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兰氏姐弟微妙察觉｜口是心非
王一博从偏阁出来时脚步飞快，绯色的裙摆在身后翻成一团乱云。
眼下说不清自己心口那股燥意到底是什么。
明明是那个和尚莫名其妙被塞进来，明明是自己好心收留了他；
可方才走出门时那句“谁要知道你名字啊”喊得又急又硬，反倒显得像落荒而逃。
“到底谁才是这儿的主子啊，真的是，本殿下跑那么急作甚？”
“怪他！怪他！真讨厌啊！”
耳根还是烫的，烫得他一路上不停用手背去贴，想降温又降不下来。
“烦死了。”他嘟囔了一声，扯了扯领口，让风灌进来。
可风里灌进来的都是池塘边那些玉兰叶子和红丝带搅出的草木气。
一闻到就又想起偏阁里那股淡淡的、像竹叶又像檀香的气息，他烦躁地甩了甩脑袋。
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把王一博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了出来。
对了，用膳，这么一折腾他午膳还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虽然是男儿身，前胸后背差不多，但美食不可辜负~
他一边往食膳房的方向走一边盘算着待会儿吃什么。
王一博握紧拳头，“吃完就去找兰奇表兄要卖身契，顺道骂骂他！”
然而，刚拐过一道回廊，迎面就撞上了他想找的人~
兰奇今日穿了一身玉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只新得的白玉佩，正倚在廊柱上摇着折扇，笑嘻嘻地朝这边望。
他一见王一博那张绯衣散发的模样，折扇“啪”地一合，快步迎上来：
“小表妹！怎么样怎么样！为兄送你的及笄礼，可还——哎哟！！”
话没说完，王一博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一抓他肩膀，腰身一拧，干脆利落地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你真是本殿下的好表兄！”
兰奇“砰”地一声后背着地，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磕出闷闷一响。
手里的折扇飞出去老远，他还懵着，发飙的小表妹已经跨坐上来摁住了他的肩。
“兰表兄！”王一博咬牙切齿地俯下身，一手揪着他领口，“你最近脑子是不是装了糊糊？！”
“啊？你是不是装了糊糊忘了清？！你跑到青龙国去给我买个和尚回来？”
“你给我买了谁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
“我的命也是命，这次真被表兄你害惨了！”
兰奇被他摁在地上，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了出来。
他躺在地上歪着头看自家小表妹炸毛的样子实在可爱动人，不但不挣扎，反倒悠哉悠哉地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
“哈哈哈，小表妹，你这过肩摔倒是又利落了不少，谁教的？”
“是不是你那府上沈惊鸿？回头叫他教教我——”
“你还有心思说这个！”王一博气得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但那一拳根本没使力，跟猫爪子挠似的。
“和尚！你怎么就把那和尚弄进我公主府？！”
兰奇躺得四平八稳，笑眯眯地：“怎么样？长得不错吧？”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小表妹肯定喜欢，那长相那身段，啧啧，比你府上那些——”
“兰！奇！”一道女声从回廊那头传来，打断了这番闹腾。
兰灵儿一袭藕荷色长裙，正从游廊那边快步走来，面色带着嗔怪。
她方才就觉得弟弟今日鬼鬼祟祟的，说是来看表妹反应，察觉不对劲的自己果断跟来。
如今一转过弯便看见自家亲弟被小表妹摁在地上揍，额角都磕红了，脸上还笑嘻嘻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过来先把王一博从兰奇身上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元宝先起来，地上凉。”
然后转头，脚下一抬——绣花鞋精准地踩在兰奇小腿上，顺势揪着他耳朵把人拎了起来。
“说说，你干了什么好事！让你表妹气成这样！”
兰奇龇牙咧嘴地站起来，耳朵还被姐姐揪着，一边求饶一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可他才说到“我在青龙国赌坊看见一个和尚生得实在好，就想买回来给表妹当及笄——”
王一博已经打断他，气鼓鼓地转头对兰灵儿道：“表姐！你不知道他买的是谁！”
“他买了青龙国澜沧寺那位玄玉法师！就是世人传得跟活佛似的那个！”
兰灵儿的手一松。
“？？？”
她怔了怔，转过头盯着兰奇，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玄玉法师？青龙国那位鼎鼎大名的得道高僧？”
兰奇也愣了！
他摸着被揪红的耳朵，眨了眨眼：“啊？玄、玄玉……那和尚是玄玉法师？澜沧寺那个？”
脸上的嬉笑僵了一瞬，试图消化这个信息，“我说呢！”
“怪不得那和尚长相气度都不像寻常人，我当时还纳闷什么庙里能养出这般人物——”
“表兄你还说！”王一博气呼呼地握紧拳头又想揍他。
兰灵儿抬手挡在两人中间，沉吟了一瞬，忽然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那倒是给我家小元宝捡到宝咯~”
她转向王一博，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元宝，你别急着生气。”
“玄玉法师的名头我在京中也听过，说是佛门百年难遇的奇才，容貌才德皆是顶尖。”
“你表兄虽然做事莽撞，但这回……倒也莽撞得不错。”
“表姐！”王一博急了，“他是和尚！是圣师高僧！让人知道玄玉法师在我府上当男宠，我不得被全天下人骂死？”
心里小人已经微死：何况我还是男子，当公主已经够如履薄冰，这下可以找个时间选个风水宝地先埋了吧……
兰灵儿不紧不慢地拉着他的手往食膳房的方向走：“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谁知道？”
她回头瞥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兰奇，兰奇立刻举手：“我我我肯定不说！”
兰灵儿转回来，笑眯眯地给王一博理了理碎发，“再说了，你那些男宠哪个不是兰奇搜罗来的？”
“十九个都收了，还差这一个？玄玉法师的名头这么大，配你正好。”
“我元宝表妹如稀世宝珠，天上明月，值得世间一切最好的！”
王一博张嘴想反驳，肚子恰到好处地咕咕叫。
“好啦好啦，饿了吧，先吃东西，咱们再慢慢聊。”兰灵儿推着他进了食膳房的门。
满桌的菜肴热气蒸腾，糖醋鱼、荷叶鸡、松仁百合、清蒸鲈鱼、桂花糕、莲子羹……
八仙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色香俱全，热气扑得他鼻尖一痒，肚子里“咕噜”一声响得惊天动地。
兰奇在后头“噗”地笑出声，又被兰灵儿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王一博到底是被饭菜勾了魂，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便往嘴里塞了两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
“表姐你说的倒是轻巧……那和尚真是玄玉法师，我才不敢留他当什么男宠呢……”
兰灵儿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鲈鱼，不急不缓：“那你打算怎么办？放他走？”
“一个还了俗的僧人，契书还在你手里，送回青龙国他去哪儿？回澜沧寺？”
“人家是签了卖身契才出来的，回不去了。流落街头？你舍得？”
王一博嚼着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话方才那和尚已经说过，的确回不去。
舍得么？当然舍——不，不是舍不得，他是怕万一传出去对兰家不好，对公主府名声也不好……
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可那理由听着越来越没底气。
兰灵儿也不催他，盛了碗莲子羹，才慢悠悠道：“我听说那玄玉法师容貌极好，是不是真的？”
王一博的筷子顿了一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那张清冽的侧脸、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那只接住茶杯时骨节分明的手。
他耳根又开始发烫，低头扒饭掩饰：“……长得好有什么用。”
兰灵儿跟兰奇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哦豁？有戏！这回真的不一样！】
做姐姐的伸手在桌下拧了弟弟一把，兰奇疼得龇牙却不敢出声，只嘿嘿笑着。
“那就先留他在府上呗，又不差一口饭。”
兰灵儿给王一博添了勺菜，“你什么时候想放他走，再放便是。”
王一博低头喝着莲子羹，没再反驳。
心里其实知道表姐说的是对的，放他走他无处可去，留下来反倒安稳。
可他说不清为什么——从前兰奇往府里送男宠，看过便算了，顶多挑两个顺眼的留在西厢做做样子。
唯独这个和尚，看一眼就乱了呼吸，闻一下那气息就心跳加速，被搂了一下腰到现在还觉得那块皮肤在发烫。
跟别人不一样，是不一样么？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王一博出神想着，筷子上夹的一颗虾仁忽然停了。
偏阁里那个人……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吧？那和尚清清瘦瘦的，万一饿出个好歹来……
兰奇边啃着一根排骨边观察，灵光一闪，抬头冒了一句：“哎对了小表妹，你方才去见那位俊和尚了吧？”
“可让人给他送午膳了？来之前我可没安排人给他备吃的，别给人饿死了。”
王一博筷子一抖，虾仁“啪”地落回碗里。
“嗯？”
他抬头瞪了兰奇一眼，那眼神又心虚又惊讶——方才心里正想着这事儿，兰奇表兄怎么就知道？！
“我、我……”王一博支吾了一下，放下筷子，“本殿下还能让他饿死不成？既然进了公主府，自然有他一口吃的。”
他说完便转头喊了春华胞妹秋实进来，吩咐道：
“你去偏阁那边问问——那位公子，午膳想吃什么，厨房去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