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
位于市中心CBD的君合律师事务所内,冷气开得很足。
沐澄韫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时,负责沐家法务的资深合伙人李律师已经带着两名助理,将厚厚一叠文件整齐码放在桌面上。看到沐澄韫进来,李律师立刻站起身,神色恭敬中透着几分敬畏。
“少爷,您吩咐的城南那套房产的过户材料,我们已经全部准备妥当。”李律师将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您生父当年留下的遗嘱公证书,房产由您与沐清柠兄妹二人共同继承,相关产权证明一应俱全。只要梁女士那边配合签字,今天之内就能在不动产交易中心走完流程。”
沐澄韫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开那叠文件。他看得很快,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页上。
“梁女士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如实汇报道:“我们今早把律师函发过去后,梁女士的私人律师打来电话,表示她愿意配合过户。不过……”
“不过什么?”沐澄韫微微抬眼。
“不过,对方在电话里提出,这套房产婚后经过翻修,投入了不少资金。她希望能在过户的同时,从您和沐清柠这里拿到一笔五百万的‘房屋修缮补偿款’,否则,她会在过户流程上拖延时间。”
听到这话,沐澄韫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房屋翻修?”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我生父离世两年之后,她才踏入沐家大门。当年房屋改造动用的,依旧是我父亲遗留下来的资产。如今倒是被她当成漫天要价的筹码。”
他合上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李律师,既然梁女士打算借机索要好处,那我们不妨陪她周旋到底。”
李律师立刻正色道:“少爷请吩咐。”
“第一,城南房产的过户手续,今天必须办完。如果她拒绝签字,直接走诉讼保全程序,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我父亲生前立的是公证遗嘱,法律效力最高,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沐澄韫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第二,整理全部流水记录,调取她动用遗产资金改造房屋、多年以料理家事为由私自转移资产的所有凭证。”
“第三,”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给沐氏集团的董事会发一份匿名邮件,附上梁女士这些年利用沐家资源,中饱私囊、暗中转移资产的完整证据链。既然她想要钱,那就让沐淮铮亲自去跟她算这笔账。”
李律师听得后背微微发凉,但作为顶级律师的素养让他立刻点头应下:“明白,少爷。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
沐澄韫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车水马龙在脚下川流不息。梁听澜以为拿捏住了沐淮铮的软肋,就能在这个家里继续作威作福。可惜,她从头到尾都看不透,他从来不会被人情绑架、被体面束缚。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漫展主办方发来的入场提醒。
今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举办小众私人原创漫画艺术展。
他早前便收到邀约,本来就打算抽空前往,当作松懈。
沐澄韫垂眸扫过消息,眼底的冷意稍稍散去。
他慢条斯理扣上西装外套纽扣,转身朝门外走去。
“后续结果同步我即可,我下午去半岛酒店。”
车辆平稳驶离CBD,午后的风带着燥热的温度。
迈巴赫停在街边,沐澄韫打算先在临街咖啡馆稍作等候,再入场参展。
目光随意扫过街面,他脚步微顿。
露天咖啡座里,坐着一道干净清冷的身影。
谢珩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边摊着厚厚的习题册,一杯冰美式静置一旁。少年垂眸专注演算,周身安静疏离,与周遭热闹完全割裂。
沐澄韫微怔。
原来谢珩,也受邀参加了这场私人漫展。
是纯粹的巧合。
他抬脚穿过马路,推开玻璃门。
风铃轻响,打破店内安静。
谢珩闻声抬眼,视线淡淡落来,平静无波。
他对旁人的琐事、各家的风波向来漠不关心,沐家近日的吵闹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话,从未入眼、更无兴趣。
“真巧。”沐澄韫从容拉开对面椅子落座,语气松弛自然,坦荡又随意,“你也来参加下午的漫展?”
谢珩合上笔,淡淡应声:“嗯。”
单字清冷疏离,是他对待普通同学最寻常不过的敷衍态度。
“没想到谢同学也会看原创漫画。”沐澄韫挑眉,语气轻松,“我还以为你假期只会埋在习题里。”
就在这一瞬,谢珩再次抬眼,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他记忆里的沐澄韫,素来怯懦拘谨、沉默寡言。
从前在校内偶遇,这人永远是低头快步避开,连抬头对视的胆量都没有,更别说主动上前搭话、语气松弛地与他闲谈。
可眼前的沐澄韫,脊背挺直,眼神坦荡,不躲不避,谈吐从容松弛。
谢珩眼底神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是心底深处,隐隐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
只是莫名觉得,今天的沐澄韫,和他印象里的样子,好像完全不一样。
变化很大,却又说不清具体变在了哪里。
没有证据,没有头绪,只是一种极其微弱、转瞬不散的直觉。
谢珩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没有多余神情,也没有开口多问半个字。
短暂的安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沐澄韫并未察觉他细微的心思,只随意扫了眼墙上的挂钟,轻声道:“入场时间快到了,一起进去?”
谢珩眸光微敛,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语气清淡:“随便。”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馆。
午后阳光清亮,落在肩头,映得人影干净利落。
谢珩走在身侧,余光不动声色掠过身旁少年的侧脸。
他依旧不关心沐家的是非,不在意外界的流言。
只是心底那一点朦胧的疑惑,悄然留存。
沐澄韫好像……
真的有哪里,悄悄变了。
不确定,看不透。
却足以让一向寡淡无波的他,悄然多了一丝隐秘的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