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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备注

第二天早上,肖战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六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一个联系人。

备注名:「王一博(甲方,难搞)」

他揉了揉眼睛,点开消息。

第一条(05:47):「昨天的会议纪要发你邮箱了,有几项需要确认。」

第二条(06:12):「施工图阶段的进度表我重新排了,你看一下第三页的节点能不能压缩。」

第三条(06:35):「你昨晚说的美术馆穹顶光效方案,我查了相关的案例,发你一个链接。」

第四条(06:58):「早餐吃什么?」

第五条(07:02):「算了,不重要。九点来我办公室。」

第六条(07:05):「你还没醒?」

肖战看着这六条消息,大脑宕机了三秒。

前面几条都还是那个熟悉的王一博——公事公办、条理清晰、目标明确。但第四条是什么鬼?“早餐吃什么?”这是一个会在凌晨六点五十八分问别人“早餐吃什么”的人设吗? 还有这人都不睡觉的吗,失眠到天亮的吗?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自己昨晚也发了一条消息——准确地说,是在回家路上在车上发的一个语音消息,全长十四秒。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条语音。

“王一博...”吓死个人,直呼大名,肖战赶紧暂停不敢往下听怕后面的发言有多狂。

肖战双手捂了一把脸,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听。

“王一博我跟你说啊,你这个人吧,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比谁都软。你不喜欢吃鸡皮但是你不扔掉,因为你觉得浪费。你失眠但是你不抱怨,因为你觉得说了也没用。你明明很在意这个项目但你装作无所谓,因为你不喜欢被别人看到你在乎的样子……我跟你说,你这样不累吗?你这样……我看着都累。”

播放完毕。

肖战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床上,脸色从正常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一种接近死亡的青紫色。 真的是醉了。

十四秒。他说了十四秒的醉话,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了王一博的软肋,每一句都暴露了太多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注意到的事情。

他继续看消息,发现王一博在那条语音之后回复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

一条是:「你喝多了,睡吧!」

一个句号。一个句号!

这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还是“你完了”还是“我记住了”?

肖战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十分钟,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打了一行字:「早,看到了,九点准时到。」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昨晚喝多了,说的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立刻后悔了。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对方不知道是不是已读。反正很久没有回复。

肖战盯着屏幕,心脏砰砰跳——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六年前在米兰的毕业设计答辩现场。

终于,消息来了。

「胡话?」

两个字,一个问号。

肖战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下一条消息来了。

「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只是你醒着的时候不敢说。」

肖战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好几个回复又删掉。他想否认,但否认没有意义——因为那是真的。他确实注意到王一博不吃鸡皮但不扔掉,确实注意到他失眠但不抱怨,确实注意到他在意这个项目但装作无所谓。

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不自觉地观察这个人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隐忍的表情?

「也许吧。」他最终打了这三个字,发了出去。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早餐吃了吗?」

「还没有。」

「工作室楼下那家肠粉店,八点四十五。我请你。」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想了想,打开通讯录,找到王一博的联系人,把备注从「王一博(甲方,难搞)」改成了「王一博(?)」。

然后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个问号太暧昧了,又改成了「王一博(王总)」。

最后,他放弃了,改回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王一博」

没有备注,没有标签。

就是王一博。

八点四十五,肠粉店。

王一博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份肠粉和两杯豆浆。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也——柔和了好几度。

“鲜虾的,你的。”王一博用下巴指了指其中一份肠粉。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鲜虾?”肖战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

“你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次在日料店,你点的前菜里有一道鲜虾天妇罗,你吃了三只,其他菜你只吃了一两只。”

肖战夹肠粉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着王一博,对方已经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份牛肉肠粉,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这个人记得他爱吃什么。这个连自己的早餐都懒得思考的人,记得他爱吃什么。

“王一博。”肖战喊他。

“嗯。”

“你也挺细心的嘛。”

王一博没抬头,继续吃肠粉。但肖战看到他的耳朵尖——只是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深圳十一月的阳光透过肠粉店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桌上。一份鲜虾肠粉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施工图设计阶段是整个项目最枯燥也最关键的部分。

没有激动人心的概念草图,没有华丽的效果图,只有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节点详图、材料清单和设备参数。这是一个把梦想翻译成现实的过程,容不得半点马虎。

肖战和王一博的关系在这一阶段进入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模式。

白天,他们依然会为各种技术问题争论——电梯数量够不够、管井位置合不合理、防火分区的划分有没有问题。但争论的模式已经变了,不再是以前的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而是一种高效的、相互尊重的辩论。肖战提出一个想法,王一博会指出其中的问题;王一博提出一个修正,肖战会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优化。这种一来一回的碰撞,像两把刀相互打磨,越磨越亮。

晚上,他们经常会一起加班。有时候是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有时候是并肩解决同一个难题。办公室里没有人,只有键盘声、笔尖划过图纸的声音,和偶尔的交流。

“这个节点你过来看一下。”王一博会突然开口。

肖战就会从自己的工位走过去,俯身看他屏幕上的细节。两个人凑在一起,脑袋几乎挨着脑袋,对着一个毫米级的问题反复推敲。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距离。

有一天晚上,项目组在进行结构模型的分析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新方案的塔楼形态虽然解决了限高问题,但在强台风工况下,塔冠部位的位移超出了规范允许的范围。

“偏位四十七厘米,比规范上限多了十二厘米。”结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增加核心筒的刚度,要么调整塔冠的形态。”

增加核心筒刚度意味着增加混凝土用量和钢筋配比,成本会大幅上升。调整塔冠形态意味着要重新设计整栋楼的轮廓,之前所有的幕墙参数、风环境模拟、室内空间布局都要推翻重来。

两个方案都不是好方案。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不同意增加核心筒。”肖战第一个表态,“成本压力已经很大了,再加预算,甲方那边不会通过。”

“我也不同意改形态。”王一博的语气罕见地沉重,“形态是方案的核心,改了就不是你的设计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一句话:“一定有第三种方案。”

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别过脸去。

旁边的工程师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谁都没敢说话。

那天晚上,肖战和王一博都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们在结构模型的图纸上反复推演,尝试了二十多种方案——调整斜撑的位置、改变剪力墙的布局、在塔冠增加阻尼器……每一种都不理想,要么效果不够,要么代价太大。

凌晨一点,肖战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真的太累了。连续一周高强度工作,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马克笔,图纸上画着一个没画完的草图。

王一博发现他睡着的时候,先是皱了皱眉——大概是在想“这个人怎么又趴桌上睡了”。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肖战肩上。

动作很轻,和肖战上次在办公室给他盖外套时一样轻。

不同的是,这一次,王一博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站在肖战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睡脸。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肖战,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个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的普通人。

王一博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在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猛地移开。

他回到自己的电脑前,继续分析模型。

凌晨三点,王一博找到了答案。

他在原有的结构体系中加入了一组斜向的屈曲约束支撑,位置巧妙地与建筑的核心筒和外围框架结合,既不改变建筑的外观形态,也不需要大幅增加成本。经过重新模拟,塔冠的位移从四十七厘米降到了三十一厘米,完全满足规范要求。

他兴奋地转头想喊肖战,却看到那个人还在睡,身上的外套滑落了一半。

王一博站起来,走过去把外套重新拉好。

他看着肖战的睡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伸出手,把肖战手中的马克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动作极轻极慢,但手指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肖战的指尖。

肖战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朵花被触碰后本能地收拢花瓣。

王一博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把一张便利贴贴在肖战的桌上,写了几行字,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肖战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外套,闻起来有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那是王一博身上的味道。

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王一博的字迹:

「找到方案了。屈曲约束支撑,节点见图纸。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吃。」

肖战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微波炉前,打开门,里面是一份完好无损的牛肉三明治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豆浆。

他加热了三明治和豆浆,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王一博留下的方案说明。窗外深圳湾的天际线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这座城市的每一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变化。

而他和王一博之间的关系,也在以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速度,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