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镜像
TKG训练赛当天上午,基地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闻澈六点就醒了,比平时还早二十分钟。他没开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BP模拟了第三遍。第一套方案花木兰对位、第二套方案铠加诸葛亮、第三套方案如果沈逐不拿花木兰而是拿澜——他把所有可能性像洗牌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坐起来洗脸换衣服。
推门进训练室的时候,谢野已经在里面了。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场排位录像——沈逐前天打的花木兰,四十七场中的最新一场。谢野戴着半边耳机,右手握着手机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眼底有红血丝,但精神看起来还算清醒。
"几点起的?"闻澈问。
"五点四十。"
"又没睡够。"
"够了。"谢野摘掉耳机,"昨晚十一点睡的,睡了六个多小时。你规定的。"
闻澈在他旁边坐下,扫了一眼屏幕——沈逐那场花木兰打了11-2-7,MVP。最后一波团战他用花木兰重剑劈斩收掉三个人头,角度刁钻得像是提前预判了所有走位。
"他这波劈斩的角度比平时又偏了半度。"闻澈说。
"你在看他的重剑角度。"谢野说,"我在看他的预判路径。"
"看出什么了?"
"他劈斩之前会先轻剑二技能丢一个虚招——骗对面辅助交控制。如果辅助没交,他就不劈,后撤等下一轮。"谢野把录像倒回去,停在轻剑二技能丢出的那一帧,"他比以前谨慎了。以前他是硬劈,现在会试探。"
"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研究过我。"谢野接过话头,"他知道花木兰的对手会看他的蓄力角度来预判,所以他加了虚招。他为我改了打法。"
闻澈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你会怎么应对他的虚招?"
"他丢虚招的时候我不躲。"谢野说,"我等他劈。"
"万一他不是虚招呢?"
"他如果是真劈——"谢野偏头看他,"我就用重剑霸体硬吃。他劈完有零点五秒的后摇,我比他快零点二秒出手。"
"你会掉血。"
"我用血换他的命,值。"
闻澈对上他的视线。谢野眼底的红血丝在晨光里很明显,但那双深褐色的瞳孔亮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光——那不是鲁莽,是算完了所有选项之后选出的唯一最优解。
"好。"闻澈说,"你硬吃他重剑的零点五秒内,我会从侧面给棋盘支援。"
"你的诸葛亮从侧面过来需要一点八秒。"谢野说,"我算过。"
闻澈的呼吸停了一瞬。"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晚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谢野说,"你教我战术欺骗的时候顺带教了怎么算队友的支援时间。"
"我没教你这个。"
"你教的时候没说这是在教。"谢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是自己学的。"
闻澈沉默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谢野的那天——一个"野王",操作华丽但打法独行,把队伍节奏当自己一个人的秀场。而现在这个人坐在他旁边,算着他的诸葛亮从侧面支援需要的时间,精确到零点几秒。
"你变了。"闻澈说。
"变好还是变坏?"
闻澈看着他,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谢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薄壳。"好。变好了。"
谢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桌面下他的右手悄悄挪了一寸,小指碰到了闻澈的左手小指。只碰了一下,像确认什么,然后收回去了。
上午十点,TKG训练赛正式开始。对面会议室的大屏幕亮起来,沈逐的脸出现在视频框里——棱角分明的下颌,带着那种"去年冠军"特有的自信。他比闻澈想象中瘦了一些,但眼神里的锐利一点没少。
"观澜。"沈逐开口,隔着摄像头也能感觉到那份压不住的气势,"好久不见。听说你捡了条疯狗?"
谢野在闻澈旁边坐着,帽檐压得很低,但嘴角那颗痣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叫谢野。"闻澈说,"不叫疯狗。"
沈逐笑了一下。"那我叫他'那条疯狗'也行。"他转向前台镜头,"今天训练赛,我拿花木兰。谢野,你敢不敢接?"
谢野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你拿我就接。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是去年没把你从你们那破队买过来。"沈逐说,"不过现在也不晚——"
"BP吧。"闻澈打断他,"沈逐,闲聊时间结束了。"
BP开始。TKG一楼首抢花木兰。沈逐秒锁,连犹豫都没有。惊鸿这边,闻澈看向谢野。谢野在电脑上点了花木兰的图标,确认。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两边同时亮起了花木兰——同样的英雄、同样的皮肤、同样的位置。沈逐在公屏打了一行字:"镜像。我喜欢。"
谢野没回。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关节上的贴布在光下反着一点哑光。
比赛开始。两人在野区的第一次照面来得比所有人预期都早——一分四十五秒,沈逐的花木兰入侵惊鸿蓝区,谢野的花木兰正在打蓝。两个花木兰在蓝buff坑旁边狭路相逢。
"第一波。"方小北的声音在语音里紧绷着。
谢野没有退。他轻剑二技能丢出,沈逐侧身躲开——那个侧身的幅度,恰好是闻澈分析的"向右偏五度"的极限。沈逐的重剑蓄力几乎在同一时刻启动。
"他要劈了。"谢野在语音里说,"硬吃。"
"我在。"闻澈的诸葛亮已经从侧面河道赶了过来,被动法球叠了三层。
沈逐的重剑劈下来。谢野的花木兰切换重剑形态开启霸体——刀锋对刀锋,两个人的特效撞在一起,满屏幕都是金色的刀光。谢野掉了一格血,但没倒。沈逐的后摇出现的瞬间,谢野的重剑第二刀已经劈了出去。
"中了!"方小北喊。
沈逐的花木兰被劈中,血条掉了四分之一。他迅速后撤,轻剑切换位移逃出蓝区。第一波交锋,谢野占了一格血的便宜,但沈逐没有大伤。
"他后撤太快了。"闻澈在语音里说,"他在试探你的劈斩速度。下一波他不会后撤——他会换血对拼。"
谢野在语音里应了一声。他的右手拇指关节在刚才的硬吃操作中承受了一次冲击,但他没有停顿,继续清完蓝区往上路靠。
五分钟,第二次照面在河道。这次沈逐没有试探,直接轻剑切入。两个花木兰在河道草丛边缠斗了三秒——重剑对重剑,轻剑对轻剑,操作频率快得像在互相复制。屏幕上两条血线同时下降,没有任何一方占优。
"他跟我一样快。"谢野说。
"但你没有他的角度偏执。"闻澈的诸葛亮在侧翼蓄力元气弹,"第三刀他还会向右偏五度。你往左偏四度劈。"
谢野没有犹豫。沈逐的第三刀果然向右偏了五度——差之毫厘。而谢野往左偏四度的重剑精准地劈中了沈逐的侧翼,暴击。沈逐的花木兰血条骤降至三分之一。
"我来了。"闻澈的诸葛亮从侧翼释放元气弹——锁定沈逐。光束划破河道,精准命中。残血沈逐闪现逃回塔下,极限存活。
"没死。"谢野说。
"逼了闪现,够了。"闻澈收刀回撤,"他下一波团没有闪现,你占优。"
沈逐在公屏打了一行字:"你们俩配合得不错。"
谢野没理。他用右手拇指迅速地揉了一下关节——幅度很小,但闻澈看见了。那个动作出现的时候,屏幕上的花木兰操作频率微微降了一拍。
"谢野。"闻澈在语音里压低声音,"手——"
"没事。"谢野立刻打断,"只是热。"
但闻澈注意到了。训练赛继续,第八分钟小龙团,谢野的切入频率比前两波慢了零点二秒——正好是他揉关节的那一拍。沈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花木兰的攻势突然加强,三次重剑劈斩逼得谢野不断后撤。
"他们在压你。"闻澈说,"沈逐知道你手有反应——他在逼你右手超负荷。"
"我知道。"谢野的后撤是故意的,他把沈逐引到了闻澈预设的诸葛亮的消耗区域,"你元气弹好了没?"
"好了。"
"射。"
闻澈的诸葛亮从墙后闪现出来,元气弹锁定沈逐的花木兰。沈逐的反应极快——他预判了闻澈的出手角度,侧向位移躲掉了大半伤害,但位移的方向被谢野的花木兰重剑蓄力封死了去路。
"烈酒!"闻澈喊。
谢野的花木兰重剑劈下——零点二八秒,那个超越了理论极限的切换速度——精准地命中沈逐。血条清空。
"花木兰击杀了花木兰。"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方小北吼了出来:"单杀!烈酒单杀沈逐!"
公屏上沈逐打了两个句号,然后是一行字:"你这个切换速度怎么练的?"
谢野用左手打字回了一句:"有人教我的。他不让我说他是谁。"
闻澈在语音里清了清嗓子。
比赛继续,但沈逐被单杀之后的节奏明显乱了。TKG的野区压制力下降了两成,惊鸿趁势推进。二十二分钟,TKG水晶爆炸。训练赛第一局,惊鸿拿下。
第二局,沈逐换了澜。惊鸿也换了阵容——闻澈拿周瑜、谢野拿铠。没有花木兰的镜像对决,双方回归常规中野对抗。这一局打得更久,TKG的韧性在逆风局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沈逐的澜两次单杀闻澈的周瑜,把比赛拖到了三十五分钟。
但最后那波团战,谢野的铠开大招从侧翼切入,闻澈的火区恰好铺在他冲锋路径的终点——铠的暴击和火烧同时触发,TKG核心双C瞬间蒸发。
二比零。训练赛结束。
视频框里沈逐靠在椅背上,表情比开场时收敛了很多。他看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话:"谢野。下次正式比赛见。到时候我会打出你百分之十三之外的东西。"
谢野看着屏幕回了一句:"那百分之十三你打不到。因为它在别人手里。"
关掉视频之后,训练室里安静了五秒。方小北第一个跳起来——"赢了!赢TKG了!训练赛赢了卫冕冠军!"沈听澜在座位上转了半圈,陆鸣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闻澈摘下耳机,转向谢野。谢野正低着头拆右手上的贴布,动作看起来随意,但闻澈看到他拆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种顿,是关节开始发热的标志。
"手。"闻澈说。
谢野没否认。他把贴布拆下来放进垃圾桶,露出关节处泛红的皮肤——比昨天肿了一点点,不严重,但确实在发热。
"刚才那波硬吃沈逐重剑的时候冲击力太大了。"谢野说,"我用了零点二八秒切换,但切换的时候关节承受的扭转力比平常大。"
"陈姐在吗?"
"在。我回头去——"
"现在去。"闻澈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设包背上,"我陪你去。"
谢野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室。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正。闻澈走在前面半步,谢野跟在他后面——依然是那个刀与鞘的距离。
"你今天那波单杀沈逐的时候——"闻澈开口。
"嗯?"
"零点二八秒。你做到了。"
谢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你说过那百分之十三是你管不到的地方。今天它帮你赢了沈逐。"
"帮我?"
"帮你验证了你的方案是对的。"谢野加快半步和他并肩,"我那百分之十三,开在你的棋盘上,不能更准了。"
闻澈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谢野侧脸的轮廓上,把他因为疲劳而微微下垂的眼角照得柔和。右手关节泛着红,但嘴角那颗痣微微翘着——不是得意的翘,是放松的、安心的。
"谢野。"闻澈说。
"嗯?"
"下次别硬吃他的重剑。我会让他在劈下来之前就被我消耗到斩杀了。"
谢野偏头看他。"你管我管到连对战操作都要改?"
"对。"闻澈说,"你被绑架了。忘了?"
谢野笑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日光把他整个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眼尾弯下来、犬齿露出来、那颗痣翘到最高点。然后他伸出手,小指勾了一下闻澈的小指——比早上那一下久了一秒。
"没忘。"他说,"绑匪先生。"
理疗室的门在面前推开。陈姐抬头看到两人并肩进来、小指还勾在一起的时候,默默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