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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镜.旧情

长街雨,短巷风,

一碗热汤两处空。

少年别时春尚早,

归来只有雪满篷。

长街尽头的茶寮里,琵琶声断断续续地淌出来,弹的是旧年江南坊间流传的小调,调子缠绵,却惹得人无端心口发紧。

王一博推门走进茶寮。

“一博,这边!”

向丰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探头朝他招手。

王一博微微颔首,提袍拾级而上。

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袍子,腰间连玉佩都未佩戴,可那张脸,让满座衣香鬓影都黯了三分。

他走上楼梯,伸手在迎上来的向丰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嘴角噙着一点笑:

“向大人,如今可是吏部最年轻的主事,来这种街边茶寮,不怕被言官参你一个‘轻慢失仪’?”

向丰一把揽过他的肩,笑嘻嘻地:

“王大人,您可别打趣我了,在您面前,谁敢称什么人物?”

王一博笑着睨了他一眼,笑问:“怎么,又换人了?”

“哪有!还是那一个!”向丰凑近了些,也压低声音,“不然我也不敢劳动您大驾。不过,您一头羊也是赶,两头羊也是放,今日我让她把闺中姐妹也带来了,王大人给个面子,一起指点指点!这位可了不得,当朝最年轻的女史,您保准认识,路小雅。”

王一博眼皮都没抬:“再说这种客气话,我转身就走!”

“别别别,我错了!这不是知道您不喜欢女子,怕您不答应吗?”向丰连忙讨饶。

“谁说我不喜欢女子?”王一博挑了挑眉。

向丰嘿嘿一笑:“嗐,谁不知道您心头有位旧人呀!”

王一博神情一顿,许久没有说话。

走廊有风掀动竹帘,琵琶声从楼下漫上来,断断续续地唱着旧年的曲子。

“没有的事。”他神色淡淡的,“别瞎说,就是没遇到合适的,我没说过不喜欢女子,你少毁我清誉。”

“可得了吧!雪姐跟在你身边多少年了,您要有那个心……谁能越过她去!”

“我敬她如长姐,你少胡说!”

“得得得,不解风情!”向丰一边笑着摆手,一边推开雅间的雕花木门,拽着王一博往里走。

扬声便道:“来来来,快迎一迎我们王大人大驾!”

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暖,四五个人已经候着了。

都是向丰的同僚故交,极有分寸,见了王一博也不过分奉承,只笑着行了个拱手礼,便各自落座闲话。

茶香袅袅间,气氛倒比王一博预想的松快许多。

向丰说得不错,他那位意中人带来的闺中密友,王一博确实认得。

路小雅。

当朝最年轻的女史,去岁刚被天子破格录入国子监典籍司,一手簪花小楷连太后都赞过。

去岁上元宫宴,路小雅献了一篇《上元赋》,满座惊艳,王一博读后也曾当众称赞过一句“文骨清奇”。

路小雅隔着茶烟,看了王一博一眼,这人自己只在宫里远远瞧见过,根本没有机会结识。

她辗转打听了许久,才知自家手帕交的情郎,竟是向丰,而向丰最交好的同科好友,便是这人。

大昭以文治国,文人地位极高,朝中不论男女,单凭文才便可入仕,但考核也格外严苛,并非一篇文章就终身受用。

入仕后一年一大考,半年一小考,文采政绩皆在查核之列,稍有不慎便削职罢官,长安城里多的是昨日还是新贵,今日就成了布衣的。

路小雅正备考下一届吏官考核,策论文赋两试都须上等才能过关,长安名士她拜访过很多,心里始终没底,这才辗转托人寻到王一博门下。

路小雅双手奉上诗稿,“请王大人评鉴!”

王一博接过诗稿,略略翻了两页:

“路典籍客气了,日后若有新作,打发人送到我府上便是,评鉴算不上,切磋而已。”

路小雅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她都做好被冷脸相待的准备,毕竟王一博在外的名声便是如此,面冷,话少。

可真正见了,才发现这位王御史,说话时目光温温的,语气也平和不带架子,分明是个极温柔细致的人。

向丰见了只笑,他认识王一博七年了。

七年前,王一博还不是什么都察院的御史,那时他刚被点了翰林,每日替上官抄抄写写,俸禄微薄。

而向丰也还不是什么吏部主事,只是个在六部打杂的候补小官,整天抱着文书在各衙门之间跑腿。

两个落魄人不知怎么就看对了眼,在京城最破的酒馆里喝了一夜的劣酒,从此称兄道弟。

如今向丰是吏部考功司最年轻的主事,前途无量。

王一博更是天子亲口擢升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但多年情谊,未减分毫。

向丰举杯,隔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茶点,对王一博遥遥一敬。

王一博笑了笑,也端起杯,轻轻碰了一下。

戌时三刻,众人散去。

王一博与向丰几人在茶寮门口作别,独自沿着朱雀大街往府邸方向走去。

长安已经开始飘雪,很快便铺了一层薄白,街上行人渐少。

步伐渐缓,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长街尽头。

朱雀大街比十年前他来时阔了许多。

两边的铺子换了新匾,书坊茶舍,灯烛通明。

长安到底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裹了裹衣襟,冷风直往袖子里钻。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巡过边塞,下过河道,唯独江南……

一次也没有回过。

朝廷派的差事,能推便推,推不了便与人换了。

同僚只当他不喜南方潮湿,他也从不解释。

倒也不是刻意避开,只是那座城太远了,远到他觉得,一辈子不去也没什么。

雪越下越密。

他推开府邸的门,门房迎上来替他掸了肩头的雪。

“大人,怎么没叫人跟着?是不是青山又偷懒了?”

“无妨,只是好友相约,带不带人都不打紧。”

门房笑着应:“夫人熬了羊汤,煮了羊肉面,就等您回来了。”

王一博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朝着后院厨房走去。

府里已经有了两位正经厨娘,母亲还是隔三差五便下厨,做的最多的便是羊肉汤面。

推开厨房门,热气扑面,里头欢声笑语。

“诶呦,小祖宗,别给娘捣乱。”岳素雅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你看看你雪姐姐,手多巧,你再看看你,和个面扬得到处都是!”

王安安回嘴:“娘,您就偏心吧!”

她故作赌气地扭过脸,一抬头恰好看见站在门口的王一博,眼睛一亮:

“哥,你回来了!”

王一博点了点头,走进来,伸手轻轻擦掉妹妹脸颊上沾的面粉,又看向灶台边正低头揉面的江雪:“雪姐也在。”

江雪抬起头,笑得温婉:

“这不是下雪了么,就知道雅姨准要做好吃的,我来蹭一口。”

岳素雅笑着接口:“不用等到下雪,你想吃什么,就跟姨娘说!姨娘都做给你吃!”

“雅姨那手艺,做的什么我都爱吃……”

岳素雅被逗笑。

王安安拉着王一博问起茶寮的事,问路小雅漂不漂亮,性子如何,王一博一开始还回答,慢慢的没了动静。

江雪注意到王一博情绪不高,就引着王安安换了个话头,但是目光没有离开王一博。

后面几人再说了什么,王一博没太听,他挽了袖子,走到灶台边接过厨娘手里的火钳,蹲下去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火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

他拨着拨着,手忽然顿了一下。

耳边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清越的少年音,带着一点笑,像隔了很多年的雪飘过来……

“天气不好,就要吃点好的,这样才有期盼,会高兴一整天呢!一博?你说对不对?”

冷风忽然灌入,王一博打了个激灵,恍惚回神,看向厨房大门。

青山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拎着一只食盒:

“夫人,大人您也回来了,江小姐也在,正好正好!这是我娘亲手做的蟹饺,拿来给夫人小姐们尝尝鲜……”

他说着将食盒放在桌上,一抬头,发现满屋子人都愣愣的看着他。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夫人……?”

岳素雅最先回过神,脸上的笑意轻轻收了一下,又慢慢化开:

“放下吧。替我好生谢过李家娘子,青山,要不要留下吃碗面?”

青山眼睛一亮,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

“不了不了,我爹娘还在家等着哩。”

说罢,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一阵风似的退了出去。

门合上。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陈素雅低头搅了搅锅里的汤,王安安抿着唇,江雪垂着眼,翻过面团,不轻不重地揉着。

王一博蹲在灶台前,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地晃。

谁也没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了一阵,岳素雅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锅盖揭开,白汽腾地涌了满屋。

她盛了面,搁了羊肉,淋了热汤,一碗一碗端上桌:

“吃吧!”

一家人围坐下来,一人捧一碗面,汤很烫,屋里很暖,仿佛回到了那年江南旧巷的面馆子。

吃完饭江雪便起身告辞。

岳素雅让王一博去送,江雪连连推拒,自己系上披风便出了门,像是不愿多留。

王一博和王安安收了碗筷端去灶房。

王安安拿起抹布擦桌子,擦到那只食盒时手顿住了。

蟹饺整齐码在里头,一只都没动过。

她盯着那些饺子,不可控制的想起了那个少年。

王安安觉得自己应该是恨他的。

可她怔了许久,心里慢慢涌上一股涩意,因为她想起的,桩桩件件,都是那少年的好。

那是她此生见过最干净,最柔软的人。

连她都恨不起来,那哥哥呢……她回过头,轻声唤了一句:

“哥……这饺子……”

王一博目光落在食盒上。

他看了许久,久到王安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声音平平地说:“拿去给赵伯做宵夜吧。”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妹妹,把灶台上最后一只碗拿起来搁回架上,那只碗搁了三次才搁稳。

王安安端着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一博还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撑着台面,肩微微塌着。

王安安转身离开,后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下人们也各自回了房。

王一博回到卧房时,雪已经停了。

他上了软榻,盘着腿坐在炭盆前,随手拿了一册书,读了起来。

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他抬头,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娘来看看你。”岳素雅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

王一博赶紧让出地方,扶她坐下:

“娘坐这儿,暖和。”

岳素雅挨着他坐下,没说话,先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动作和从前一样,带着一点没轻没重的劲儿。

王一博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娘,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娘的孩子。”

王一博低下头笑了笑,没说话。

岳素雅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慢慢开了口:

“娘今日劝了劝雪儿,年纪都不小了,跟她一边大的女儿家,早都有了孩子,可那孩子也轴,她说……想等着你。”

王一博顿了一下,“娘……”

岳素雅叹了一声:“娘替你回绝了。”

王一博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娘,您怎么从来不催我成婚?”

这些年来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府门,陈素雅一概挡了回去,从不在王一博面前提起半句。

王一博心里清楚,母亲替他挡了多少口舌,圆了多少场面。

有时在衙门外头遇见同僚,笑问他“王大人何时吃喜酒”,他只笑着搪塞一句“不急”,可心里不是没有愧意。

岳素雅伸手替他拢了拢袖口,像他还是小时候那样:

“娘只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你成不成亲,不都是娘的儿子吗?”

王一博心神微微一动,眸光柔软下来:

“娘,过阵子我可能要领一道旨意,去一趟岭南,这府里上下……”

岳素雅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去多久?”

“还不定,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

岳素雅没再追问,换了个话头:

“你堂兄前阵子来了信,说你叔公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想见见你。娘想着,等过了暑日,咱们……回去一趟。”

王一博沉默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依您!”

窗外风起,吹落了屋顶压了一层的薄雪。

夜里,风雪又起,王一博躺在床上被风声吵醒几次,迷迷糊糊阖着眼,半梦半醒间,耳边忽然响起雨声。

他想睁开眼睛,却坠入了更深的梦中。

江南旧巷铺在眼前,墙根青苔艳绿,雨丝穿过檐角。

巷口有人撑着伞走进来,伞沿没抬起来,看不清模样。

“今天有没有蟹饺?”那人开口,声音熟悉的让人想落泪。

王一博想喊他的名字,可那两个字怎么也叫不出来。

少年歪了歪头,又笑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呀?没有也没关系,那我去学堂啦!”

“别走!”

王一博疯了一般伸出手去够,可什么也没抓住。

他猛地睁开眼,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满室冰冷,雪还在窗外下。

他慢慢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