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入戏太深
鼓风机又开了。
这场戏是血洗不夜天，肖战站在崖边，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已经拍了七条，嗓子哑了，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导演还在喊：“再来一条，最后一条，拍完这条真收工，不骗你。”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谎言，片场里的最后一条和马上收工，从来都不可信。
肖战心里苦笑，知道导演要的是什么，那种崩溃到极致的真实感，可演到第七条，觉得自己已经被掏空了，每一滴眼泪都是真的，每一声嘶吼都像是从深处撕扯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凭着一股职业本能站在那里。
肖战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化妆师跑过来补妆，在脸上又拍了一层水，混着之前的眼泪，顺着脖子往下淌。
“Action。”
肖战抬起头，看向对面密集的群演，那片场景搭得很大，绿幕围了一圈，灯光和机位到处都是，要演出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觉，演出魏无羡的绝望和愤怒。
肖战在心里告诉自己，肖战，你可以的，你就是魏无羡，那些委屈、那些不被理解的痛苦，都经历过，把它们拿出来，全部拿出来！
台词早就背熟了，每一个停顿和喘息都设计过，但拍到第八条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演魏无羡，还是那些情绪本来就属于自己。
肖战感觉意识在模糊，魏无羡的绝望和自己的绝望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魏无羡！事到如今，铁证如山，难道还要狡辩吗！”
对面的台词刺过来，肖战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往前冲了两步，威亚勒住腰，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那些情绪都是真的。
很多往事涌上心头，刚出道时被人泼油漆，深夜独自在出租屋里练习台词，那些怎么努力都够不着的角色，委屈和疲惫全涌了上来，堵在胸口，浑身发烫。
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演魏无羡，是在演自己，演那个一路跌跌撞撞、满身伤痕却还要笑着往前走的肖战。
“Cut！”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很兴奋：“这条过了！保了！这条情绪太对了，状态太好了！”
肖战却没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威亚已经松了，有人过来解身上的扣子，他蹲下去，手撑在地上，发现自己在发抖，手指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还是止不住。
肖战陷在情绪里出不来，魏无羡的绝望像一张网，混合着他自己的人生经历，牢牢缠住，让肖战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眼前全是黑暗。
“肖老师？能听见说话吗？没事吧？要不要叫随组医生过来看看？”
旁边有人叫，声音很远，肖战想回答，张了张嘴，只喘出一口气，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对工作人员笑一笑说没事，但他做不到。
肖战觉得自己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没有尽头。
眼前全是刚才镜头里的画面，那些喊打喊杀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打转。
突然，有人蹲到了面前，遮挡住了阳光。
“战哥，是我。”
那声音很低，是少年人的清冽，肖战迟钝地抬眼，看见王一博的脸，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额头上还挂着汗，戏服只穿了一半，外袍搭在肩上。
肖战愣愣地看着，脑子还没转过来，只觉得这张脸很熟悉，熟悉到想哭。
王一博没顾得上周围人的目光，伸手就把肖战抱住了，手臂收得很紧，手掌按在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他的心跳得厉害，怀里的人在发抖，抖得让人心疼。
王一博顾不上什么避嫌，什么隐藏，只想让这个人停下来，别再抖了，别再难过了，那些伤害都是假的，都是戏。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出戏了，战哥，看着我，”王一博在耳边说，“是我，王一博，戏已经拍完了，镜头关了，都结束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王一博的声音在抖，他以为自己够冷静，可看到肖战这副模样，比自己入戏时还要慌。
王一博怕，怕这个人真的陷在里面出不来，怕那些情绪会将人压垮。
肖战靠在王一博肩膀上，鼻尖蹭到戏服的领口，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混着汗味，和蓝忘机身上的檀香截然不同，那是王一博自己的味道。
肖战突然回了神。
那味道像一根线，把肖战从深渊里拽了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不夜天，这是横店，眼前这个人不是蓝忘机，是王一博。
这个认知让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没事，就是还有点没缓过来，”肖战哑着嗓子说，想推开对方，但手没什么力气。
肖战有些窘迫，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太狼狈了，竟然在一个后辈面前失态，还要对方来安慰。
王一博没松手，又抱了一会儿才放开，他扶着肖战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皱着眉看：“腿还软吗？能自己站起来走吗？要不要我扶着？”
王一博眼里全是担忧，藏都藏不住，他知道自己应该收敛一点，可看着肖战苍白的脸，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能，站、站得住，不用扶，”肖战站直了，腿有点软，但最终还是站稳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几个工作人员在往这边瞄，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肖战脊背发僵，忽然意识到这个拥抱在大庭广众之下有多暧昧，心里涌起一股不安，怕被人误会，更怕给王一博带来麻烦。
“哎，你说王一博对肖战是不是关心得有点过头了？这阵仗，至于吗？”
“可不是嘛，刚才那一下，镜头都没切呢就冲过去了，跑得比人家助理还快，都没反应过来。”
“两人……私底下关系这么好的吗？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藏得够深的啊。”
肖战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那些打量的目光让脊背发僵，他拍了拍王一博的胳膊：“真没事，就是刚才入戏太深，一下子没抽离出来，让你见笑了，谢谢啊，一博，”
他刻意把语气放得轻松，想把这件事揭过去，不想让王一博因为自己被人议论。
王一博看着肖战，眼神里还有不放心，但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那你先去休息一下，别硬撑着，有事随时叫我，”
王一博想说更多，想说我可以一直陪着你，想说我哪都不去，可话到嘴边，只能变成一句干巴巴的“有事随时叫我”。
自己到底是没有身份和立场的。
肖战转身往休息区走，脚步还有点飘，助理迎上来递水，喝了两口，他坐在折叠椅上发呆，远处王一博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跟武术指导说话，刚才冲过来抱人的人仿佛换了个人一样。
肖战看着那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在缓过来之后退回去，像是一道光，照一下就移开了，让人抓不住，又放不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记起王一博按在后背上的温度，很烫，很稳，和这个人平时表现出来的冷淡完全不一样。
那温度一直留在背上，久久不散。
他忽然有些贪恋，贪恋那个怀抱，贪恋那份不问缘由的关切，可不敢深想，怕一想就乱了。
*
那天晚上收工很晚。
肖战回到酒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本来应该很累，应该倒头就睡，但脑子清醒得过分，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肖战点开微信，停留在工作号的界面，看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忽然不想再用工作号了，那层隔着的东西让人觉得窒息，想和那个人说点真心话，而不是通过助理转达。
微信还停留在工作号的界面，肖战看那个头像看了很久，那是王一博的工作号，朋友圈干干净净，只有几条剧组的宣传。
肖战坐起来，把床头灯调亮，点开添加好友，输入了那串早就记在心里的号码。
申请发过去的时候，肖战手指顿了顿。
他在犹豫，加私人号意味着什么，比谁都清楚，那是把一道防线撤了，是把距离拉近了。
可肖战今天就是想要靠近，想要打破那层客气疏离的壳。
备注只写了两个字：肖战。
没过几秒，验证通过了。
对方正在输入。
肖战看那行字，心跳快了几拍，他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战哥？是你吗？】
王一博发过来一个问号，紧接着又跟了一条：【这是私人号？我还以为……你不会加工作以外的人，】
王一博打字的时候手在抖，不敢相信，肖战竟然主动加了私人号，那个以为永远够不到的号码，此刻竟然出现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
王一博怕这是梦，怕一眨眼就消失了。
肖战打字：【嗯，是私人号，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
发出去的时候，肖战心里有些忐忑，怕对方觉得自己唐突，可又忍不住想要这份亲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半天，发过来一句：【不用谢，应该的，战哥，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有没有好一点？】
王一博删删改改，打了好多字又删掉，最后只敢问出这句最安全的。
王一博想说你今天吓死我了，想说看到你那样心疼得要命，可这些一个字都不敢发。
肖战看着那行字，觉得眼眶发热，今天已经流了太多眼泪，不该再哭了，吸了吸鼻子，回复：
【好多了，已经缓过来了，让你担心了，】
他忽然觉得，被人这样惦记着，真好。
王一博又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
【嗯，那就好，别多想，早点休息，】
其实他打了满屏的话，想说如果睡不着可以找我，想说我会一直在线，可最后都删了，怕自己的热情会把对方吓跑。
肖战等了一会儿，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刚想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战哥，以后要是还入戏太深，缓不过来，可以随时找我，不管多晚，都在，】
王一博发完这句话，心跳如雷，知道自己越界了，可控制不住，想让肖战知道，自己随时都在，永远都在。
肖战看着这句话，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打出来的字又一个个删掉。
他忽然不想拒绝了，这份被人在乎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肖战在这个圈子里，人人都在计算得失，难得有人不问缘由地对你好。
【好，那我可当真了，】
发出去的时候，肖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心里某个角落，悄悄松动了。
放下手机，肖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别人的味道，只有酒店统一的洗衣液香气，但觉得安心了一些。
肖战想起王一博发来的那句话，心里暖暖的，像是被人轻轻拥抱了一下。
*
隔壁房间，王一博正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加上好友的头像，点开肖战的资料，又退出来，反复几次，最后把手机按在胸口，躺了下去。
王一博心跳得厉害，胸口起伏不定，那个头像在心里发了光。
王一博觉得自己像是得到了全世界，又像是踩在云端，随时会掉下去。
可就算会掉下去，也认了。
天花板上的灯没关，他看了很久，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又带着满足，复杂得连自己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