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凌晨四点
第13章 凌晨四点
肖战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睡得不深，浅眠里一直浮着一层薄薄的警惕——像是等着什么。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来的时候他几乎是同一秒就睁了眼，窗外还是墨黑色的，整座城市没醒，但他抓起手机看到那条消息的瞬间整个人彻底醒了。
"我到了。你别下来，我上来。"
肖战看了下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七分。他昨晚睡前查了航班，王一博的机票改签到了当天最后一班，落地时间凌晨四点十分。所以这个人下了飞机取了行李上了车，路上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车正停在他家楼下。
肖战掀开被子坐起来。他穿着睡觉的那件旧白T已经皱了，领口歪到一边，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翘了好几撮。他低头扣睡衣扣子的时候手忙脚乱，第一颗扣子穿进了第二个扣眼，系到第三颗才发现不对劲，又拆了重来。扣完第三遍还是歪的，他没管了。
他踩上拖鞋走到门口的时候，门铃响了。
凌晨四点，楼道里安静得只剩门铃那一声短促的电子音。肖战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廊灯是声控的，门一开外面的灯就亮了，白光照出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王一博站在门框里。黑色短袖、深灰色运动裤、脚下一双白色板鞋踩在门口的地垫上，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右手捏着手机。走廊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冷白光。他脸上有熬夜赶路的倦色，眼皮微微肿着，下巴上冒出一小片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落在肖战脸上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又深又亮。
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王一博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他的手臂环过肖战的肩膀收紧，整个人压过来。肖战被他抱得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到玄关的墙面上。行李箱的滚轮在地板上被带得歪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王一博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肖战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前胸贴着一个人的体温。温热的、带着赶路之后一层薄薄汗意的、混杂着机舱空调和洗衣液残余味道的体温。他把手抬起来环住了王一博的后背，手指摸到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凉的，因为出门急没穿外套。
两个人在玄关里无声地抱了很久。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门还没关，楼道重新陷进黑暗里。黑暗里王一博的呼吸打在肖战的颈侧，一下一下的，急促的那阵过去了，慢慢平下来。
肖战空出一只手把门带上。砰一声，走廊的最后一点光被关在外面。玄关暗下来，只有客厅方向穿过来的地灯光线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昏黄色。
"你怎么提前一天。"肖战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
"拍完了。"王一博的嘴唇贴着他脖颈的皮肤，说话的时候热息拂过那一小片，"把后面两场连起来拍了。导演放的。"
"你多久没睡了。"
"不久。"
肖战偏过头在他耳廓上亲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嘴唇刚碰到他的耳轮就退开了。然后他感觉到王一博的呼吸在那一秒里滞了一下，搂着他后背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耳朵红了。"肖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王一博的额头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掌的距离，在玄关昏黄的光线里看着彼此。王一博的眼底确实红了一圈，眉骨上那道浅浅的弧度在光线下显得特别柔和。他看着肖战大概两秒钟，然后往前凑了凑把嘴唇贴在了肖战的眉心。
"你也是。"他说，"红的。"
肖战抬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两个人黏在玄关墙上又站了一会儿，王一博才松开手弯腰把地上的双肩包拎起来。鞋柜旁边那双深蓝色的拖鞋还摆在原位，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他把板鞋踢掉之后踩进那双拖鞋里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肖战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说："饿不饿。"
"还行。"
"别还行。厨房有面包，给你热一下。"
肖战往厨房走了。他打开冰箱拿出面包和牛奶，把面包放进烤箱里设定时间，转身靠在料理台上等。烤箱里的暖光照出来把他上半张脸映成暖橘色。王一博跟着走到厨房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次卧？"王一博问。
"收拾了。"肖战偏了下头示意走廊尽头那扇门，"灰色枕头。"
王一博没动。他还在看肖战。烤箱的光把他站在门口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厨房地砖上，延伸到肖战脚边。肖战被他这么看着有点不自在，抬手拢了一下自己扣歪了的睡衣领子。
"你盯着我干什么。"
"你扣子系错了。"王一博说。
肖战低头一看，第二颗扣子果然又串了位。他垂下手没去管，转回身看着烤箱上跳动的定时数字，耳朵尖红透了。
"明天你自己看看新闻。"他岔开话题，"你那个视频，全平台爆了。"
"嗯。助理跟我说了。"王一博走进厨房两步，挨着肖战旁边站定，两个人肩并肩靠着料理台面朝烤箱。"你的长文我也看了。下了飞机在车上看完了。"
肖战侧过脸看他："你怎么想。"
王一博没直接回答。他伸手把烤箱定时旋钮转了小半圈——多加了三十秒。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肩膀蹭了一下肖战的肩膀。
"你写'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扛了'的时候，"他说，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我正在天上。飞机上没网。那段话我落地才看见。"
他顿了一下。"我在行李转盘那儿站着看了三遍。旁边的人以为我手机坏了。"
肖战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软，在深夜厨房安静的空气里碎了满墙。
"你后来那个帖子呢？"王一博偏过头来看他，"我看完长文还在想你怎么不发合照。后来助理跟我说你发了一条新的——只有一句话。"
肖战眨了眨眼。他昨晚发完长文之后确实又发了一条，配了一张图。图是他从那个文件盒里翻出来的电影票根，《哪吒之魔童降世》那张，背面是他画的丑哪吒。配文只有一句——"2019年夏天看的。2026年夏天也是。"没有艾特谁，没有提名字，但所有人心照不宣。
"你不是看见了。"肖战偏过头回看他。
"看见了。所以提前回来了。"
烤箱叮了一声。肖战转身去拿面包，背对着王一博的时候他忍不住弯了下嘴角。热面包的焦香从烤箱里散出来，混着牛奶的甜气，把凌晨四点冷清清的厨房烘出了家的温度。他把面包和牛奶端到餐桌上，王一博跟过来坐在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包。王一博拿面包的动作有点慢，吃着吃着眼神就开始往下掉——困的。他嚼到第三口的时候下巴搁在手背上，睫毛在餐厅灯光底下垂成两排小扇子。
"你去睡吧。"肖战把他面前的空盘子收走。
"你先——"
"你到这边来还让我先？"肖战把盘子放进水槽，转过身看着他，"次卧床铺好了，枕头也放了，拖鞋你穿着呢——你去睡。睡醒了再说。"
王一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确实困到极限了，连续赶工又赶路，肾上腺素撑到现在终于开始滑坡。他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回身，看着还站在厨房水槽边的肖战。
"战哥。"
"嗯？"
王一博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困意把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搅得七零八落的，最后他只是看着肖战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淡，但整张脸都亮了。
"没事。"他说，"明天见。"
他转身往次卧走了。肖战站在厨房里听见次卧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床垫被压下去轻轻响了一声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肖战把厨房灯关了，走到次卧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昏暗中他看到王一博侧躺着蜷在灰色枕头上，外套没脱，鞋子踢在床脚，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跟七年前在横店保姆车后座睡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肖战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走回主卧躺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青白色。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睡着。他侧躺着面对次卧方向那面墙，墙壁后面隔了三四米有一个人正在他铺的床单上、躺在他选的枕头上、呼吸着他去年秋天在超市随手拿的那款洗衣液洗过的被套。
肖战把这个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天亮了。
今天不用想"他什么时候到"了。他到了。在隔壁房间睡着。
肖战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翘着。早晨六点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线金色。他在这线光里慢慢沉进睡眠里，比过去七天任何一觉都沉——沉到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温热的、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在原地的空白。
大概睡了多久他不知道。他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白亮。客厅方向有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有冰箱门开了又关的闷响，有拖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肖战从床上坐起来，耳朵竖着听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衣胸口——扣子还是歪的，歪了一整夜没人提醒他。
他笑了一声掀开被子站起来。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王一博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面，左手拿着锅铲在翻什么东西。他已经换了衣服——灰色的家居短袖，从肖战衣柜里翻出来的，上面那只卡通熊的印花被撑得有点变形。肖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几秒，看着那个背影、那件被撑大了的熊T恤、那只握着锅铲翻煎蛋的左手手腕上那根褪色红绳。
"你穿我衣服？"肖战开口。
王一博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睡醒后清爽的懒洋洋："找了一圈没找着别的。"
"衣柜里有新买的。"
"那件太新了。穿你这个舒服。"
肖战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煎锅里的鸡蛋边缘焦得金黄，中间的蛋黄还没完全凝固，颤颤地晃着。王一博侧脸在阳光底下干干净净的，胡茬已经刮了，头发用指头蘸水抓了几下，清爽得像昨天那个赶红眼航班的人不是他。
"醒了？"王一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煎蛋。还有两分钟。"
肖战嗯了一声。他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蛋慢慢凝固成型。窗外正午的阳光照进来把料理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油烟机的风把肖战的额发吹得微微动着，他侧过脸去看王一博的侧脸，阳光把他耳廓上的绒毛照成淡金色的。
"战哥。"
"嗯。"
"今天开始，"王一博把煎蛋翻了个面，声音被油烟机的风声裹着有点模糊，"咱们就不算第一天了。"
"那算什么。"
王一博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递给他。盘子在半空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阳光在那一碰的缝隙里漏过去，比鸡蛋还烫。
"算余生的第一天。"王一博说。
肖战接过盘子，低头看着盘里那颗煎得恰到好处的蛋，边缘焦黄、中心微颤、渗着一点油光。他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煎蛋在他舌头上化开的温度刚好。不烫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