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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一次并肩作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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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的马蹄声还没散尽,第二匹就到了。

不是调防的信使——是边镇的快马。马蹄铁在碎石地上刮出一串火星,骑手翻身下来时腿一软——他跑了太久。阿福接过军报时看都没看人——先看军报的火漆印记。三道印。不是一般的边患。是流寇杀人了。

「涂家镇——」阿福把军报递到东方雄手里,「昨夜一伙流寇越过沧水上游——涂家镇被洗了。三个杀,两颗烧。剩下的逃进山里去了。人数约四十。头头叫赵蟒。」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战场上不需要但将军需要的信息:「有一个被杀的是镇上的药婆。今年七十往上了。」

东方雄在读军报。他的读法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读文字,他读位置。「涂家镇离这里多远。」「骑兵半天。步兵一夜。」他看完后把军报放在案上。「四十人——是流窜过来的。梁晋边境乱了一年多,边镇被冲散了几十处。他们现在困在山里,再不剿——下一次就不是三个杀两颗烧。是一个镇。」

他站起来。帐帘推开。营地里正在起营——早上本该继续往梁都方向前进。东方雄站在帐门口,所有正在拆帐篷的人看到将军出来了——手停了。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将军的眼神。

「今天不走了。」

军令一层一层传下去——不是不出发,是不去梁都了。去涂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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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

子期站在案前。他比去年在沧水河边捡到欧阳宇时肩膀又宽了一圈——军营里他说这句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是请求。是陈述。他爹看他的眼神在变——从看一个孩子到看一个副手。但还不够。子期知道不够。他还没独立带过队。

东方雄看着他。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问:「多少人。」

「二十。」

「够吗。」

「够了。」子期递上一张刚匆匆画好的地形草图——涂家镇三面环山,出口只有一个山口,流寇撤退路线只有两条:上山,或者退回沧水渡口。但沧水最近涨水,渡口淹了半截——只剩上山。「进山口堵住,他们困在山里——最多三天。」

东方雄看了一眼图。没有点头。没有夸。只是说:「伏兵位置画偏了。再往西半里。」然后把图推回去。子期低头看——他画的位置在谷口,父亲指的位置在谷口前面的一个天然石缝。他的画法是对的——标准阵型。但他爹的改法是更狠的——不是堵截,是伏击。子期的阵型是练出来的。东方雄的阵型是打出来的。

「明白。」

然后东方雄说了一句让全帐都安静了的话:「你带队。」然后顿了一下,「子野在后方接应。」

子野站在帐角。他父亲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子期回头看他的时候,子野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握刀的手指紧了一扣。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是某种被「放」在后面的感觉——从小到大一直是这种感觉。父亲把子期放在前面,把他放在后面。子期是被推出去的。他是被留住的。不一样。

「接应。」子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无起伏。然后说:「是。」一个字。没有人听出他任何不满。但欧阳宇听出来了。

自从学会了听呼吸,欧阳宇开始听更多东西——他听子野说「是」的时候,那个字比其他字短了一点点。不是偷工减料。是用力吞掉了后面的某个东西。他听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一个东西被子野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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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准备出发前,欧阳宇站在营地门口。

子期在远处给二十人小队做最后的交代——他在说阵型、信号、退路时语速极快而清晰。剑已经擦过了——虎口的旧刀疤在夕阳下泛白。欧阳宇看着他。当初刚认识时子期骑马是「比所有人都快半步」。现在半年过去——快的不止是马,是整个人。他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力度——不是在父亲面前证明,是在自己面前证明。

矮脚马站在欧阳宇旁边。踏雪。它的缰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不是欧阳宇解的,是踏雪自己用牙咬开了木桩上的绳结。这匹马不喜欢被拴。它蹭欧阳宇的肩膀——蹭的动作和子野当时蹭掉他肩上的草叶几乎一样。马学人。

子期的队伍上马了。二十匹战马——蹄铁在营地门口的石板上磕出整齐的一排火花。子期在最前面。他经过欧阳宇身边时放慢了半秒——不是交代事情,是让他看到自己还活着。然后提速。队伍消失在暮色里。方向是沧水上游。

欧阳宇没有走。他在营地门口站了很久。不是等子期回来——是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他是唯一一个今晚没有安排的人。他不是兵,不是将,不是伤员,不是伙头。他是被三句话围住的人——但围住他的人:一个在前面,带二十个兵去杀流寇。一个在后方,正在往接应点去。一个在帐里——正在看沧州矿脉图。

「他们会回来的。」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子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他没有骑马——不是不想骑,是接应的位置离营地不远,骑马反而暴露火光。

欧阳宇转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一起去。」

子野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平,像是把什么东西用力压成了平面。「父亲让他去。因为他需要证明自己很强。」他顿了一下。「我不需要。」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了一句欧阳宇没料到的话。

「我知道我是什么。」

欧阳宇没有追问。但他把这句话收进了眼睛里。子野这十六个字——比前面五章加起来的字数都少,但比他说的任何话都更重。他知道自己不是被推出去的那个。他是被留在后面的那个。但他不是被遗弃——是留。留在后面,留在营地门口,留在需要有人等的地方。他不争,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不争。他的路不是子期那种「快半步」的路。他的路是站在原地等。等人回来。

两个人站在营地门口。暮色吞掉了最后一寸天光。远处的山头黑成一个轮廓——子期去的那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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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

接应点设在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旁。离营地十里。子野一个人蹲在木屋外面——他没进去,屋里可能有蛇。他蹲在门槛外侧,背靠墙,刀横在膝盖上。视野扫过的范围是从山口方向到营地方向的一条长长的山谷线。他选的位置能让他在任何人从山谷里冲出来之前看到火把。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火把。是一个很小的人影——从营地方向走过来。走得很慢。不是兵——兵的步子比这长。子野没有站起来。他等那人走近。月光漏过树冠——是欧阳宇。

月光照在子野的头发上时,欧阳宇注意到一件事。子野的头发很短——不是军营里那种为了方便剪短两指的短发,是真正的短发,齐耳根。边缘不够整齐——是自己用短刀修的。这个时代所有男人都束发或者至少及肩——子野没有。他蹲在那里,月光把他露出的一截后颈衬得干净利落。像一把收鞘的刀。

「你怎么来的。」子野说。不是问号是句号。他不需要问——欧阳宇会来,他早知道。

「走来的。」欧阳宇说——他也用句号。

「十里。」

「嗯。」

沉默。然后欧阳宇在子野旁边蹲下——不是挨着,是隔了一臂。和子期当时的距离一模一样。营地边缘那个晚上的三人间距——现在变成了两人。

「你在等人攻击还是等子期回来。」欧阳宇问。

「都在等。」子野说,「攻击的——火把会先过那个山口。」他用刀鞘指了指山谷方向。「回来的——会先看到火光。不是火把——是烧了流寇营寨的火。」他顿了一下,「子期会烧寨。他会留活口。父亲要他活口——不要死的。」

欧阳宇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子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箭囊——箭囊里有从靶场收来的箭。那些箭,他每一支都亲眼看着射出去。他这辈子看过的人不多——但他看过子期练剑。子期一剑劈断草人时手腕的角度说明他不是在杀——是在展示。展示给远处的父亲看。如果子期要杀人,他不会用这个角度——会用斜劈。斜劈快。直劈重。草人是直的——子期的剑比草人更像「战」而不是「杀」。子野知道。子期自己都不知道。

「他会活着回来。」子野最后说。

欧阳宇没有问「你确定吗」。他不需要问。子野说这句话时不是猜测——是结论。

然后他们一起蹲在那里。守着一条没有火光的山谷。一个是在等人回来的人。一个是在等「等人回来的人」的人。

两双眼睛。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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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