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入住公主府偏阁|暗暗吃味
车窗帘落回原处,将外头的光景重新隔绝成一条细细的缝。
可肖战心底那一片向来波澜不惊的水面,正一圈一圈地漾着余波,怎么按也按不下去。
那一眼实在太短了,短到他根本来不及看清更多细节;
可又实在太长了,长到那个绯红衣冠、明眸皓齿的影子径直烙进了眼底,盖都盖不住。
他想,她今日比秋猎那日还要好看;
又想,那步摇上的珠子晃得人眼晕;
还想,她笑的时候脸颊两侧会有浅浅小括弧……
许是察觉这些想法荒唐又不可思议,曾经克己复礼,清心寡欲的玄玉法师猛地刹住了所有的念头!
肖战强行将掌心那团温热的躁动用力压回胸腔里。
【错了,红尘皆为虚妄,不可擅动妄念】
可兰奇已经兴奋地将半个身子探出帘外,回头冲肖战眉飞色舞地嚷嚷:
“怎么样怎么样!看到没!那就是我小表妹!今日及笄礼的主角!”
“那套礼服是内务府十二个绣娘赶了半年做的!”
“那步摇上的红宝石足有鸽子蛋大!”
“我就说嘛,放眼四国,哪个公主及笄有这排场!”
走神的肖战微微点了下头,唇间应了一个极轻的“嗯”。
兰奇没听出什么异样,又催车夫快走,嘴里还在絮叨:
“咱们得赶在前头到府里,等会儿小表妹巡完最后一段就回府了……”
马车重新加速,肖战的视线却透过窗帘缝隙,定定地望着仪仗队伍远去的方向。
辇车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连那一片赤色的衣角都看不到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只长条布包,紫檀弓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掌缘。
明明已经看不到什么了,但心口“咚咚”地跳着,一声比一声重!
这会儿根本听不清也听不进兰奇说什么。
手指攥紧布包的系带,虽说面上依旧淡淡的,但微微发烫的耳根出卖了他片刻的慌乱。
不久,马车在一道偏门前停稳。
兰奇跳下车,朝肖战招手:“到了到了,下来下来。”
肖战拎着布包跟在他身后,抬眼打量眼前这座府邸。
朱漆大门虽未全开,但檐角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门楣上的匾额是御笔亲题的“元宝公主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中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
隔墙望去,院内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间挂着成串的赤色灯笼,廊柱上新漆的朱红还未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润润的亮。
处处是贵气,处处是精心,却又处处透着一股不符合公主规制的、随心所欲的张扬!
墙角栽的不是宫苑常见的牡丹御柳,而是几丛野趣盎然的紫竹;
廊下挂的风铃是琉璃做的,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不像宫中之物。
兰奇却不管这些,拉着肖战便往侧门里走,步子放得又轻又快,还不忘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惊动旁人,我要给小表妹一个惊喜。”
他带着肖战穿过一道月亮门,又拐过一条抄手游廊,三拐两绕间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方不大的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池中央一座小凉亭用九曲石桥连着两岸。
池水对面,一座精致的院落半掩在几株玉兰树后。
院墙是白墙黛瓦,月洞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匾,隐隐约约能看出“东珠”二字。
兰奇压低嗓音:“看见没?对面那院就是小表妹的卧房,东珠院。”
“旁人轻易进不去的,今儿破例带你来这儿,够意思吧?”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肖战绕过池塘,从长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进了紧邻东珠院的一间偏阁。
屋子不大,但陈设精致,临窗的案上摆着茶具,窗棂外恰好正对着对面的东珠院,隔着池塘和几棵玉兰树,将那边的光景尽收眼底。
兰奇拍拍肖战的肩,笑着嘱咐:“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前面张罗。”
“等会儿小表妹回了府,我就引她来这屋收礼。”
“你呢,老实待着别乱跑,听见没?我瞧你这模样虽冷了些,但胜在出挑,把握住机会——”
“我丑话说在前头,府上还有十几个男宠都是你的对手,那秦砚之、柳佳泽、苏檀郎他们几个各有各得本事。”
【十几个男宠?】肖战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喉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窒。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握着布包的那只手悄然收紧了几分——掌缘压在紫檀弓的弓臂上,硌得有些疼。
兰奇浑然未觉,自顾自地又说:“不过你也算运气好。”
“那些男宠平日压根儿不许踏进东珠院半步,只有小表妹去西厢找他们玩。”
“你可是头一个被直接塞到东珠院对面来的,啧,这待遇,够把你那十几个‘对手’气死。”
听到这话,肖战方才那一瞬攥紧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松开了两分。
他自己未曾察觉那细微的变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兰奇又叮嘱了两句“别乱动别乱走”便带门出去了。
偏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日光铺了一地,肖战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视线越过池塘和凉亭,落在对面那座白墙黛瓦的小院上。
东珠院的月洞门半掩着,院里那几棵玉兰树还郁郁葱葱的,早没了花。
满树绿叶间系着一根根红丝带和琉璃风铃,风过时轻轻摇曳,叮咚作响,像是在替谁庆祝着这特别的一天。
风铃后面的窗扇紧闭着,窗纸上映着影影绰绰的光,那里面便是元宝公主的卧房了。
肖战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对面的院落安静而温暖,红丝带在风中飘拂的姿态让他想起方才那一眼里,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耳边细小的珍珠耳坠轻轻晃动的样子。
将布包搁在案上,指尖抚过布面下弓臂的轮廓。
肖战眼底复杂情绪翻涌,“你若再见到在下,又是何种反应?”
……
时间点点流去,东珠院那边的动静传过来时,
换了新衣的玄玉法师正对着窗外出神。
先是有婢女们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笑声,隔着池塘和游廊隐约飘进偏阁。
一个声音脆生生地说:“公主殿下今日那套礼服可真好看,我在府里这些年,头一回见那般精致的绣工。”
另一个接口:“可不是呢,听说是十二个绣娘赶了半年的工,光那裙摆上的凤凰就有九十九根金线——”
“诶,你们说,如今公主及笄,以裴公子那容貌气度怕不是第一个与殿下共度良宵的男宠?”
“嘘,公主快要回府了,快把西厢那边的花厅再理一理,裴公子他们还在前院等着迎驾呢。”
几个婢女的声音渐行渐远,像是往前院去了。
肖战听着那句“如今公主及笄,以裴公子那容貌气度怕不是第一个与殿下共度良宵的男宠?”垂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想起方才兰奇说的话——府上十几个男宠,秦砚之、柳佳泽、苏檀郎那些人各有各的本事。
从前在寺中听香客们聊起过富贵人家的内宅之事,知道男宠们是做什么的,也知道公主及笄之后意味着什么。
这些认知就像砂砾一般钻进心里,不重,却硌得人发涩。
肖战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压下去,可压下去之后又浮起来——
今夜公主会去见谁?那位裴公子?
那双在秋猎时策马握弓的手,若落在旁人掌心……
一想到元宝公主今夜与他人共度良宵,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案上布包的系带,指节一根根凸起来,骨节泛着白。
紫檀弓的轮廓隔着布料硌入掌缘,微疼,他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
肖战慢慢松开手指,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红痕,抿紧了唇。
【我,既是礼,那便该选我】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那阵燥意从何而来,只是莫名地想——公主应当还没有亲近过那些人。
秋猎那日她骑马离去时的背影,分明是个尚未开窍的少年心性,干净得像一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浅溪。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觉着自己如此荒唐,竟然想着那些事!?
水面上的风铃叮咚响了几声,对面的月洞门依旧半掩着,安安静静。
但在前院那头,王一博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他此刻累得只想瘫倒!
及笄大典从卯时折腾到申时,祭天、拜祖、受封、巡城,一套仪程走完,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满了金银锦缎的偶人。
头顶那支赤金步摇坠得头皮发麻,外袍上的绣纹沉甸甸地压着肩,每一步都像是在穿着一身甲胄走路。
“及个笄比打架还累,幸好只有一次,要不然本殿下就要废了啊。”
他一面被婢女春华扶着往府门里走,一面暗自腹诽:扮女子不容易,当女子更是不容易!
自己一个大男人都能被这一身行头压得眼冒金星,真不知寻常闺秀们是如何日日这般过的。
府门内,裴砚之领着十几位男宠分列两侧,今日都特意换过新袍,各自精心收拾了。
裴砚之一袭青灰长衫,怀抱古琴,微微含笑上前:“恭迎公主回府。晚膳已备好了,公主可要——”
“不必了不必了!”王一博忙摆手,话都没让他说完,身子已经往东珠院的方向偏了过去。
“本殿下乏得慌,晚膳你们自己用吧,不用等本殿下。对了,没事儿别往东珠院这边来,本殿下要歇息了。”
这话说得急,目光也躲闪着没往裴砚之脸上落。
他心里到底是虚的——裴砚之那双眼里的期待看得分明,可他一个男儿身,如何能应那种事?
这些年他仗着公主的身份养着人在府中,不过是做戏给父皇和朝臣看,摆出一副耽于享乐的姿态罢了。
真到了要“亲近”的关口,他跑得比谁都快!
何况从始至终自己对他们根本没有那种情人间的喜欢,没有悸动。
王一博边赶路边在心里念叨:
【我可是正经男儿郎,怎会喜欢男子?】
【本殿下才不是父皇那个疯子,才不要同男人做那档子事儿!】
【还是金银得本殿下的心,也不知道表兄送礼物,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