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失眠
一切工作都在稳定推进中,肖战和王一博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衡状态。
他们依然会争论,甚至会吵架——为了一道楼梯的坡度,为了一扇窗户的朝向,甚至为了一盏路灯的位置。但吵完之后,两人会不约而同地坐下来,把对方的意见重新过一遍,然后找到一个折中或者最优的方案。
这种模式的建立,源自一次深夜的加班。
那天,整个项目组都在赶一份规划审批所需的材料,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肖战负责的景观设计方案被规划部门打回来,要求增加地面透水铺装的比例。这意味着大面积的重新计算和调整。
晚上十一点,其他人都陆续走了,只有肖战还坐在电脑前。他手边堆着三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还没走?”
王一博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到他还坐在那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透水铺装的配比要重新算,原来的路基承载力数据对不上。”肖战头也不抬,声音因为长时间工作有些沙哑,“你先走吧,我今晚可能得通宵。”
王一博没说话,走到他对面的工位坐下,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你在干嘛?”肖战终于抬起头。
“加班。”王一博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材料审批那边还有几个文件没处理完。”
肖战看了他一眼,想说“你不用陪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理由很蹩脚——材料审批的文件完全可以明天再处理,王一博留下来只有一个可能的原因。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凌晨一点,肖战终于算完了第一版配比,揉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王一博,发现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薄毛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屏幕。三十二层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在他脸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看什么?”王一博突然开口,眼睛没抬。
肖战被抓了个正着,但一点也不慌:“看你工作的样子。你专注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像个老爷子。”
王一博的手指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很闲?”
“刚算完第一版,歇口气。”肖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你饿不饿?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我去买点吃的。”
“随便。”
肖战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博已经重新低下头工作,一只手拿着保温杯喝了一口——那种保温杯是老干部风格的磨砂黑,和他整个人格格不入,又莫名地搭。
五分钟后,肖战拎着一袋子关东煮和饭团回来,把东西放在王一博桌上。
“吃吧,别跟我说你在加班的时候不吃饭。”
王一博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关东煮,眉头又皱了一下——他大概确实没有半夜吃东西的习惯。但迟疑了片刻,他还是拿起一串鱼丸,咬了一口。
“怎么样?”肖战已经在对面坐下,大口吃着一个金枪鱼饭团,腮帮子鼓鼓的。
“……还行。”王一博把鱼丸咽下去,又拿起一串。
两个人就这样在凌晨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吃完了便利店的食物。期间几乎没有对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无需言语的陪伴。
肖战解决完第三个饭团,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为什么不回家?”
王一博抬起头。
“你不像是那种会为了项目通宵的人。”肖战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很认真,“你所有的决策都围绕着效率和结果——通宵加班是最没有效率的事情,因为第二天你的判断力会下降百分之三十以上。所以,你为什么不回家?”
王一博放下手中的关东煮杯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失眠。”他说。
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肖战听出了这短短两个字背后的重量。失眠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困境。一个长期失眠的人,深夜待在空荡荡的家里和待在办公室,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多久了?”肖战问。
“不记得了。”王一博重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两三年吧。”
“试过什么办法?”
“都试过。吃药、冥想、运动、换枕头。”王一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都没用。”
肖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层坚不可摧的铠甲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透过那道裂缝,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王一博——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而是一个在深夜里无法入睡、独自面对着空旷房间的普通人。
“下次失眠的时候,”肖战说,“可以找我聊天。”
王一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又不是安眠药。”
“我虽然不是安眠药,”肖战的嘴角弯起来,“但我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我妈说我从三岁起就开始给她编睡前故事,效果比数羊好多了。”
王一博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动——那可能是一个笑意的前兆,虽然最终没有成型。
“吃完了吧?吃完继续干活。”他重新转向电脑屏幕,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透水铺装第二版配比你还没算,我明天早上要看到结果。”
肖战“啧”了一声:“行行行,王总监,您说了算。”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嘴角的笑却一直没有消失。
凌晨三点,第二版配比算完。肖战转头想喊王一博,却发现对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的姿势不太舒服——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均匀而平静。
肖战没有叫醒他。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盖在王一博身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一只警觉的猫盖被子,生怕惊醒它。
王一博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肖战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调暗了屏幕的亮度,继续工作。
窗外,深圳湾的天际线开始泛起灰白色的光。数据也最后敲定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项目进展到一个月时,鼎盛组织了一次团队建设活动。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去大鹏半岛的一个度假村住一晚,吃顿烧烤,搞点拓展训练,增进一下项目组成员之间的感情。对于这种活动,肖战的态度是“来都来了”,王一博的态度是“浪费时间”。
但两人都去了。
原因很简单——项目组的成员联名请求王总监必须参加,理由是“您从来不去团建,大家都不敢放松”。王一博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个请求,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肖战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笑出了声:“他答应去团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团建的当天,天气出奇地好。深圳的十一月依然温暖,大鹏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清爽。拓展训练的项目是沙滩排球和皮划艇接力,大家分成了两组,肖战和王一博被分在了同一组。
沙滩排球环节,肖战展现了惊人的运动能力——他在意大利读书的时候经常打沙排,发球、扣球、救球都像模像样。相比之下,王一博显然不太擅长这项运动,但他每一次接球都极其认真,身体绷得像一张弓,眼神专注得好像在拆弹。
“王一博你往左边一点!”肖战在网前大喊。
王一博面无表情地往左移了两步。
“太多了!往右半步!”
王一博又往右移了半步。
“好!就这个位置!”
一个球飞过来,王一博抬手去接,球在手腕上弹了一下,歪歪斜斜地飞过网,居然得分了。
“漂亮!”肖战冲过来,本能地伸手和王一博击掌。
王一博愣了一下,看着肖战伸出的手,犹豫了零点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和他碰了一下。
触感很快,但肖战还是感受到了——王一博的手比上次握手的时候更凉了,十一月的深圳,这个人的体温却像深秋。
皮划艇接力是两人的双人艇项目。肖战和王一博被分到同一艘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需要同步划桨才能走得直、走得快。
“你在前面控制方向,我在后面发力。”王一博说着,已经坐进了艇的后座。
“你确定你发力?你看起来不太像有经验的样子。”肖战边穿救生衣边开玩笑。
“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划过泰晤士河。”王一博面无表情地说。
“泰晤士河?那水质,你也敢下去?”
王一博没理他,把桨插进水里:“出发。”
两人一开始的配合堪称灾难——肖战习惯右桨发力,王一博习惯左桨发力,船在原地打了三个转,差点撞上码头的柱子。
“你听我的口令!”肖战回头喊,“我数一二,一的时候你左桨,二的时候你右桨,明白吗?”
“明白。”
“一!二!一!二!”
桨叶入水的声音渐渐同步,船开始平稳地向前移动。肖战在后视镜里(如果有的话)想象着王一博的表情——大概是那个标准的“面无表情但极度专注”的模样。
划到海面中央的时候,两人已经配合得很默契了。肖战甚至不需要喊口令,只需要调整自己划桨的节奏,王一博就会自动跟上。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蓝色的镜子,远处的七娘山倒映在水中,几艘白色的帆船在远处缓缓移动。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色的光点。
“慢一点。”肖战说。
王一博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放慢了划桨的频率。
船漂在海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摇晃。
“你知道吗,”肖战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喜欢建筑,就是在海边。”
王一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那是大学二年级,我的设计课老师带我们去阿玛菲海岸考察。站在那个悬崖上的小镇,看着第勒尼安海,我突然明白了——好的建筑不是孤立的,它和周围的环境、光影、风、甚至气味,都应该是一体的。”
他转过头看着王一博:“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建筑的?”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六岁。”王一博终于说,“我父亲带我去看苏州博物馆。”
肖战眨了眨眼:“贝聿铭的那个?”
“嗯。”
“六岁的孩子能看懂苏州博物馆?”
“看不懂。”王一博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但那天阳光透过玻璃屋顶洒在中庭的水面上,我看着那个影子,觉得很好看。我在那里站了一个下午。”
肖战转回头,看着前方的海面。
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贝聿铭的光影里,站了一个下午。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王一博对建筑的每一个细节都如此严苛——那不是苛刻,那是一个六岁时就被建筑之美击中的灵魂,终其一生都不愿妥协的执着。
“贝聿铭如果知道你是他的后继者,会很高兴的。”肖战说。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后继者?差得远。”
“那你就努力啊。”肖战重新拿起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努力成为一个能让六岁的小孩在你设计的中庭里站一下午的建筑师。”
王一博看着那个笑容——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不含蓄。
他没有回答,但他划桨的力度,不知不觉加重了一些。
船调转方向,朝岸边驶去。
那一天,团建结束后大家在度假村的院子里烧烤。肖战烤了一串鸡翅递给王一博,王一博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太油了”,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默默地吃完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吃完之后,用纸巾把竹签擦干净,放在了桌子的一角。
那是只有建筑人才会在意的细节——用完的竹签不能随手乱扔,要归置整齐。
肖战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王一博吃烤串的时候只吃鸡肉不吃鸡皮(但会把鸡皮撕下来放在一边,而不是扔掉,仿佛不想浪费任何东西),喝啤酒的时候只喝三口就放下(因为“第三口开始温度就不对了”),坐在篝火旁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左偏(因为右耳在喧嚣的环境中听得不太清楚)。
这些细节像一片片拼图,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王一博——不是“暴君”,不是“天才”,只是一个认真到有点固执的、活得很有条理的、在某些地方脆弱的普通人。
晚上十点,团建结束。大巴车把大家送回市区,大部分人在车上就睡着了。
肖战坐在靠窗的位置,王一博坐在他旁边。车里的灯关了,只有路灯的光一阵一阵地扫进来。
王一博的头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来,最后靠在了肖战的肩膀上。
肖战浑身一僵。
他侧头看去,王一博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缓——真的睡着了。不是假寐,不是试探,是真的在车上睡着了。
这个人失眠了两年,竟然在一辆颠簸的大巴上,靠着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的肩膀,睡着了。
肖战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棵树。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眼前掠过,一帧一帧,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大巴驶过深圳湾大桥的时候,桥上的灯光在车厢内投下流动的光影,像一条光河从王一博的眉间流过。
肖战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王一博,你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好看多了。”
他没有注意到,靠在他肩上的那个人,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大巴继续向前。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