太后的名头,赌他蓝忘机不敢当面驳太皇太后的面子,太皇太后甚至不知道有绵绵这个人,更不可能亲自点了她的名。
"你先在枫林斋住下,鹤眠会带你去安顿,掖庭那边,本宫会让人去安排,待礼数学全了再说。"
绵绵低下头:"奴婢遵命。"她跟着鹤眠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拍,像是想回头看一眼,终究没有回头,迈过门槛出去了。
蓝忘机一个人坐在偏厅里,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没有立刻起身。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想了一下,金夫人送绵绵进宫,表面上是替金氏往宫里塞人,实际上是一箭双雕。
一是把绵绵从金子轩身边摘出来,二是往皇帝身边安一颗金氏的棋子,可那人漏算了一件事,她以为蓝忘机会碍于太皇太后的面子不得不接,但没想到蓝忘机会把人扣在掖庭,不进后宫,便只是一枚落不进棋盘里的子。
他站起来,走回正厅,江澄和王亦妧还在,其他妃嫔也都没有离开,显然都在等他回来。
江澄端着一盏新茶,见他回来,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一层压不住的讥诮:"殿下这可真是热闹,也不知是哪位命妇这般要紧,劳动殿下亲自去见了这么久?"他语气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赵兰鸢在旁边接了一句:"金氏旁支的夫人,带了一个人进来,臣妾方才听鹤眠提了一句,说那姑娘模样倒是端正。"她说着话,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蓝忘机,"殿下可曾见过了?"
林才人适时地插了一句,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听说那姑娘叫绵绵?这名字倒是好听。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竟劳动金夫人亲自送进宫来。"她的目光在金子绮和蓝忘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想从两人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周美人拈说:"林才人倒是消息灵通,连名字都打听清楚了,看来林大人给林才人递消息递得很勤快。"她这话说得像是在夸林才人,可语气里分明带着一层揶揄,林才人低下头不再说话。
蓝忘机扫视了所有嫔妃一眼,然后才开口,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金氏的一位夫人,奉太皇太后之命送了一个人进来,本宫已将她安顿在掖庭,待礼数学全了,再议位份之事。"
满殿的人都听懂了,人被扣住了,不进后宫,位份不定,一切等礼数学全,至于什么时候学全,那是掖庭的事,也是皇后的事。
江澄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面色不变,但眼底那层看好戏的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住。他没有想到蓝忘机会这样处理,不接,不拒,把人放进掖庭,既不驳太皇太后的面子,也不让棋子落到棋盘上。
这一局,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
陈婕妤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掖庭……那里的嬷嬷规矩可严着呢。"她这话像是在说绵绵要吃苦头了,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分明是在说,蓝忘机把人送进掖庭,绵绵这一辈子怕是都出不来了。
吴昭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淡淡的:"掖庭的规矩严有严的好处,学得好了,日后伺候陛下也妥帖。"她这话不偏不倚,既没有替蓝忘机说话,也没有替绵绵说话,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金子绮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她低着头,拨弄袖口的穗子,像是对这件事毫不在意。
王亦妧放下茶盏,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像冬日里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薄冰:"殿下圣明。"她说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蓝忘机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绵绵只是第一颗被送到他面前的棋子。
金夫人既然开了这个头,年后还会有第二颗、第三颗,他不能让那些人以为他闭门一个月是示弱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诸人,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平静:"年关将至,本宫有几件事要交代。"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各宫冬日炭火分例,内务府已按制拨发,若有人克扣,可直接报与本宫。另,年节赏赐,按位份分三等,贵妃、纯妃为一等,昭仪、美人为二等,其余为三等。册子在此,诸位可以传阅。"
鹤眠接过册子,递给江澄,江澄接过来,看了一遍,面色微变,没有开口,又递给了王亦妧。
王亦妧翻了翻,合上,放回案上:"殿下安排得妥当,臣妾没有异议。"
赵兰鸢接过册子看了一眼,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这账记得真细。倒显得臣妾们平日里什么都不操心了。"
她这话像是在恭维蓝忘机,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分明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刺,蓝忘机没有看她,也没有接话,只把册子收回来,合上,搁在案角,又补了一句:"除夕长秋宫家宴,今年由纯妃主理,宴席章程,明日送去浮碧亭。"王亦妧微微欠身:"臣妾领命。"
江澄放下茶盏,像是找到了最后一根可以刺一下的针:"殿下安排得自然是周全的。只是——"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蓝忘机身上,"臣妾听说,金氏那位夫人带进来的姑娘,模样很是端正,殿下将她送去掖庭,怕是要让金氏寒了心。金氏毕竟是兰陵的望族,若是因此生了嫌隙,怕是不太妥当。"
蓝忘机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了江澄一眼:"贵妃是在替金氏说话?"江澄被这句话堵了一下,面色微微一僵。
蓝忘机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后宫有后宫的规矩,金氏若是望族,便更该明白规矩两个字怎么写,贵妃若是闲了,不妨替纯妃想想,除夕家宴的菜单该定哪些菜。"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江澄开口的机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今日请安,到此为止。诸位回去歇着罢,天冷,路上仔细些。"
妃嫔们齐齐站起来行了一礼,鱼贯退出枫林斋。
江澄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紫棠色的衣摆擦过门槛,像是在逃离什么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王亦妧走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金子绮走在最后,低着头,手指还攥着袖口的穗子,像是在想什么事。
蓝忘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那些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廊下,他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涩意在舌尖散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枫林斋的院墙覆成一片白茫茫的,看不穿,也看不透。但他知道,今日这一局,他接住了。
魏无羡还不知道绵绵的事,但他会知道的,而等他知道了,他已经替他把这颗棋摆在了该摆的位置上,这不是他的后宫,是他们的江山。
那日早朝过后,魏无羡吩咐沧言让明杰灏和魏既存到昭文斋。
魏无羡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盏,他目光落在案角那叠批过的折子上,指尖在紫檀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杰灏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本誊抄好的朝会记录,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像是在重新咀嚼某步棋的余味。
魏既存坐在他对面,翘着腿,姿态松泛,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转着一枚玉佩穗子,穗子晃来晃去。
魏无羡开口:“朕圈禁了庄颐,不夺封号,不废宗籍,但碧泉宫那道门不会再开了。”
明杰灏把朝会记录合上,搁在膝上:“陛下留了余地,没把事情做绝。庄晋那边的人挑不出毛病,定王那边也松了一口气,至少庄颐没死,封号还在。但碧泉宫的线全断了,慈恩寺、影寻、那批密信,全断在碧泉宫的院墙里。”
他顿了一下,“只是有一件事臣一直没想明白,慈恩寺那条线,温若寒是怎么挖出来的?北镇抚司查了那么久,从前半点风声都没有。”
魏既存把玉佩穗子在指尖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层玩味的笑意,像在品一盏味道复杂的茶:“可不是么,温若寒在朝会上说‘顺藤摸瓜查了影寻近一年的行踪’,可那条藤是谁递到他手里的?陛下,臣记得当初聂怀桑无意间跟温若寒提过一句,‘慈恩寺后院有一间厢房常年被人包下,香火钱比前殿还多。’”
他把玉佩穗子放下来,抬起眼看向魏无羡,“我们的聂二公子,知道的倒是不少。”
魏无羡看着魏既存笑着说:“聂怀桑在栎阳查常氏灭门案的时候,顺手翻了常慈安旧宅的底档。常慈安的账册里有一笔支出,写着慈恩寺香火,数目不小,但备注栏是空的,他记住了,后来栎阳的案子结了,他又让人去慈恩寺看了一圈。”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才无意间跟温若寒提了那间厢房的事。”
明杰灏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声音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服:“所以聂怀桑不是‘无意间’跟温若寒提的。他是算好了温若寒会去查,算好了温若寒查到什么、查到哪个程度、会不会惊动碧泉宫。他把线索递给了温若寒,自己却从栎阳那头全身而退。”他偏过头看向魏无羡,“陛下用聂怀桑,用得真狠。”
魏无羡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他自己愿意的,朕没有逼他,也没有推他,他去栎阳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做了之后他也没来问过朕。”
他话锋一转,换了一个方向,“碧泉宫的线断了,庄颐被封在宫里出不来,可还有一个人,比庄颐藏得更深。”
魏既存放下玉佩穗子,坐直了一些:“青衣。”
殿内安静了一瞬。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折子上:“碧泉宫被围之后,朕让人翻过庄颐所有的密信底档。她的信有很多去处,定王府、庄晋长公主府、金麟台,每一封信的收件人都能对上。只有一类信,收件人写的是青衣,没有地址,没有回信方式,连封蜡都和别处不一样。庄颐收到这类信之后,从不保存,看完就烧。”
他顿了一下,“朕让人数过,碧泉宫的香炉里烧过的信纸残骸,至少有二十几封是同一类纸质。薄、韧、没有水印,市面上买不到。”
明杰灏接过话:“所以庄颐不只是定王的人,也不只是庄晋的人,她还有一条线是独立的。青衣在碧泉宫的痕迹比谁都深,能在庄颐的香炉里留下二十多封烧不尽的信,说明庄颐至少留过二十多次手。庄颐那个性子,能让她留着信不烧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能杀她的人,一种是她在乎的人。青衣能同时踩上这两条线,可真是有意思。”
他眼底浮起一层认真的兴味,“一个能在碧泉宫来去自如、能让庄颐舍不得烧信、能同时出现在金光善的宴席上、定王的密信里、还能在天邑城来去无踪的人,他到底是谁?”
魏既存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玩味:“小公爷这是动了好奇心了。”
他偏过头看向魏无羡:“陛下,臣也觉得青衣这个人值得深挖,他在碧泉宫的痕迹比谁都深,但他从不在任何正式的文书里留下名字。这世上能同时伺候三张牌桌的人,要么是个替人传话的傀儡,要么,他在替自己看牌,臣更倾向于后者。”他把玉佩穗子又绕了一圈,“所以陛下打算怎么查他?”
魏无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盏已经凉了些许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朕让薛洋去岭南。”
明杰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意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意外和看好戏的兴致:“薛洋?陛下,此人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出牌,让他去岭南查青衣,您这是把一把没鞘的刀扔进一堆干柴里。”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层认真的好奇,“不过,臣倒是很想知道,薛洋查到青衣之后,会是先把人揪出来,还是先把岭南烧了再回来跟陛下说‘查无此人’。他那个性子,真是让人期待得很。”
魏既存在旁边笑得更开了:“可不是。薛洋那个人,让他去查案,他能给你把整条街烧了再回来告诉你街上没人。不过——”他顿了一下,声音收敛了几分,“陛下选他,正是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青衣能在天邑城来去自如、能避开羽卫、能过黄河不留痕迹、到了岭南还能藏得干干净净。他太稳了,每一步都算死,不露破绽,用正常的暗卫去查他,他会在查到之前先察觉,然后消失得比谁都快。可薛洋不一样,薛洋不讲规矩,不走常路,不按牌理出牌。青衣算得稳所有的人,算不稳薛洋。”
魏无羡点了点头:“所以朕让薛洋去,他查到青衣,朕就知道他是谁了。他查不到,那至少朕知道,连薛洋都查不到的人,比朕想的还要深。”他正要继续往下说,魏既存却换了一个话题。
魏既存放下玉佩穗子,坐直了一些,声音带着一层他自己都压不住的认真:“陛下,还有一件事,臣一直想说的。”他顿了一下,“沈介坐国子监祭酒这件事,臣觉得走得太急了。”
魏无羡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喝了一口,放下:“说。”
魏既存往前倾了倾身:“沈介是太傅的旧交,清直自守,不涉党争,这些臣都明白。可他坐上国子监祭酒,意味着什么陛下想过没有?国子监掌全国教育、科举、人才选拔。每年秋闱春闱,各州府举荐的学子名单,最后一关都要过国子监的门。从前这个位置,要么是各世家轮流坐,要么是一个谁都不沾边的清流做摆设,没人真的去动那个盘子,可沈介不一样,他当真会去改那张名单。”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太祖立国之初,国子监确实是为国养士之地,可到了太宗朝,世家子弟入仕已成风气,国子监的举荐名额被各世家分得干干净净。中宗朝更甚,每届春闱取士三百人,其中两百八十人出自世家门荫,寒门子弟就算考得再好,没有国子监的举荐,连会试的门都摸不着。太祖父在世时就想过改这件事,他曾下旨‘国子监取士,不以门第论,唯才是举’,可这道旨意下去,各世家联名上疏,说‘寒门子弟不知礼法、不通经义、不堪大任’,硬是把这道旨意拖成了废纸。太祖父没有硬推,因为他知道推不动,各世家在国子监盘踞了三代人的根基,不是一道旨意能拔掉的。”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目光很平静:“太祖父推不动,是因为他只有一道旨意,没有人替他做那道旨意底下的事,可沈介不一样。”
“沈介在太常寺管了二十多年的祭祀典章,他管仪制、管规格、管流程,每一年的祭天大典、太庙告祭、先农坛亲耕,所有的仪程和名册都要从他手里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份名册应该怎么写、怎么写才是对的、怎么写就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明杰灏和魏既存之间扫了一圈,“他坐在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不需要跟任何人翻脸,只需要把流程做对。每届春闱的举荐名单,按旧例由各州府报上来。可旧例里有一条被人忘了,太祖朝《国子监则例》第八条写得很清楚,‘州府举荐之生员,须经国子监覆核其才学,不合格者不得入会试。’”
魏既存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眼底有一层慢慢浮上来的了然,然后他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叹服:“所以陛下让沈介坐那个位置,不是为了让他去改名单,是为了让他把那条已经被所有人忘掉的旧例重新拿出来用。陛下这是把一把所有人都以为锈死了的刀重新磨亮了。”
明杰灏接过了话,语气带着一层同样已经想透的沉着:“各世家把持国子监的举荐名额太久了,久到他们已经忘了那条旧例还写在则例里。沈介坐在那个位置,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在每一年的覆核里多问一句‘此人经义如何、策论如何、是否当得起国子监的荐章’。问得多了,寒门子弟的路就宽了,世家子弟的路就窄了。”他顿了一下,“可这也会让各世家联合起来反扑,陛下知道这一步的代价。”
魏无羡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像冬夜里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朕知道,所以朕把金光善放在户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各世家如果要反扑,首选一定是上折子弹劾沈介‘越权行事’。
他的脸上尽是玩味的笑:“可弹劾的折子要先过通政司,再过吏部考功司,最后才会到内阁。通政司如今卡在朕手里,蓝咏赫在考功司坐了一个月了,内阁有蓝曦臣。”他顿了一下,“他们在上折子之前就会先想明白,这道折子递上去,还没到内阁就会被拦回来,如此他们就不会浪费那道折子。”
魏既存靠回椅背,重新把玉佩穗子绕上指间:“所以陛下今日这盘棋,不只是断碧泉宫的线,也不只是拉拢沈介,陛下是在用沈介这把刀,慢慢割世家子弟在国子监的根。金光善是挡箭牌,蓝咏赫是防火墙,沈介是那把刀。三颗子落下去,各世家要动沈介,就要先过金光善和蓝咏赫那两道关。”他偏过头,笑了一声,“陛下这一步走得比臣以为的远。”
魏无羡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朕不是在跟世家作对,朕是在跟他们讲道理。太祖朝就写进则例里的道理,他们自己忘了,朕替他们想起来。”
他放下茶盏:“国子监自古以来就是为国家养士的地方,不是给世家子弟镀金用的。太祖立国时国子监的名册上,寒门子弟占了三成,到了朕的父皇那一朝,寒门子弟连一成都不到。再这么下去,大魏的朝堂上站着的全是各世家互相举荐的人,没有一个人是因为真的会做事才坐上去的。”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在廊下停住了。
沧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稳稳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陛下,枫林斋那边传了消息过来。”
魏无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了明杰灏和魏既存一眼,然后对门外道:“说。”
沧言隔着门板禀报:“金氏旁支的夫人今日递了牌子入宫,带了名女子至枫林斋求见皇后殿下,说是奉太皇太后之命送入宫中。殿下已将那女子安顿在掖庭,待礼数学全后再议位份之事,那女子名叫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