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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不净世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大雪封山已有三日,山道上的积雪没过脚踝,路畔那块刻着不净世三个大字的巨石被雪覆盖了一半,只露出不净二字,倒像是这座山的写照。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裹着碎雪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内室里,蓝静渝坐在案前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她在算年节的用度,今年庄子上收成比往年少了两成,年礼却一样都不能少,清河聂氏树大招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半分窘迫。

她停下喝茶的时候,余光扫见聂怀桑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像一只在笼子里关了三天的狗,他已经这么坐了一个时辰了。

“好嫂子,你就答应我吧。”聂怀桑不知道这是去完昭文斋后第几次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耍赖,“琅琊又不远,我熟得很,不几日就回来了,我刚办完差事,陛下都说让我出去好好游玩几日,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就去散散心。”

蓝静渝头也不抬,手里的算盘珠子继续拨着,只丢过去四个字:“问你大哥去。”

聂怀桑的脸立刻垮了,问他大哥?他哪敢,前几日他刚闹黄了几桩嫂子介绍的婚事,蓝氏那边托人说了三家姑娘,他连见都没见就让人回了话,说自己“心有所属暂不考虑”,聂明玦知道后差点没把他的腿打断,至今见到他还黑着脸。

这时候凑上去说,聂明玦怕是会让他这辈子都玩不了,他只能来求蓝静渝,可这次连蓝静渝都不松口了,以前嫂子最好说话,只要他撒撒娇、说说好话,什么都答应,这次却铁了心,怎么都不肯点头。

“嫂子,我再不出门就要死了。”聂怀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耍赖,还有几分真真假假的可怜,“这不净世无趣得很,每天除了听大哥训话就是看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蓝静渝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晦明晦暗地看了聂怀桑一眼:“你这孩子,好端端说什么死?真真是愈发没规矩了。从小说了多少次不许说这个字,你可曾放在心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少见的严厉。不是生气,是害怕。

她怕那个字,怕到听见就心慌,聂怀桑知道嫂子忌讳这个,赶紧道歉,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又保证再也不说了。

蓝静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又看着他低头时落在膝上的手指,那有一道新结的疤,是上次去栎阳办案时留下的。她心里那点气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聂怀桑不是故意说那个字,他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怕。她看着他从一个整天爬树掏鸟窝的孩子长成如今的模样,会讨好人、会看人脸色、会把心事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罢了。”她放下算盘,声音软了下来,“我会给大嫂去信一封,让她告知王氏多看顾你几分。此去琅琊终究是在别人的地界上,你要多加小心,东西预备足,没银子了就去账房支。”她顿了顿,“我与你大哥在不净世等着你的海青茶。”

聂怀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多谢嫂子!嫂子最好了!”

蓝静渝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模样也跟着笑了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担忧。孩子大了,管不住了,不净世终究是护不住他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是她执意将聂怀桑送去蓝氏听学的,那时候她想着蓝氏学堂好、先生好、同窗好,聂怀桑去了能长见识、能交朋友、能不再整天闷在不净世里。

但她没想到他在蓝氏认识了魏无羡,从此走上了一条再也回不来的路,若没有那段同窗情义,聂怀桑便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待在不净世,娶妻生子,喝酒画画,做他的闲散公子。

可世上没有如果,他认识了魏无羡,成了魏无羡的心腹,替魏无羡办差,查那些危险的案子,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她有时候会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她已经把他送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她只能在他每次出门前多叮嘱几句、多备些银两、多求几道平安符,只能在不净世等着,等他回来,等他带的海青茶,等着,盼着,怕着。

聂怀桑走出内室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那笑意已经收了。他知道嫂子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嫂子永远不会说出口,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平安回来,带回那包海青茶。

聂怀桑到琅琊的头两天,没有去王氏。

他住进了城里最热闹的客栈,每日出入茶山、茶厂、茶庄,和商人谈价钱,和茶农聊收成,他甚至去了几趟琅琊有名的望海楼,喝酒、听曲、赏雪,一副纨绔公子游山玩水的派头。

他知道暗处有眼睛盯着他,琅琊是王氏的地盘,任何外来人都会被盯着,尤其他还是清河聂氏的次子,皇帝的同窗,朝堂上突然冒出来的办案能人。

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也不能表现得太无聊,必须让盯梢的人觉得他就是一个来收茶的公子哥,顺便散散心,让王氏的人觉得这位聂二公子不过是个纨绔。

第三天,他才递上拜帖。拜帖写得很客气:“晚辈聂怀桑,奉家兄之命,携清河特产薄礼,拜见世伯王公玄览。”没有提皇帝,没有提朝堂,没有提任何敏感的字眼。

第四天,拜帖送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被接见,王氏的门房让他等了一个时辰,茶水换了两遍,才有人引他进去。这是王玄览有意为之,他在试聂怀桑沉不沉得住气,一个时辰的冷板凳都不坐不住的人,不值得他花时间见。

王玄览在书房见他,书房不大,四面都是书架,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却极好,一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笑眯眯地看着聂怀桑:“聂二公子稀客,老夫记得上次你来琅琊还是三四年前的事。”

聂怀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世伯好记性,那时候我还小,跟着家兄来拜寿。”

王玄览点了点头:“你兄长近来可好?”

“劳世伯挂念,家兄安好。”

二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王玄览问起聂怀桑在琅琊这几日的见闻。聂怀桑如实说了,茶山、茶厂、茶庄、望海楼,还提到了几个商人的名字。

王玄览听着不时点头,似乎对这些事很感兴趣,可他知道聂怀桑真正要说的东西一个字都还没提。

茶过三巡,王玄览忽然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你这次来,就为了收茶?”

聂怀桑笑了笑:“也不全是,晚辈还想看看琅琊的山水,涨涨见识。”

王玄览也笑了:“你这孩子比你兄长会说话,你兄长从头到尾板着脸像谁欠他银子似的,你们兄弟二人的性子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聂怀桑笑着应和,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说正事。

王玄览让下人换了新茶,是今年的海青茶,刚焙好的,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回味悠长。

聂怀桑喝了一口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世伯,这是陛下给您的信。”王玄览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聂怀桑一眼。

“陛下的信怎么不派人送来,还要你特地跑一趟亲自转交?”

聂怀桑低下头:“陛下说有些话写在纸上不安全,让晚辈当面转达。”

王玄览沉默了片刻,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一份互市文书的抄本,附了一行小字。

“陛下的意思是开春之后,朝堂会有一场变动,望世伯稳住琅琊。”

王玄览看完面色没有变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陛下还说了什么?”

聂怀桑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说开春之后定王会动,容王也在暗中布局。陛下希望世伯能稳住琅琊,不让任何一方把手伸进来,他还说,王夫人在蓝氏很好,陛下不会亏待王氏。”

王玄览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聂怀桑,窗外的雪很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得弯弯的,很久才开口:“老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陛下,琅琊王氏知道了,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聂怀桑站起身行了一礼:“晚辈一定转达。”

王玄览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却没有送客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棋盘,棋子已经摆好了,黑白分明,像是一局残局。

“你难得来一趟,陪老夫下盘棋。”

聂怀桑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王玄览早就准备好的。

“晚辈棋艺不精,怕扫了世伯的兴。”

王玄览笑了笑:“不精才好,精了老夫反而不敢跟你下了。”

聂怀桑只好坐下,棋盘上的残局黑白各占一方互相纠缠,看不出胜负。

王玄览执白落子很快,随意而从容,聂怀桑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他本就不擅长棋艺,何况面对的是王玄览,他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王玄览想通过这盘棋告诉他什么。

下了十几手,王玄览忽然说:“你这一手走得急了。”聂怀桑看着棋盘没有说话,王玄览又落了一子,将聂怀桑的一片黑棋围住。

“你看,你只顾着往前冲,忘了后方。棋局和朝堂一样,不能只盯着眼前,要算几步之后。”

聂怀桑低下头:“世伯教训得是。”王玄览笑了笑:“不是教训,是提醒。你回去告诉陛下,琅琊这边老夫替他看着,但老夫也有个条件。”聂怀桑抬起头:“世伯请说。”王玄览看着他:“亦姝在蓝氏老夫放心,但老夫不止一个女儿。王氏在朝中的人陛下要用尽管用,但用了之后不能过河拆桥。”

聂怀桑沉默了片刻:“晚辈一定转达。”王玄览点了点头:“好,继续下。”

这盘棋下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聂怀桑输了,输得很彻底。王玄览收起棋子笑道:“你确实棋艺不精。”聂怀桑苦笑:“晚辈早说了。”

王玄览没有再说,让下人取来两包新茶,一包给聂怀桑,一包让他转交蓝静渝:“回去好好过年,过了年该忙的事就多了。”聂怀桑接过茶行了一礼:“晚辈告辞。”

他走出书房时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梅树开了花,白得像雪,红得像血。他没有回头。

聂怀桑在琅琊又住了两天,他没有再去王氏,而是按照计划去了茶山、茶园、茶厂,谈了几笔生意收了一批新茶,还去了琅琊城里的几家书铺买了几本闲书、几幅字画。

表面上他只是一个来收茶的纨绔子弟,游山玩水不务正业,没有人知道他在王氏的书房里和王玄览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袖子里藏着魏无羡的密信,没有人知道他替皇帝传了话、拉拢了琅琊王氏还带回了一个条件,这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庄颐的碧泉宫被围,这道惊雷炸响在深夜,最先收到消息的不是各自主子,而是他们各自安插在宫中的暗线。

定王魏长涛得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看河东送来的密报,他听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恼怒,是警觉。

庄颐的碧泉宫是一颗他放在暗处的备用棋子,虽然不常用,但关键时刻能替他挡刀,如今这颗棋子被皇帝拔了,意味着皇帝比他想象的更早就在布局了。

他把密报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

“皇帝围了碧泉宫,说明影寻已经供了,但影寻是庄颐的人,不是我们定王府的人,庄晋那边如果查过来,让她自己解释清楚,她怎么把她妹妹卷进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河东那边的事加快些,温旭已经盯上望湖楼了,不能再拖。”

容王魏长汲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抄经,他听完之后没有停笔,把最后一字写完,才放下笔,将墨迹未干的纸页晾在案角,他开口时声音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庄颐被围了?”

“是,羽卫围了碧泉宫,没有声张。”

容王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影寻呢?”

“死了,丢在护城河边。”

容王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把明白,庄颐是影寻的上线,影寻暴露,庄颐被围。但庄颐不是那种会轻易被查到的人,她在碧泉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要藏一条线不难。

除非,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庄颐是故意让影寻暴露的,她在借皇帝的手,把自己从棋盘上摘下去,或者,她在用这种方式把所有跟她有过牵扯的人一起拖下水。

他端起案上那盏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庄颐这个小妹妹,比我们想的都不简单,她在碧泉宫里关了这么多年,我们都以为她只是一颗可以随意拨动的死棋,可她早就在底下画了一张网,等着我们所有人踩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层极淡的、别人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服:“皇帝查到的影寻,是她让他查到的,我们以为她在替我们做事,其实她一直在替自己做最后一件事,让所有人一起死。”

他转过身来,对心腹说:“城南那间当铺,今晚就撤。庄颐被围,迟早会供出那间当铺的去向,还有,庄晋如果派人来问,就说本王什么都不知道,让她自己去问她妹妹。”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烛火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容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碧泉宫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宫墙,在心里把庄颐这个人重新掂量了一遍。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庄颐,她不是弱,是早就把所有的恨意压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等着在最后一刻,把所有踩过她的人一起收进去。而魏无羡和蓝忘机之间的信任,比他预期的要深得多。

碧泉宫被围的消息像涟漪一样在短短一夜之间便扩散至天邑城每一个角落。最先接住这道波纹的不是庄晋、定王或容王,而是那些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时刻盯着风向的世家们,裴家、江家、聂家、金家,每一双眼睛都在暗处睁开了。

消息传到庄晋长公主府时,她正在佛堂捻佛珠,听完心腹的低语“碧泉宫被羽卫围了,庄颐长公主圈禁,影寻已死”,佛珠顿在指尖,半晌才继续捻下去,她没有立刻发作,先问了一句:“庄颐可曾反抗?”

“没有,长公主在佛前跪着,羽卫进去时没有挣扎。”

庄晋沉默了片刻,她心里翻涌的不是震惊皇帝敢动庄颐,而是震惊皇帝居然真的信了蓝忘机。

影寻那番话明明是说给蓝忘机听的,帝后应该离心才对,可魏无羡围了碧泉宫,说明他不仅没有疏远蓝忘机,反而在收到那封信之后依然站在他那边。

她放下佛珠,声音压得很低:“影寻死了,碧泉宫被围,说明小皇帝已经把这条线摸透了。让人把慈恩寺那边所有的痕迹清干净,跟庄颐有过接触的人该送的送出去,该灭口的灭口。还有,查清楚是谁把庄颐推到台面上的,她一向不在明面上做事,这条线不该这么容易断。”

庄晋长公主在当夜便收到了定王府和容王府分别递来的消息,一个是不承认关联,一个是推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佛堂里捻了许久佛珠,才冷笑了一声:“倒是跑得快。”

金光善得知此事时,正在金麟台的书房里跟几个幕僚议事,他听完暗卫的回报,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饮尽杯中酒,挥手让幕僚们先退下。

门合拢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

庄颐被围,影寻死了,皇帝围了碧泉宫却没有立即处置庄颐,只是圈禁,这说明魏无羡已经摸清了这条线,但没有急着斩尽杀绝,他是在等,等这条线自己绷紧,等那些顺着这条线摸过来的人自己露出头。

金光善忽然想起了郑远阳。那个荥阳郑氏的旁支子弟,痴心一片的金子绮旧情人,如今还在替青衣办事。

青衣已经去了岭南,临走前交代郑远阳盯着宫里的动静,尤其是长乐宫那边。金子绮在宫里虽然只是个美人,但她是金氏送进宫的人,长乐宫的消息比别处灵通,她那双眼睛看到的东西,比许多朝臣的奏折都值钱。

他需要知道魏无羡围碧泉宫之后,对后宫的态度有没有变化,蓝忘机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帝后之间的信任是不是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毫无裂痕。

这些事情不能通过正常渠道打听,只能走暗线。而郑远阳,是眼下最好用的一条暗线。

当夜,金光善让人给郑远阳递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郑公子,故人托我问一句,长乐宫的灯,近日可曾早灭?”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郑远阳看见那行字便知道是谁写的。

他攥着信纸在灯下站了很久,想起金子绮在宫里低头抚琴的模样,想起她被送进宫那日回望他的那一眼,想起青衣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想见她,就得替我们把事情办妥。”

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第二日一早便随金氏送节礼的人递了牌子进宫。

金子绮在长乐宫见到郑远阳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娇软得体的笑容。

她让宫人上了茶,又屏退了左右,才开口:“郑公子怎么会随金氏子弟入宫,又是什么契机让郑公子忽然想起进宫来看本宫?”她的语气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疏离,但郑远阳听得出那层疏离底下压着的东西,她也在等一个机会,等有人来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

郑远阳没有绕弯子,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碧泉宫被围了,庄颐长公主被圈禁,影寻死了。”他说完这些,看着她,“宫外都在传,说陛下是因为信了皇后才动的手,我想知道,长乐宫这边,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金子绮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她没有立刻回答,先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些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抬起头看他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娇憨的浅笑:“碧泉宫的事,本宫确实有所耳闻,不过长乐宫这边,陛下倒是不常来,皇后那边更是从不与后宫走动。本宫能看到的,只是些明面上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有一件事,本宫倒是留意到了,影寻死后,陛下身边换了人值守,那个人叫沧言,从前没见过,又或是本宫没注意到。他守在昭文斋外时,连齐嬷嬷都进不去。”

郑远阳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面上不显,又寒暄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金子绮叫住了他,声音带着一层极轻的、像是临时起意的关切:“郑公子,本宫听说荥阳那边今年水患严重,令尊的身子可还康健?”

她问的是他父亲,眼睛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话,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知道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荥阳什么时候有水患?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句“劳烦美人挂心,家父尚安”,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金子绮坐在空荡荡的殿内,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她方才说的那些话,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沧言的事是真的,齐嬷嬷进不去昭文斋是真的,但她说陛下不常来长乐宫是假的。

魏无羡来过两次,都是夜里,坐了不到一盏茶便走了,走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她没有告诉郑远阳这些,因为她不确定这些话该不该传出去。

郑远阳出了宫,当夜便把消息递到了金光善手上。

金光善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然后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皇帝身边换了人值守,连齐嬷嬷都进不去,说明他现在谁都不信,长乐宫那边,暂时不要再动了。”

他又想起青衣已经去了岭南,庄颐被圈禁,碧泉宫这条线算是断了,但青衣在岭南还有别的布置,他需要等青衣的消息,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而此时此刻,青衣正在岭南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收到碧泉宫被围的密报,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他站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庄颐……没被处死吧?”

“没有,只是圈禁在碧泉宫里,羽卫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

青衣沉默了片刻,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瞬,随即又绷紧了,她没死,但被圈禁,意味着皇帝迟早会审她。

而她手里那份名单,他至今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审讯中供出来,他不知道她说的那句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把那份名单交出去,他唯一确定的是,庄颐还活着,她还活着,他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岭南这边的布置,还要多久?”他问。

“至少还要半个月。”

青衣点了点头,没有催促。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庄颐被圈禁,但皇帝没有立即杀她,说明皇帝还在等,等她自己开口,或者等别人因为她的存在而露出破绽。他需要在皇帝等到答案之前,把庄颐可能供出来的那些线头全部掐断。包括城南那间当铺,包括他经手过的所有信笺和暗号,包括郑远阳这条线。

他忽然想起郑远阳,那个年轻人还在天邑城里替金子绮守着念想,他原本觉得郑远阳可用,如今却觉得他是一枚随时可能炸开的暗雷。

郑远阳对金子绮的痴心太重,重到会让他做出不理智的事,他需要提醒金光善,必要时弃了郑远阳。

当夜,青衣给金光善写了一封信,信上说:“碧泉宫已断,长乐宫暂缓。郑氏子情痴易误事,金大人若要用他,须先备好善后之策。”信很短,措辞平淡,落款处没有署名。

信送出后,青衣又一个人坐了很久,他在想庄颐,他不想承认那是真的,但他在岭南的每一个夜里,都会想起她坐在碧泉宫的窗边等他的样子。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重新铺开一卷纸,开始写下一封密信,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在把那些线头全部掐断之前,他不能停下来想她。

江氏莲花坞这边,江枫眠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和江演议事,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庄颐长公主被圈禁了。”江演坐在下首没有接话。江枫眠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皇帝动庄颐,意味着他不只是要肃清后宫,他是在敲打所有在后宫和朝堂之间递话的人,江澄在后宫里什么都不知道,这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他转过身来看着江演:“你那边的事,暂时收一收,不要在这个时候让任何人注意到莲花坞在做什么。”江演低下头应了一声“是”,没有追问。

江枫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他在想虞紫鸢前些日子递进宫的那些坐胎药,如今庄颐被圈禁,后宫的眼睛会比以前更紧,江澄如果在这时候有孕,反而会成为靶子。

他不知道该不该让虞紫鸢停下来,但他知道自己暂时还不会拦。

蓝氏云深不知处雅室的门关着,蓝启仁坐在案前听完温宁转述的消息之后说了一句:“皇帝这一步走得好。”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补了一句:“让曦臣这些日子少往宫里跑,避嫌。”温宁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碧泉宫被围的涟漪同样波及到了裴家。

河东裴府书房里,裴延川的咳嗽声在深夜格外清晰,吴若徽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时,他正坐在案前看裴之越从云深不知处寄回的那封信。

信上写的都是些家常话,但他知道那底下压着东西,裴之越在告诉他,皇帝注意到了裴氏内部的裂隙,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推一把。

他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咳嗽了好一阵才开口:“庄颐长公主被圈禁了,影寻死了,庄晋和定王现在都在急着撇清关系。”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皇帝这一步走得太稳了,他不是在查庄颐,他是在用庄颐做饵。庄晋急着撤线,定王急着赶进度,容王急着清场,谁先动,谁就会先被皇帝看见。而我们裴家——”他顿了一下,“我们不动。”

吴若徽把汤碗放在他手边:“那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裴延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那股痒意。他放下碗,声音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裴之越在云深不知处已经递过话了,皇帝知道裴家内部有缝隙,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用我们。现在谁先动谁先死。我们不动,才能等到皇帝主动来找我们,先结亲,再观望。”

他说完又咳了几声,吴若徽替他顺着背,没有再问,她明白裴家这艘船,不进不退,不偏不倚,在漩涡边上停着,等着看潮水往哪个方向涌。

但裴延川心里清楚,温旭在河东逼得越来越紧,望湖楼的钱庄、祥瑞商号的盐铁账、城北驻军的粮草记录,温旭的人已经摸到了裴家与定王府之间的那条暗线。

裴延川直到这时才真正看明白,皇帝不是在查庄颐,也不是在查定王,他是在用庄颐做饵,用影寻做刀,把所有急着撇清关系的人一个一个逼到台面上来。

而裴家,已经被放在了一个必须回应的位置上。

靖朔八年腊月初一,天邑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寅时三刻,端门外的甬道上已经站满了人,文官按品级列于东侧,武官列于西侧,亲王宗室立于丹墀之下,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所有人都知道碧泉宫的事要在今天有个说法。

魏无羡是从枫林斋来的,他换了玄色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步态从容,看不出这几日与蓝忘机之间那场风波留下的痕迹。

他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的面色,开口时声音与往常无异:“碧泉宫庄颐长公主一事,朕已命北镇抚司查实。影寻供认庄颐长公主多年来在后宫安插暗线、传递密信、勾结内外,证据确凿。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像一锅被搅动的水,波纹从各个方向涌来。

第一个出列的是礼部侍郎崔原,清河崔氏的人,他躬身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沉痛:“陛下,庄颐长公主是先帝之妹,当年为社稷远赴大越和亲,忍辱负重十余载,于国有功。臣以为,陛下当念其旧功,从轻发落,不宜以寻常谋逆论处。”

崔原话未落,刑部郎中王恪已经从列中走了出来,琅琊王氏的人。

他言辞锋利,毫不退让:“崔大人此言差矣,有功有过,当分开论,庄颐长公主当年和亲是奉先帝之命,于国确有功劳。可回朝之后不思安分,反在宫中布设暗线、勾连外臣、窥伺帝踪,这已是谋逆之实。若因旧功而赦新罪,往后谁还敢信朝廷的律法?”

紧接着是温若寒,他今日在朝,站在武官列中段,声调不带波澜:“陛下,北镇抚司已查实影寻与碧泉宫往来密信十七封,涉及朝政、后宫、河东军务,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庄颐长公主所为,已非不安分三字可蔽,若不严惩,后患无穷。”

这一表态,所有人都懂了,岐山温氏已经完全站在了皇帝这边。

朝堂上的声音还在往各个方向涌,有人替庄颐说话,说和亲之功不可忘,有人主张严惩,说谋逆之罪不可赦。

江枫眠站在武官列中段,一直没有开口,聂明玦站在他斜前方,也没有出声,蓝曦臣站在文官列之首,面色平静如常,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两方僵持之际,庄晋长公主的驸马、现任国子监司业苏俞工出列了。他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先说了一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陛下,臣有一事,看似与此无关,实则关系国本。臣在国子监任职多年,眼见朝中人才日渐凋敝,地方举荐之制多被世家把持,寒门子弟难有出头之日。国之无本,人才不足,何以长治久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然后缓缓说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兴办教育、重振太学,臣斗胆举荐蓝太傅启仁兼任国子监祭酒。太傅德高望重,门生遍天下,由他主持国子监,既能整饬学风,亦能选拔真才,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薄了一层,所有人都听懂了,表面上是在谈教育,实际上是一步棋。

蓝启仁已经是太傅,但太傅是虚衔,不掌实权,国子监祭酒不同,那是从三品实职,掌全国教育、科举、人才选拔,若蓝启仁坐上这个位置,蓝氏在朝堂上便多了一根实实在在的支柱。

更精妙的是,苏俞工是庄晋长公主的驸马,他举荐蓝启仁,等于是在替庄晋向蓝氏递橄榄枝,众人心里都清楚,庄晋这是在与蓝氏做交易,她让驸马出面举荐蓝启仁,以换取蓝氏在庄颐一事上不对她穷追猛打。

魏无羡端坐御座之上,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回应苏俞工的举荐,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文官列中段偏后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人,太常寺少卿沈介,他今年五十二岁,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站在一群锦衣玉带的朝臣中间,显得格外朴素。

他没有出列,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迎向皇帝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块什么样的石头。

沈介,字伯正,河西闻喜人,建安十七年进士。他在朝中做了二十多年官,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太常寺少卿,不攀附、不结党、不站队,连升迁都是因政绩扎实被吏部按例推举,从不主动走动。

他曾三次被举荐为六部侍郎,三次推辞,理由是“臣才不堪任”。他曾与蓝启仁同科,两人相交三十余年,是蓝启仁为数不多真正以友相称的人。

满朝皆知他清直自守、宁直不屈,只认理法、不认人情,是朝廷里最后一根不弯的脊梁。

魏无羡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庄颐长公主一事,朕已有决断。她当年和亲有功,朕不夺其封号,不废其宗籍,但自今日起,圈禁碧泉宫,非诏不得出。所涉之人,由北镇抚司逐一审明,依律处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国子监祭酒一职,朕思量良久,太常寺少卿沈介,早年曾主持两届会试,取士公允,士林称颂。且沈卿为官二十余载,清直自守,不涉党争,由他主持国子监,正合其位。”

这句话落下去,殿内的安静比方才更深了几分,沈介站在文官列中段偏后的位置,依然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皇帝会点他的名。

苏俞工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举荐蓝启仁,是替庄晋递橄榄枝,皇帝不接,却把沈介推了出来。

沈介是蓝启仁的旧交,由他来坐这个位置,既没有让蓝氏多一个实权职位,又让蓝启仁的人得了实权,更重要的是,沈介这个人从来不听任何人的话,只认理、只认法。

他当上国子监祭酒,不会偏袒任何人,也不会打压任何人,国子监在他手里会真正变成一个选拔人才的地方,而不是世家子弟的镀金之所。

崔源站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面色如常,但心里已经在飞快地重新盘算——他原本以为皇帝会把国子监祭酒给蓝氏或者王氏,没想到皇帝兜了一圈,推了一个谁都不沾边的沈介出来。这个人谁都拉拢不了,也谁都不会得罪。

蓝曦臣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的方向,又垂下目光。他没有开口,但他心里明白,皇帝用沈介,是在告诉所有人,国子监这个位置,他不打算给任何人做私产。

沈介是叔父的旧交,他坐这个位置,叔父放心,朝廷放心,各世家也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沈介坐了这个位置之后,各世家若想往国子监塞人,就要先过沈介这一关,而沈介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这比任何一道旨意都管用。

魏无羡的目光落在沈介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沈卿,你可愿接下这份差事?”

沈介沉默了片刻,然后出列,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分寸:“陛下,臣年过半百,才疏学浅,恐有负陛下所托。”他没有推辞得太硬,也没有立刻应下,像是在等皇帝把话说完。

魏无羡没有催他,只是说了一句:“沈卿在太常寺这些年,朕知道你管祭祀典章,管得极细,国子监如今需要的就是一个管得细的人。朕不需要你替朕拉拢谁,也不需要你替朕打压谁,朕只需要你把国子监管好,让真正有才学的人不被埋没。”

沈介又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从崔源到王恪,从蓝曦臣到江枫眠,像是在丈量这座大殿里所有人的心思。

然后他弯下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臣领旨。臣只有一句话,臣在职一日,国子监便只认才学,不认门第。陛下既然信得过臣,臣便把这份差事做到臣做不动的那一天。”

他直起身,退回列中,像一块石头重新落回原处,稳稳的,不动声色。

苏俞工的脸色比方才更淡了几分,他举荐蓝启仁,是为了替庄晋长公主争取蓝氏的默契,如今皇帝把沈介推了出来,沈介是蓝启仁的旧交,却不是蓝氏的人。

这个任命既没有驳他苏俞工的面子,也没有让蓝氏坐大,皇帝把一切都算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退回了列中。

金光善站在户部郎中队列中,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一轮,国子监祭酒落到沈介手里,各世家谁也别想往国子监里随意塞人,他原本想替金氏子弟谋几个恩荫名额的路子怕是要重新谋划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想透,魏无羡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金爱卿,你是户部郎中,在户部多年,于财政一道颇有见地。朕听闻你近日在筹划户部新的粮道核算之法,可否说来听听?”

金光善被点了名,心里先是一惊,随即迅速调整过来,出列拱手:“陛下抬举,臣只是略尽本分。户部粮道核算多年来沿用旧制,地方报数与实际入库常有出入。臣以为,可仿太祖朝旧例,在各州设粮道监察使,由户部直接选派,三年一换,不与地方交接。”

他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提了旧例,但没落实质。他自己也清楚,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该主动揽事。

魏无羡却没有放过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金爱卿在户部多年,朕记得你祖上在太祖朝时曾主持过东南盐政。这样吧,户部左侍郎之职,你暂代着,待年后京察再行定夺。”

这句话落下去,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户部左侍郎是正三品实职,金光善原本是正四品的户部郎中,被越级提拔了整整两级,但他此刻还坐在户部副职的位子上,真正让他接掌户部,还是只是拿他当个过渡,所有人都看不清楚。

金氏乃兰陵世家,金光善素来圆滑,掌户部后第一件事必是稽查各地盐铁漕运账目。盐铁是定王在河东的钱路,漕运是庄晋在江南的命脉,这道人事安排像一把刀,正正架在定王和庄晋最疼的地方。

可金光善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接住这把刀,或是他自己会不会在刀下先弯腰,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

紧接着是琅琊王氏,吏部考功司郎中王温出列,声音不疾不徐:“陛下,考功司掌京察大计,近日复核河东、江南两道上报的官员考评,发现多处出入。臣以为,当趁此机会重新核定地方官员任期,严查虚报政绩、以权谋私者。臣愿领衔此事,为陛下分忧。”

王温这番话看似在表忠心,实则王氏对吏部考功司这个位置志在必得,蓝咏赫自栎阳常氏案后才调回京任考功司郎中,脚跟未稳,如今王氏便以“复核出入”为由要重新核定地方考评,分明是想在蓝氏刚刚站稳的考功司里扎进一根刺。

魏无羡目光在蓝曦臣和王温之间停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王温的话,而是转向江枫眠:“江爱卿,云梦水军换防在即,兵部那边可曾与你对接?”

江枫眠被点了名,出列拱手道:“回陛下,兵部已送来换防章程草案,臣正在核对。”他顿了顿,“不过臣有一事想请陛下示下,水军将领的选任,向来由兵部拟定名单、吏部复核。臣以为,若考功司能提前将各地将领任期考评送交兵部参考,换防之事可更顺畅。”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附和王温提议的“严查考评”,实则替蓝咏赫挡了一刀——考功司若能在换防前提供将领考评,兵部选人便更有依据,而这份依据正好落在蓝咏赫手里,王氏想在考功司插手的计划便被无声化解了。

魏无羡的目光从江枫眠身上收回来,扫过殿中诸臣,今日这盘棋,他把所有该落的位置都落了一遍。

庄颐圈禁,影寻已死,碧泉宫断了,国子监祭酒落在沈介手里,金光善挂在户部左侍郎上,王氏想在考功司插手被江枫眠挡了回来,苏俞工替庄晋递的橄榄枝被接住了一半却没有被还礼。

这张棋盘上,每一个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又都没有拿到全部。

他最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散朝。”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魏无羡起身走向殿门,冕旒白珠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他走过丹墀时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殿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他在心里又把沈介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沈介这个人,把国子监交给他,国子监就能从各世家的角力中被摘出来,变成一个真正为国家养士的地方。

他不结党、不站队、只认理法,放在这个位置上,比任何世家的人都合适,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要选边站,总有人该站在棋盘外面替国家看着棋盘。

而沈介,就是那个站在棋盘外面的人。

他走进漫天飞雪中,影寻已经不在了,沧言从廊下快步跟上来,撑开一把伞。魏无羡没有接伞,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今早离开枫林斋时,蓝忘机替他整了整衣领,没有说话,但手指在他领口多停了一瞬。

他低头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继续往前走,朝昭文斋的方向走去,雪还在下,把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吞没在白色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