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那年,林砚八岁。
镇北侯府老宅,坐落于京城城西僻静深巷。
院墙高耸肃穆,门楣森严冷寂,偌大一座府邸,却冷清得可怜。整座宅院里,唯独他一个稚童相伴,余下只有三位年迈仆从,守着满院沉寂。
父亲常年镇守北境沙场,终年不归,一年到头,寥寥归家数日,匆匆来去。
母亲在前年春末溘然长逝。缠绵病榻半载,日渐消瘦孱弱,最后枯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徒留满目凄凉。
林砚依稀记得,母亲病重的最后时日,终日静靠窗边软榻。
手里执着细薄竹篾、素彩薄纸,日复一日,慢悠悠、细细密密,亲手糊制一只纸鸢。
纸鸢渐渐成型,羽翼规整,色彩鲜亮。
母亲温柔轻抚纸面,轻声许诺,待春暖风和,便带他去御街空地,乘风放鸢,共度春 光。
可春风未暖,繁花未开,许诺之人,已然悄然离去。
母亲走后,老仆将那只尚未放飞的崭新纸鸢,小心翼翼交到他手中。
彩纸崭新光亮,竹篾尚带着新削的青涩木质香气,干干净净,完好无损。
林砚将纸鸢郑重挂在自己卧房墙壁,日日凝望,静静等候,等候一场迟迟未至的春风,等候一场未曾兑现的约定。
春日终至,暖风拂面。
他独自一人,抱着纸鸢,去往御街东头的空旷场地。
御街春风浩荡,烈烈长风掀起他单薄衣袍,向后翻飞不止。
他踮着脚,一次次试着放飞。
纸鸢摇摇晃晃挣脱掌心,缓缓升空,越飞越高,掠过树梢,凌空舒展,鲜亮彩纸沐浴在日光之下,澄澈透亮,宛如琉璃流光。
他攥紧手中线绳,一步步后退奔跑,仰头凝望着高空纸鸢。
积压心底许久的沉闷、孤寂、无人相伴的荒芜,仿佛被这浩荡长风轻轻吹散,心口郁结散去,漏出一丝浅浅光亮。
可下一秒,细细线绳骤然断裂。
半空之中,纸鸢猛地一晃,如同折翼孤鸟,打着旋,摇摇欲坠,直直坠落。
他慌忙追着奔跑,小小的身影踉跄急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纸鸢,落在空地另一端,一群世家孩童脚边。
那群孩子年长他两三岁,衣着簇新体面,眉眼骄纵。
为首之人弯腰拾起纸鸢,随意打量两眼,满脸不耐与鄙夷,撇嘴嗤笑:“彩纸都旧了,褪色难看,什么破烂玩意儿。”
话音未落,抬手狠狠将纸鸢摔落尘土之中。
林砚不顾一切冲上前时,纸鸢已然重重落地。
半边羽翼应声折断,纤细竹篾刺破彩纸,尖锐断茬突兀翘起,狠狠划伤他的指尖。
指尖破皮见红,刺痛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半分疼痛。
他慌忙蹲身,将残破的纸鸢紧紧拢入怀中,双臂死死收紧。
这破烂陈旧的纸鸢,是母亲最后的念想,是他年少孤寂岁月里,仅存的一点温柔寄托,是他彼时拥有的全部。
那群孩童见状,纷纷围拢上前,肆意推搡捉弄。
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一动不动,默默承受所有推挤冲撞。
身体一次次被推得前倾,又咬牙撑稳,怀中的纸鸢,自始至终,被他护得严严实实,不曾再受半分磕碰。
“你们不许欺负他!”
清亮稚嫩的童声,骤然穿透喧闹,清晰响起。
周身推搡的力道瞬间停歇。
林砚从残破的纸鸢羽翼下,慢慢抬起沾满尘土的小脸。
逆着耀眼天光,他看见一个身着鹅黄短袄的小小孩童,张开纤细双臂,稳稳挡在他身前。
孩童梳着两枚软软总角,左边发髻微微歪斜,稚气可爱。
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娇小,只及那群孩童胸口,却眉眼清亮、身姿笔直,毫无怯意。
一双圆溜溜的眼眸,漆黑澄澈,盛满光亮,似清晨带露的黑葡萄,干净纯粹。
身后跟着一位健壮老仆,护在身侧。
那群骄纵孩童掂量一番,终究不敢肆意妄为,骂骂咧咧,悻悻散去。
喧闹落尽,空地重归安静,唯有长风缓缓吹拂。
鹅黄短袄的小孩缓缓转身,蹲在他面前。
先是低头看了看他怀中残破的纸鸢,又抬眸静静望向他落寞狼狈的小脸。
圆圆的眼睛轻轻一弯,温柔又软和。
小小的手,从宽大袖中,摸出一颗小小的糖果,轻轻递至他眼前。
“你别怕,他们都走啦。”
林砚静静凝望着那颗糖。
薄薄油纸包裹着一枚松子糖,被小孩长久攥在掌心,微微温热,边角轻轻软化。
他怔怔伫立,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自母亲病重离世,府中再无零嘴甜食,他早已记不清,甜味是何种滋味。
茫然、拘谨、不安,让他不敢轻易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你的风筝好漂亮。”
小孩软软的嗓音再次响起,真诚又纯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风筝。”
林砚喉结轻轻一动,心口微微发酸。
这只纸鸢羽翼折断、彩纸褪色,破旧不堪,是人人嫌弃的破烂。
可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孩,却认认真真告诉他,它很漂亮。
“糖给你吃。”
小孩又往前递了递小手,眉眼弯弯,温柔治愈:“我祖父说,吃糖会变开心的。”
澄澈明亮的眼眸,不含半分虚假,盛满纯粹的善意与温柔。
林砚凝望良久,终于缓缓伸出微凉小手。
温热的松子糖稳稳落入掌心,带着旁人掌心残留的暖意。
他低头凝视这颗小小的糖,沉寂荒芜的心底,骤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暖意、酸意、酸涩与温柔交织,顺着缝隙缓缓蔓延,填满空旷心口,惹得鼻尖微微发酸。
“……谢谢。”
年幼的嗓音沙哑干涩,轻轻呢 喃。
小孩笑得眉眼弯弯,纯真烂漫,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尘土。
远处传来马车轱辘声响,伴着老仆温和的催促声。
他匆忙朝林砚挥了挥小手,转身蹦蹦跳跳奔向马车。
鹅黄小小的身影,在沉沉暮光里跳跃晃动,鲜活明媚。
踏上马车的瞬间,他又好奇地探出小脑袋,再次朝原地伫立的小小身影,用力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离御街,清脆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暮色深处。
空旷的场地,再度只剩林砚一人。
他蹲在原地,掌心攥着那颗温热的糖,怀里紧紧抱着残破的纸鸢。
从落日余晖,静静蹲到夜色深沉,星月升空。
老仆寻来之时,他双腿早已麻木僵硬,难以起身。
怀中的纸鸢被攥得微微褶皱,唯独掌心那颗糖,完好无损。
他舍不得吃。
小心翼翼将糖贴身藏入衣襟,紧贴心口位置,妥帖安放。
当夜,他将那颗松子糖轻轻放在枕边,反反复复凝望,爱不释手。
油纸包裹的糖果微微扁塌,却萦绕着淡淡清甜香气,温柔绵长。
往后岁月,他始终未曾舍得品尝这份年少温柔。
他将这颗糖,郑重放进一只小小的木匣,与残破修补的纸鸢、偶然拾得的青石边角料,一一珍藏。
这只旧木匣,陪他三度迁居。
从冷清老宅,到肃穆侯府,再到日夜值守的御林军值房。
岁岁年年,从未离身,时时相伴。
时日悠悠,两年转瞬即逝。
某日整理旧物,开启木匣之时,他发现油纸之内,早已空空如也。
漫长岁月里,那颗独一无二的松子糖,早已悄然融化,尽数融进油纸纹理之中。
只剩一片浅浅褐黄,留存着经年不散的淡淡甜意,见证一场年少初遇。
他依旧没有丢弃。
将空空的糖纸细细折好,妥帖压 在匣底,岁岁珍藏。
十八岁那年,林砚正式入仕,执掌御林军。
春日京城,风物正好。宫外新开一间点心铺子,招牌便是松子糖。
他路过之时,驻足购入一包。
拆开油纸,取一颗放入口中。
熟悉的松子醇香,混着麦芽糖的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
时隔十年,味道分毫未变,与八岁那年暮春,那个鹅黄小孩递来的温柔甜意,一模一样。
他静立铺子门前,细细咀嚼甜味。
心口那道被岁月抚平的缝隙,再度轻轻震颤,酸涩又温柔,绵长又难忘。
自那以后,他养成了常年随身带松子糖的习惯。
起初,是留给自己,慰藉年少孤寂岁月。
直到重逢故人,遇见沈清辞。
这个习惯,便悄悄变了模样——从慰藉自己,变成了独独赠予他的偏爱。
御前献艺那日,他趁众人不备,从殿中茶点台上悄悄取了一颗松子糖,藏入袖中。
长久攥在掌心,揣得油纸微微褶皱,裹满掌心温度。
后来水榭回廊,月色清幽,他借着宽袖遮掩,悄悄将这颗温热的糖,稳稳塞进沈清辞掌心。
多年以后,月下静谧之夜,沈清辞温柔告知。
那颗跨越岁月的松子糖,他好好吃了,很甜。
如今的林砚,早已不再一味珍藏、舍不得入口。
他学会了坦然品味甜味,更学会了将世间所有温柔甜意,尽数赠予心上人。
他常常看着身侧之人,看着他腮帮鼓鼓,细细嚼着糖果,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的模样。
岁岁相守,朝夕相伴。
那只老旧木匣,依旧静静存放于值房抽屉深处。
匣底空空的糖纸、温润青石、修补完好的旧鸢,依旧妥帖珍藏。
那里封存着他孤寂清冷、无人问津的年少,封存着一场猝不及防的温柔初遇,封存着跨越十四年的念念不忘。
年少之时,他独自珍藏一颗糖,守着一份微弱的甜,熬过漫漫孤寂岁月。
经年之后,他将积攒半生、所有舍不得独享的甜,一口一口,尽数喂给了当年赠予他温柔的少年。
看他含笑吃糖,看他眼底星光璀璨,看他岁岁安然。
方才知晓——
世间最甜的滋味,从不是独自珍藏的执念。
而是跨越山海、历经风雨,终得与故人相守,岁岁共享人间清甜。
这份甜,胜过年少珍藏千百倍,岁岁绵长,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