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飞
第16章 飞
快递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肖战开门的时候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那件旧睡衣的第三颗扣子又串了位。门口地板上的牛皮纸信封不大，薄薄的，捏着没什么分量。封口处没有快递单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了他的地址和一行手写字。
"早上拆。"
肖战看着那行字愣了愣。他昨天跟王一博说了今天上午没安排，想多睡会儿——这个人就真的掐着"早上"的边送了东西过来，写"早上拆"三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没打算让他睡到中午。
他蹲在地上把信封拆开。里面掉出来一张机票和一张卡片。机票是今天下午一点半的，目的地三亚，座位号靠窗，电子票已经值好机了。卡片是一张白色硬卡纸，正面画了一个丑兮兮的小太阳——跟七年前通告单上那个手绘风格一脉相承——旁边写着五个字：
"来我这儿吧。"
肖战蹲在地上看着那张卡片笑了。他蹲了大概十秒钟才站起来，用肩膀夹着手机给王一博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有海浪和脚步声，像是在片场或者在海边走着。"收到了？"王一博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住的轻快。
"你几点起来写的字。"肖战关上门往客厅走，手里还攥着那张卡片没放下来。
"六点。化妆之前。"
"你化妆的时候旁边有人吧？"
"嗯，他们都看着。以为我在给粉丝写回信。"
肖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王一博坐在化妆镜前面任化妆师往他脸上招呼，低头认认真真地画一个丑太阳，旁边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对着天花板又笑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机票上的时间说："一点半的飞机。我现在收拾。"
"到了打我电话。我去接你。"
"你下午有戏？"
"推了。"王一博说得理所应当，"半天而已。导演前两天欠我人情。"
肖战想说不用推、别影响进度、你拍你的我自己能过去。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半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昨天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那封离职信、那个洗干净的空调滤网，然后他对着手机说："行。那你来接我。"
挂了电话之后肖战收拾了半个小时的行李。他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充电器。临出门之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下，又折回次卧从那文件盒里把那张便签纸抽了出来——七年了，那张纸被他折好塞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放着。然后他弯腰换了鞋锁门走了。
机场是他自己去的。打车、值机、安检、登机——全程口罩帽子压得很低，一路没人认出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飞机滑行、加速、离地，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在窗外慢慢缩小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等到云层把整片大地都遮住的时候，他靠着椅背闭上眼，忽然觉得呼吸松了一点点。
两个半小时之后飞机降落在三亚凤凰机场。热浪从廊桥缝隙里灌进来的那一刻肖战被蒸得眯了下眼——跟北京七月的燥热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是湿的、咸的、带着海和棕榈叶的味道。他顺着人流往到达大厅走，走到出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靠在柱子上。
王一博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下摆扎进深灰色长裤里，头发抓得清爽，领口别了一副墨镜。跟北京那件蹭了灰的黑T判若两人，整个人在热带阳光下白得反光。他靠在柱子上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肖战注意到他脚尖在不自觉地碾着地面——等了有一阵了。
肖战走近的时候王一博抬眼看见他，嘴角先动了。他没有迎上来，就站在原地等肖战走完那最后几步路。两个人面对面站定时，王一博伸手把他肩上的双肩包提了过去挂在自己一边肩上。
"走吧。"他说。
肖战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走过到达大厅的时候边上有个小女孩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第二眼。肖战压了压帽檐偏过头。但王一博走在他旁边的步速没变，声音压低了传过来："看就看吧。"
肖战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上了他的步子。
车是辆白色的越野车，空调开得足，肖战坐进去的时候舒服地叹了口气。王一博发动车子打了方向盘往外走，过了机场路段拐上沿海公路之后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和热带的绿植气息，肖战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地往后飞。
"先去酒店还是去片场？"王一博问。
肖战想了想："片场吧。看看你干活的地方。"
"下午真没戏。就带你去看看。"
车沿着海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棕榈树的窄路，路的尽头是一片围起来的拍摄基地。门口的保安看到王一博的车就抬了杆，车开进去停在一排白色活动板房前面。王一博熄火拔钥匙的时候偏头看了肖战一眼："到了。下来吧。"
肖战推开门下了车。热带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热得他脖子后面发烫。他眯着眼环顾了一圈这个片场——几间板房、一辆道具车、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的帆影。空气里混着海风和油漆和草叶的杂味。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什么，声音被海风扯散了听不真切。
王一博从后备箱拿了两瓶水过来递给他一瓶冰的。肖战接过来贴在额头上冰了一下，冰水珠顺着额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你在这拍多久了？"肖战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快两个月了。还有一周收尾。"王一博走在他旁边往海滩方向去，"那边景好，带你看看。"
两个人沿着一条沙土路往海边走。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偶尔有工作人员骑着电动车过去冲他们按了下喇叭。王一博摆了摆手。肖战跟在他旁边，脚底的沙路越走越软，最后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沙滩。海面在面前铺开，蓝得晃眼。浪一层一层地卷上来又退下去，声音比北京隔着听筒传过来的清晰了十倍。
肖战站在沙滩上看了几秒这片海。跟上次去的那片不一样——这里的海更蓝更开阔，远处的天际线是一道光滑的弧线，阳光把海面碎成千万片粼光。海风比北京的大，把他的T恤吹得紧贴在身上。
"好看吗。"王一博站在他旁边没看他，看着海。
"好看。"肖战说，"比北京那个空调冷风好看多了。"
王一博笑了一声。他弯腰从沙滩上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扬手打了个水漂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四下才沉下去。肖战看着那四下水花，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会打水漂的。"
"剧组无聊学的。"王一博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战哥你试试。"
肖战低头也找了块扁石头，学着王一博的动作侧身甩手扔出去。石头在水面砸了一下就沉了，第二下都没弹起来。王一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咧到了耳根。肖战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到耳朵了。"
"海风吹的。"
肖战弯腰又捡了一块石头又扔了一次。这次弹了两下。王一博在他旁边"进步了"说了两个字，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你那个手腕用力的角度不对——得往斜外方切。"他说着站到肖战侧后方，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腕帮他调整角度。手掌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拇指压在他手腕突出的骨节上，带着他的手臂往后拉了一下又往前送出去。
石头飞出去在水面上弹了三下。
肖战盯着那三下水花愣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还握着他手腕的人——王一博离得太近了，侧脸几乎贴着他耳廓，海风把他们两个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
"……你教得还行。"肖战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耳根微微发红。
王一博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你悟性好。"
两个人又沿着海滩走了一段。走到一处礁石堆旁边的时候王一博指了一下前面："那场戏在那边拍的。我跟女主角演的一场分歧戏，拍了十二条。"他指完收回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肖战跟着他走，听见他边走边说"那条NG了七次是因为我老笑场"、"有一次是因为道具组把道具枪拿错了"、"导演气得扔了对讲机"。
肖战听着他说这些琐碎的片场日常，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平时不太一样。跟镜头前那个冷淡寡言的王一博不一样，跟北京家里窝着打游戏的那个也不一样——站在自己的地盘上絮絮叨叨讲片场杂事的王一博，整个人松得像被海风吹开了。
"你话挺多。"肖战说。
王一博停下来转头看他："难得有人听。"
肖战看着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海风把白衬衫的领口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理了理又放下。脖子上戴了一根很细的黑色皮绳，肖战刚才没注意到——皮绳末端坠着一颗很小的银色星星吊坠，跟他自己右手腕上戴了七年那颗一模一样。
肖战的目光在那颗星星上停了半秒。王一博注意到了，他没解释，只是偏过头去继续看海。
"什么时候买的。"肖战问。
"七年前。"王一博的声音淡淡的，"你买那颗的时候我看见了。第二天回去找那个摊想买一颗一样的，摊搬走了。找了三年才找到个差不多的。"
肖战看着他的侧脸。海风把他的碎发吹得遮了一小片眉毛，他抬手拨开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绳松了一截又落回去。肖战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你过来。"他说。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
肖战伸手去够他脖子那根黑皮绳，手指勾住绳子把吊坠从领口拉出来。银色的小星星躺在掌心，跟他自己手腕上那颗对了一下——大小差不多，但形状略有差异。一颗更尖一点，一颗更圆一点。凑在一起居然看起来像一对。
"不一样。"肖战说。
"凑合。"
肖战把那颗星星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蹭了一下。王一博的呼吸在那一下里顿了一拍，但他整个人没动，就那么站着让肖战的指尖从他皮肤上滑过去。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点沉默填满了。肖战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王一博跟上来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影子在沙滩上被夕阳拉长，一个在白衬衫的后面，一个在T恤的旁边，叠在一起又被海浪冲开。
走回板房区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天边被烧成一片金红色，把整片沙滩和所有人的脸都染上一层暖光。王一博推开其中一间板房的门让肖战进去——里面不大，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通告表和几张分镜图，桌上摆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和一摞改过几版的剧本。
肖战扫了一圈这个空间，目光最后落在那张通告表上。那上面用红笔在几场戏旁边标注了"补"字，还有一行批注写了"王老师情绪到位，一条过"。
他看了那行批注几秒，然后转头看着靠在门边的人。
"你今天不拍戏，通告表上写的什么。"
王一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张表，然后摸了摸后颈。"……哦。那行批注是上周的。"
"你今天真没戏？"
"……有。下午两场。"王一博把视线移开看着门外那一片金红色的天，"但我让导演调了。明天补。"
肖战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半步距离，门外霞光把他的白衬衫映成了暖橙色。肖战抬头看着他："你来接我耽误两场戏。"
"耽误得起。"
"王一博。"
"嗯。"
肖战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不用这样、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些、你好好拍你的戏我自己能待着。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看见王一博靠在门框上的姿态——很松，但眼底那层东西很稳。这个人今天下午开着车去机场等他，带他看海、打水漂、看板房、看那颗戴了七年的星星吊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要，就是想把肖战从北京那间空办公室拉出来晒晒太阳。
肖战把话咽回去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王一博白衬衫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扣上了。动作很轻，手指隔着布料碰到他锁骨上的皮肤，指尖微凉，底下是热的。
"明天拍戏我来看。"肖战扣完那颗扣子收回手，"坐角落里不打扰你。"
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被扣上的扣子，嘴角弯了一下："行。给你准备个小马扎。"
"不坐小马扎。"
"那坐导演旁边。"
"导演会赶我。"
"那就坐我休息室的椅子上。"王一博说，"把门开着。你一抬眼就能看见我。"
肖战看着他背后那片浓烈的霞光，笑了一下。那声笑被海风裹着散进傍晚的空气里，远处有工作人员吆喝着收工了，人声和金属道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从板房外面传进来。那个世界嘈杂、忙碌、跟往常一样运转着，但这间板房的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刚从两千公里外飞来，一个把两场戏推到了明天。
"走吧。"王一博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带你去吃饭。这边有家椰子鸡不错。"
肖战跟着他走出去。霞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交错着叠在沙滩上又被后面的海浪一波一波地追着。肖战的步子迈得大了半步就追上了前面的人，两个人并排走到停车的地方，王一博拉开副驾门等了他一秒。
肖战坐进去的时候忽然想——如果七年前他们有现在这个胆子，那个夏天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但他又想——七年前没有的胆子，现在有了。不晚。
车开出去的时候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肖战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棕榈树和远处的海平线，右手腕那颗星星在夕阳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
"明天拍戏不许笑场。"他说。
王一博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回："你坐下面看着我我尽量。"
"尽量？"
"那算了。管不住。"
肖战把脸转向窗外笑了。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眉梢眼角全是松下来的温度。
海风一路吹着。天边的霞光一点点往深里沉。
明天还远。但明天总归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