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视而不见
盛夏热浪翻涌在街巷之间，炽烈日光穿透层层梧桐枝叶，落得满地错落斑驳的碎影。
淮林一中的公告栏前早已人声鼎沸。悠长暑假落幕，返校的学生簇拥成堆，争相挤看崭新的分班名单，喧闹声填满整座校园。
“今年居然不按期末成绩分班，可惜了，没能跟沈嘉铭分到一块儿。”
“你还想跟他同班？胆子真大。”有人压低声音提醒，“他那张脸、家境都是顶配，但谁都不敢轻易招惹。前段时间南街那场冲突你没听说？他一个人对上几个高三的，最后闹到对方家长直接找上校长室。”
“我听初中同学说，他初二跟社会混混起过争执，被记过休学，临近中考才回学校复学。”
议论此起彼伏间，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清亮利落的声线：
“让让。”
喧闹的人群瞬间自发向两侧退开，空出一条通畅的过道。
少年高挑挺拔的身形随之映入众人眼底。干净规整的蓝白校服衬得肩线利落分明，墨色短发蓬松柔软，几缕碎发轻垂在饱满的额前，一双琥珀色瞳仁澄澈透亮，眼底藏着少年独有的桀骜张扬，肆意又耀眼。
沈嘉铭抬眸扫过密密麻麻的榜单，视线一瞬定格——高二七班，沈嘉铭。
身侧的傅景初立刻凑上前，眉眼亮得藏不住欣喜：“铭宝！太好了，我们同班！”
沈嘉铭并未应声，目光淡淡向上移去。
一旁的时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微微错愕：“裴扬？他也在七班？”
傅景初当即勾住时杭的肩头，满脸好奇：“老时，这人你认识？”
“不算熟。”时杭轻声解释，“我们初中同校，他初二转来的。成绩稳居年级断层第一，性子格外清冷寡言，几乎不与人往来。我还以为他这种天之骄子会去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没想到留在了淮林一中，上学期期末的年级榜首，就是他。”
“听着倒是个典型的高冷学霸。”傅景初咂咂嘴。
时杭斜睨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嘉铭缓缓收回视线，语调散漫：“走了，回教室。”
高二教学楼人潮涌动，各班都在开展开学大扫除。
沈嘉铭懒懒散散倚在走廊栏杆上，低头把玩着手机，全然不在意周遭的喧闹。傅景初趴在护栏边疯狂补写堆积如山的暑假作业，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哀嚎连连。
“救命！这作业量谁写得完啊！”
“谁让你整个假期只顾着玩。”时杭无奈吐槽。
傅景初立马抬头瞪他：“你还好意思说我？居然偷偷卷作业，太不讲义气了！”
时杭一时语塞，只能顺势解围：“沈嘉铭也没写，你们俩同桌，待会儿挨训正好结伴。”
沈嘉铭漫不经心抬眼，语气凉淡：“我爸妈不管我学习。”
傅景初欲哭无泪：“合着就我一个倒霉是吧？你们俩别一唱一和损我了，好歹我也是淮林F3的门面！”
他长长叹气，又忍不住惋惜：“可惜新皮肤还没上手，假期就结束了。”
时杭正要接话吐槽他欠钱不还，一道细碎怯懦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两人的闲谈。
一个高一女生被同伴推着上前，局促地站在沈嘉铭面前。
她指尖紧紧攥着一封粉色情书，耳根涨得通红，头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呐：“沈嘉铭学长，我是高一五班的陈雨……我、我喜欢你，能不能收下我的信？”
沈嘉铭长相优越、家境出众，从小到大收到的告白数不胜数，早已波澜不惊。
他安静听完女生笨拙的告白，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四周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傅景初在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低笑着打趣：“可以啊铭宝，开学第一天就收告白，什么时候轮得到我？”
陈雨迟迟等不到回应，指尖微微发颤，失落得准备收回信件。
就在这时，沈嘉铭伸手接了过来。
女生瞬间抬眼，眼底骤然亮起光亮。围观人群瞬间炸开，惊叹与议论交织在一起。
“沈嘉铭居然收信了？”
“他从来没收过女生的告白吧？”
“之前大家都传他和姜栀，结果根本没在一起啊。”
傅景初和时杭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疑惑。
沈嘉铭捏着那封粉色信封，语气平静温和，却态度清晰：“谢谢，信我会看，但我们不合适。”
话音刚落，几名打闹的男生从走廊尽头冲来。其中一人来不及刹住脚步，直直撞上站在原地的陈雨。
她身形一晃，重心不稳，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半步，堪堪撞进沈嘉铭怀中。
走廊瞬间响起一阵起哄声。
周围几道女生的语气带着不满：“被拒绝了还故意凑上去？”
陈雨慌忙站稳身子，脸颊爆红，连连低头致歉：“对不起学长，我不是故意的！”
闯祸的男生也连忙道歉：“铭哥对不起！我跑得太急了！”
“下次注意。”沈嘉铭淡淡应声。
陈雨小声说了句没事，正准备转身离开，脚下忽然滑落一张卡。
她弯腰捡起，视线落在卡面工整清隽的字迹上——高二七班，裴扬。
“学长，这是我早上在食堂捡到的饭卡。”陈雨抬头看向沈嘉铭，“你也是七班的吧？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还回去？”
沈嘉铭目光落在那行熟悉的名字上，眸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淡淡应声：“行。”
“太谢谢你了学长！”
卸下告白的紧张与窘迫，陈雨彻底放松下来，礼貌道谢后便转身离开。
她一走，傅景初立刻凑上来，满脸探究：“铭宝，你不对劲啊。居然收小学妹的信，还答应帮忙还卡，完全不像你风格。”
沈嘉铭懒得搭理他，揣着饭卡转身走进教室。
时杭拍了拍傅景初的肩膀，眼神无奈又了然。
傅景初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教室内渐渐安静，同学们陆续落座。
傅景初坐在第四排正中，而沈嘉铭的座位在左侧倒数第二排、靠窗的绝佳位置。
而他身侧空空的邻座，恰好是整张名单里，裴扬的位置。
傅景初一溜烟跑过来，挤眉弄眼笑道：“我的天！你俩居然是同桌！校霸配学霸，这缘分也太绝了！”
沈嘉铭单手撑着下巴，懒懒抬眼：“你倒是很关心他。”
傅景初浑身一僵，连忙摆手：“我关心男生干什么！”
沈嘉铭淡淡吐出一字：“哦。”
敷衍意味十足，气得傅景初无言以对。
喧闹间，一道沉稳温和的脚步声响起。
年轻的男老师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安静，回到自己座位坐好。”
男人不过二十多岁，银边镜框衬得眉眼斯文儒雅，气质干净温柔。
傅景初凑在沈嘉铭耳边小声嘀咕：“新班主任看着也太温柔了，比往届老师靠谱多了。”
“闭嘴，别吵我。”沈嘉铭偏头瞥他一眼，随手挪开身子给他腾路。
傅景初悻悻溜回座位。
韩易远扫视全班，目光精准落在趴着休息的沈嘉铭身上：“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同学，坐直。”
全班视线齐刷刷汇聚而来。
沈嘉铭慢悠悠直起身，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慵懒睡意，随意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不羁。
韩易远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让你坐直，没让你瘫着，怎么跟个老大爷似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傅景初立刻接话：“老师，老大爷可没我们铭宝这么帅！”
全班哄堂大笑，气氛瞬间轻松热闹。
沈嘉铭冷漠甩给他一记白眼。
“好了，说正事。”
韩易远转身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遒劲：“我叫韩易远，担任你们高二七班的班主任、物理老师。班里有我往届的学生，也有新同学，接下来两年，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台下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都庆幸遇上了温柔的新班主任。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响起一道清亮干净的嗓音。
“报告。”
众人循声望去。
少年立在门框边，浅棕短发柔软温顺，金丝边镜框衬得眉眼温润清透。脊背挺直，气质干净疏离，周身带着独属于优等生的清冷书卷气。
是裴扬。
众人都以为开学第一天迟到，免不了一顿批评，谁知韩易远眼底柔和几分，轻声道：“进来吧。”
裴扬微微颔首，踏着晨光走进教室。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白皙干净的侧脸上，勾勒出清隽柔和的轮廓。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教室后排，稳稳停在沈嘉铭身侧的空位旁。
全班瞬间掀起一阵小声哗然。
“真的是裴扬！年级第一居然跟我们同班！”
“校霸和学霸同桌？这配置也太顶了！”
“两张天花板级别的脸坐一起，也太养眼了！”
傅景初回头冲沈嘉铭挤眉弄眼，用口型比划：【根本不是呆书呆子！】
沈嘉铭低声冷斥：“闭嘴。”
声音不大，刚好落在讲台老师耳中。
韩易远疑惑看来：“这位同学，有问题？”
“没有老师。”沈嘉铭一脸坦荡无辜。
韩易远恍然一笑：“你是沈嘉铭吧？之前常听德育处张主任提起你。”
沈嘉铭唇角微扯，心里一清二楚。
张政伟那老顽固，提起他从来没好事。
傅景初刚想吃瓜回头，被沈嘉铭一记眼刀逼得乖乖坐好，立刻封口。
沈嘉铭侧眸看向身旁的新同桌。
裴扬坐姿端正挺拔，脊背笔直如松，全程专注听着讲台上的安排，沉静自持，宛若一尊清冷雕琢的玉像。
一个桀骜张扬、肆意散漫；一个清冷自律、沉稳克制。
截然相反的两种气质，偏偏挨得最近。
反差鲜明，极具张力。
韩易远简单交代完开学事宜：“我等下要去开例会，全班安静自习，会有巡查老师过来，不要违纪扣分。下午选举班委，明天正式开课。”
话音落下，全班哀嚎一片。
韩易远敲了敲黑板，无奈笑道：“高二了，收心学习。自习。”
老师离开后，教室瞬间恢复松散氛围。
沈嘉铭单手支腮，指尖百无聊赖转着笔，笔尾轻轻磕在桌面，发出规律细碎的轻响。
他侧眸打量身旁一动不动的裴扬。
这人从进教室落座开始，全程无视他，目不斜视，半点余光未曾分给自己。
向来被众人簇拥关注的沈嘉铭，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彻底无视。
有趣。
足足沉默半晌，沈嘉铭微微俯身，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慢悠悠开口。
他刻意停顿半秒，尾音带着几分散漫玩味。
“同桌。”
“你怎么……一直对我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