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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柳璃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险些晕染了宣纸上未干的字迹。他抬起眼帘,望向不知何时已搁下朱笔、正支着下颌凝视他的祁墨。年轻帝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灼热与占有欲,让素来清冷自持的柳太傅心头蓦地一悸,随即便被一阵荒谬与羞恼交织的情绪席卷。

“陛下,”柳璃月搁下笔,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尾音却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此等言语,实非君上所宜言。若教外人听闻……”

“此处唯有你我,何来外人。”祁墨打断他,目光沉静而深邃,宛如静夜下无声涌动的海,“老师总提规矩,可朕心里,从未只将你视作臣子。”他起身,缓步绕过御案,停在柳璃月身前,“当年琼林宴上,隔着满园姹紫嫣红与喧嚣人流,朕一眼便望见了你。”

他稍顿,指尖轻轻拂过案几边缘,似在回味:“那时你是新科状元,风姿清绝,孤傲如雪巅寒梅,任谁敬酒都只淡然应之。朕那时便想,此人真是……好看,却也难以靠近。”

“陛下!”柳璃月呼吸微乱,耳根染上薄红,“彼时是臣年少不知进退,陛下岂可……岂可再提此事,更遑论出此戏言!君臣有别,此等念头实属不该。”

“君臣?师生?”祁墨低笑一声,又向前逼近半步,身影几乎将柳璃月笼住,“可在我心中,你先是柳璃月,而后才是太傅,是丞相。”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掠过对方紧抿的唇角,目光专注,“初见是惊鸿一瞥,后来见你处事,外冷内热,胸藏经纬,更是心折。多少次你驳我诏书,气得朕辗转反侧,可夜深人静时,脑中浮现的偏是你蹙眉与我争辩的模样……这心思,或许早在初见时,便已种下了。”

“荒唐!”柳璃月倏然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向后退了半步,素来沉静的眸中漾开愠色,“陛下将江山社稷置于何地?又将君臣纲常置于何地?此等私情,于君是失德,于臣……更是万死难赎其罪!”他欲转身离去,袖摆却被人轻轻牵住。

祁墨的嗓音低柔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江山朕要,纲常朕亦知。可朕也只要你,璃月。”他无视对方瞬间僵直的脊背,一字一句道,“自你应允留在朕身边那日起,你便已是朕的人了。这御书房,这天下,乃至朕自己……都与你再也分不开了。”

柳璃月怔在原地,所有准备好的规劝与斥责皆堵在喉间。望着祁墨眼中那炽烈如焰、又深不见底的情感,他忽然发觉,自己毕生信奉的理智与礼法,在这寂静深宫里,正被一句句“离经叛道”却又滚烫真挚的话语,悄然瓦解。

“老师便留在宫里吧,此处有何不好?”祁墨的声音带着些许诱哄。

“祁墨,你此举实是大逆不道!”柳璃月连敬称都忘了,直呼其名,面颊因情绪激动而染上绯色,“我乃帝师,亦是当朝太傅,你如此行事,岂不怕后世史笔如刀?”

“后世之言,何必此时烦忧?”祁墨忽而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倒是老师,平日最重仪礼,此刻不也直呼朕之名讳了?”言罢,他忽然靠近,气息拂过柳璃月颊侧。

柳璃月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身子一轻,竟被人打横抱了起来。他惊愕之下,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中。

“陛下!放臣下来!这成何体统!”

祁墨却恍若未闻,径自走向内殿,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低语:“体统?今日便容朕任性一回吧。”

翌日清晨,祁墨醒来时,身侧之人犹在沉睡。他侧身支颐,静静凝视柳璃月安静的睡颜,目光细细描摹过那纤长的睫羽,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充盈。幸而今日不朝,他想,否则定要被人看出端倪。

许久,柳璃月眼睫微颤,缓缓醒来。甫一睁眼,便对上祁墨含笑的眼眸,昨夜种种瞬间涌入脑海,令他颊上霎时飞红。他羞恼地瞪了祁墨一眼,随即移开视线,撑着手臂欲起身,却在动作间忽地一滞,随即抿着唇,慢慢躺了回去。

祁墨见状,好奇地凑近:“老师怎么了?”

“你……你岂会不知?”柳璃月眼波横掠,又飞快垂下。

祁墨恍然,眼底笑意更深:“是朕疏忽了。让朕替你揉揉可好?”

“不必。”柳璃月闷声道,拽紧锦被,“谁知你会不会又……”

“朕保证不会。”祁墨抬起手,神情竟显出几分罕见的郑重,“老师信我一次。”

柳璃月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微软,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祁墨遂小心替他按摩腰际,动作轻柔专注。片刻后,柳璃月觉着舒缓许多,低声道:“可以了,臣无碍了,陛下……放开吧。”

话虽如此,他搭在祁墨腰间的手臂却未收回,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祁墨低头看了看那截白皙的手腕,眼底漾开笑意:“老师嘴上说好了,手却抱着朕不放,这算不算口是心非?”

柳璃月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揽着他,慌忙抽回手,面红耳赤地起身,匆匆披衣便往外走,步伐略显匆忙。

祁墨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笑意愈深。

外间,内侍秦棣见柳璃月出来,恭敬垂首,轻声道:“太傅大人,陛下已在偏殿为您备下梳洗之物,请随奴才来。”

柳璃月微微颔首,强作镇定地随他而去。

待祁墨更衣后踏入偏殿时,柳璃月正对镜整理衣冠。祁墨悄然走近,自后方轻轻环住他的腰,将下颌搁在他肩头。

柳璃月先是一惊,旋即从镜中认出是他,身子渐渐放松。在这深宫之中,能如此行事的,除却祁墨再无他人。他本想出言让他松手,可那怀抱温暖熟悉,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竟让他一时贪恋,只默然由他抱着。

然而片刻后,一丝微妙的异样悄然浮现。

祁墨平日的拥抱虽也亲昵,却总是坚实而温存。此刻,环在他腰际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些,隐约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埋在他颈窝的脸庞也异常安静,不似往常调笑,倒像是……在无声地汲取某种确信,带着些许隐秘的不安。

“陛下?”柳璃月轻声唤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身后之人没有立刻应答,只将脸更深地埋入他颈侧,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这声音比往日低沉,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郑重。

“你……怎么了?”柳璃月心中困惑渐生,昨夜残留的羞恼被这异样的气氛冲淡些许。

祁墨仍未抬头,声音闷闷传来:“老师……”

他只唤了这两字,便又沉默下去。这一声“老师”全无平日的戏谑,反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确认,仿佛要确认怀中之人真实存在,且属于他。

柳璃月心尖微微一颤,泛起一阵酸软的涟漪。他犹豫一瞬,终究心软,未再挣动,只放柔了嗓音:“究竟何事?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不曾。”祁墨终于略略松开手臂,将他转过身来,迫他面对自己。他的眼眸深邃,其间翻涌着柳璃月难以全然读懂的情绪,有餍足,有欢欣,但更深处,却藏着一缕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只是觉得……恍若梦中。”

他抬手,以指背极轻地抚过柳璃月的脸颊,目光专注得如同凝视稀世珍宝。“怕一睁眼,老师又变回那位清冷自持、拒人千里的太傅,只肯对朕讲经论史,字字句句不离规矩。”

柳璃月闻言,颊上热度又起,下意识想偏头避开他灼灼的注视,却被他指尖轻轻托住。他垂下眼帘,低声嗔道:“荒唐……成何体统。”可这斥责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祁墨唇角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点属于年轻帝王的明朗神采重回眉宇。“体统?”他凑近,几乎贴着柳璃月耳畔低语,“自老师昨夜留宿宫中起,体统二字,于你我之间,便不必过于拘泥了。”

“你!”柳璃月羞极,抬手欲推他,却被祁墨轻轻握住手腕。

“好,不说了。”祁墨见好就收,笑着拉他至镜前坐下,“让朕为老师绾发,权当……学生向老师赔罪,可好?”

柳璃月从镜中睨他:“你会么?”

“一试便知。”祁墨执起玉梳,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小心翼翼梳理那如墨青丝。指尖偶尔不经意触及头皮,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

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个端坐却面染霞色,一个眉眼含笑,神情专注。殿内一时静谧,唯闻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气氛温馨得不似真实。

然而,当祁墨略显笨拙地试图将他长发挽起时,柳璃月透过铜镜,清晰地瞥见他那宽大袖袍的内侧,靠近手腕处,隐约露出一小截未系妥的明黄丝绦。

那是……唯有帝王在重大祭典时,才会佩戴于礼服内的祈愿绳结?他方才分明穿着常服,袖中何以藏有此物?

柳璃月心口蓦地一跳。先前那股“不对劲”的预感再度袭来,且愈发清晰。祁墨今日的异常,恐怕不止是“恍若梦中”那般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已了然——他这位心思深沉的“学生”陛下,似乎仍有事瞒着他。

而当祁墨的手臂再度环上来时,柳璃月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那不对劲的预感如冰线蔓延脊背。祁墨的呼吸灼热,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坚硬的触感,正透过薄薄衣衫,清晰地抵在他的背心。

那像是一枚环状之物,边缘甚至带着镂刻的纹路。

电光石火间,柳璃月忆起清晨醒来时,瞥见祁墨匆忙收起的明黄锦囊。难道……其中所盛,并非他所以为的寻常玉饰?

“陛下,”他强抑心潮起伏,声音仍维持平稳,抬手覆上祁墨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却精准地按住了那枚环状物的所在,“你袖中……究竟藏着何物?”

祁墨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