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我
这当然不是江弦月的幻觉，也不是她因为饥饿过度而产生的濒死脑补。
江馨雨是真的呆住了。
那双总是悠远深沉、像是藏着一潭古井水的眼睛，此刻像是被谁按下了强制暂停键，焦距死死地定格在江弦月近在咫尺的脸上。她甚至没能立刻眨眼，任由晚风干燥的热气拂过眼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能数清江弦月那根根分明的睫毛，能看清那凤眼眼尾上挑的弧度，甚至连那眼底深处一抹来不及藏好的、流转着的暗红色流光都捕捉到了。
一秒。江弦月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两秒。江弦月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道。
三秒。江弦月的呼吸声在她耳边放大，带着一种年轻的、躁动的频率。
……
直到第八秒，江馨雨才像是突然被电流击中后颈，猛地向后弹开。她的背脊撞在身后的课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一直退到靠墙的过道里，脚后跟抵住了墙根，才堪堪停下。她自以为这个两米多的距离足够安全，却不知在江弦月这种掠食者的感知里，这点距离不过是将“到嘴的猎物”稍微放远了一点，依然在一个伸手就能捕获的范围内。
“噗。”
江弦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收回撑在桌沿的手，身体后仰，笑得肩膀都在轻颤，像个恶作剧得逞后正在欣赏受害者窘态的小孩子。眼底那抹因为饥饿而泛起的暗红悄然褪去，换上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玩味。见江馨雨退得这么远，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她不满地摇了摇头，歪着脑袋，墨色的短发因为这个动作滑向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侵略性十足的凤眼：“江馨雨同学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退后呢？我脸上有东西？”
“你……你靠太近了。”江馨雨的声音有一瞬间的虚浮，像是琴弦被拨乱了音调，但很快，她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还将目光移向了窗外逐渐沉下来的暮色，仿佛刚才那个被钉在原地的不是自己。
“我怎么了？”江弦月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指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逼近时留下的热度，“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记得放学铃都响过好一会儿了。”
江馨雨明显松了口气——终于，话题回到了她预想的安全轨道上。
她那刚刚被吓得泛起粉色、好不容易才褪回去的脸颊，彻底恢复了冷白的底色，甚至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她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装订得整整齐齐的A5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涂鸦，只有一行娟秀挺拔的字迹：《高一开门考数学与语文试卷错题分析及强化训练（江弦月版）》。她双手将笔记本递过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优等生的执拗：
“江弦月同学，在这次开门考中，我没有发挥好，但你还是没有考过我，说明你在一些考点上还需加强。所以我认真看了你的试卷，发现了你在答题规范、思路跳跃以及知识点盲区上的一些问题，我特意整理了一下，并附上了针对性的提升练习和教辅推荐。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进步。”
空气凝滞了几秒。
江弦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化为一种更加深刻的怔愣。
这是她迄今为止听过江馨雨对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没有惯常的软钉子，没有那种让人火大的阴阳怪气，足足快一百个字，字正腔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得像是一份正式的项目报告。
更让她感到震惊的是江馨雨的语气——真诚得可怕。以江弦月对自己识人能力的绝对自信，以她作为魅魔天生对情绪波动的敏锐捕捉，她竟然在这段话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嘲讽、敷衍或是谎言。那平稳的语调背后，是一种近乎顽固的认真。
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诡异的现状。
两种可能性迅速被排列出来。
第一种：江馨雨的语言造诣已然臻至化境，演技足以骗过魅魔的本能直觉，她用最无害的姿态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目的未知。但这不符合江馨雨那个I人懒得演的性格。
第二种——也是让江弦月头皮发麻的一种——这人是真心的。她真的觉得江弦月需要帮助，并且真的花时间整理了错题本。
“你为什么要帮我？”江弦月皱起眉，原本慵懒靠在桌边的身体微微坐直，一只手插在腰侧的裤兜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探究，再也没有了刚才调戏时的轻佻。
江馨雨明显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问住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点呆萌的困惑。那一头乌黑顺滑、如同上好的锦缎般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直垂下，无力地搭在瘦削的肩膀上，发梢甚至扫过了锁骨的位置，衬得那截露在宽松校服领口外的脖颈白得晃眼，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江弦月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目光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一瞬，才强行移开。
许久，江弦月似乎失去了等待答案的耐心，或者是那种因为消化大量信息而产生的疲倦感袭来。她沉重地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重新靠回椅背，眼皮打架似的耷拉着，倦倦地瞥着仍在思考的江馨雨，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难以解读的外星生物。
“你困了？”江馨雨适时地扮演起了“贴心”同学的角色，声音放轻了一些。
“还好，还能撑。”又一个哈欠，带着点鼻音。
“你几点回家？”
“不急，我等你。”江弦月的回答理所当然，仿佛守着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哈——欠，几点了？”她拖长了音调，声音含混不清。
江弦月低头，动作慢得像是在慢镜头回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幽蓝的光线照亮了她略显疲惫的脸。江馨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同时也映出了江弦月眼底那抹浓重的困倦青影。江馨雨感觉，眼前这个人如果再眯一下眼，大概就能直接在椅子上睡着。
“八点半。”
“走吧，我边走边说。”江弦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开始慢吞吞地收拾那个被她当成仓库的书包。
接着，江馨雨见识到了什么是人类史上最慢的收书包实录。
这不再是简单的磨蹭，而是一场行为艺术。
她先从乱七八糟的抽屉里抽出一摞卷子，不是直接塞进去，而是先铺平，对齐桌角，然后分出哪些是数学的，哪些是语文的，哪些是需要订正的，哪些是可以丢弃的草稿纸。
接着是书。她一本本拿出来，掂量一下，有的放回抽屉（明天再拿），有的放进书包第一层，有的放进第二层。然后是那个黑色的眼镜盒，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生怕压坏了里面的镜框。
随后是分科目的文件夹。蓝色的是数学，红色的是语文，黄色的是英语……她一边分类一边低声嘟囔，偶尔还会停下来思考某张纸片到底该归为哪一科，甚至会因此陷入长达一分钟的沉思。
最后，是合上书包扣，拉上拉链，发出“滋啦”一声长响。然后是搬正椅子，将椅子推进桌肚，再拉出来一点点调整到她满意的角度。
这一系列动作，江弦月做得庄重、缓慢、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宗教仪式，又像是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在睡前漫不经心地整理自己的领地。
整整二十分钟。
江馨雨抱着那个笔记本，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等到路灯透过窗户洒下斑驳的光晕。她从一开始的安静等待，到后来的轻微踱步，再到最后靠在墙上，低头看着鞋尖出神。
“……你还可以再慢一点吗？”江馨雨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今晚第一丝真实的、类似无奈的情绪。
“滚。”江弦月头也不抬，正在将一支笔帽丢了的水笔精准地塞进笔袋的最后一个卡槽。
“哦，好。”江馨雨从善如流，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给江弦月让出更多的“仪式空间”。
寂静的教学楼走廊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白天的燥热褪去，晚风带着一丝凉意穿堂而过。江弦月终于把那个笔记本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间蹭过江馨雨的手背。冰凉，细腻，像触碰一块上好的寒玉。她低头翻着，纸张沙沙作响，映入眼帘的是那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一样的字迹，红色的批注细致入微，甚至连她计算步骤中那个习惯性跳步的符号都被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此处易扣分，建议补全”。
走到教学楼下的路灯旁，江弦月停下脚步，借着昏黄的光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她问了第二次。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这份过于沉重的“好意”的消化。
江馨雨也跟着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路灯的光晕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让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起来深邃了许多。
她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物理公式，没有任何波澜，却重若千钧：
“因为我是认真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江弦月的脸上移开，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低了下去，却刚好一字不落地落入江弦月敏锐的耳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无论是考第一，还是……”
她再次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表达。
“……让你追上我。”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连路边的虫鸣都识趣地停歇了片刻。
江弦月捏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江馨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那因为说出这句话而悄悄染上一点点粉色的耳廓。
这不是挑衅，不是嘲讽，也不是她之前猜测的任何一种可能。
这是一个I人对她这个E人，所能做出的、最大胆也最真诚的告白。
不是关于喜欢，而是关于“认真”。
认真地把她当做对手，认真到愿意花费私人的时间去填补她的漏洞，认真到……期待她能追上来的那一刻。
江弦月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坏笑，也不是那种侵略性十足的挑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她凑近江馨雨，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鬓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
“好啊。那你就等着。”
“我会追得很紧。”
“紧到你……喘不过气来。”
夜色浓稠，将两个靠得极近的身影包裹其中。那本名为“学习资料”的笔记本，此刻躺在江弦月的手中，沉甸甸的，仿佛不再只是纸页，而是一个开端，一场漫长追逐赛的发令枪响。
“走吧，学霸。”江弦月率先转身，脚步轻快了许多，声音里带着雀跃，“陪我去买瓶冰可乐，我要边喝边研究你这份‘认真’的配方。”
江馨雨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轻轻“嗯”了一声，跟了上去，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