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一念成河,岁岁相思
时光倏忽,白驹过隙,数月光阴转瞬即逝。
太虚宫内,夙欲的腹中日渐隆盛,孕育着一场迟来的新生。三个年幼的孩子日日承欢膝下,寸步不离地围着他,满眼雀跃与期盼,日日惦念着未出世的弟弟或是妹妹。
自凤欲远赴天界之外,已然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来,偌大的太虚宫褪去往日热闹,只剩静谧清寂。夙欲孤身一人,隐忍安胎,悉心照看着三个孩儿,日日立于宫门远眺。
他心中早已通透,知晓那人离去的真正缘由,清楚前路凶险万分,归来无期。可他依旧不肯放弃,岁岁朝朝伫立等候,守着一场明知渺茫的归期。
他心知,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
清风穿殿,漫过空寂的宫廊,夙欲垂眸抚上小腹,心底轻声呢喃。
阿欲,若你尚有感知,便回头看看吧。
我们的孩子,快要来了。
天色微熹,晨雾漫卷,笼罩整座清冷庄严的太虚宫。
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骤然划破拂晓静谧,穿透层层薄雾,悠悠回荡在九重宫阙的每一个角落,清脆有力,撞碎了连日来的沉寂。
历经一日一夜撕心裂肺的煎熬,夙欲终于耗尽气力,平安诞下了他与凤欲的第四个孩子。
稳婆小心翼翼地将襁褓裹好,抱着软糯的小小婴孩,缓步走到床前,眉眼含喜,轻声恭贺:“恭喜帝君,是位玲珑可爱的小帝姬。”
夙欲面色苍白,气息虚弱,指尖微微颤抖,缓缓伸出手,接住了怀中软糯温热的小小生灵。
襁褓之中的女婴肌肤莹白如玉,眉眼轮廓稚嫩浅浅,依稀复刻着几分凤欲的绝世风骨。
只是一眼凝望,夙欲酸涩的眼眶便瞬间泛红,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眼底。
是女儿。
是他和阿欲的小女儿。
“阿欲……”他气息微弱,低声缱绻呢喃,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婴儿细嫩的脸颊,似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生怕稍重一分,便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柔,“我们有女儿了。”
“眉眼像你,唇形也像你,处处都是你的影子。”
“阿欲,你快回来看看啊。”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婴儿柔软的脸颊。
似是感知到了怀中之人的悲伤,方才啼哭不止的小婴孩骤然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澄澈眼眸,懵懂地望着面色苍白的夙欲,小小的嘴角微微弯起,漾开一抹浅浅软软的笑意。
一瞬之间,夙欲满心的酸涩、疲惫与孤寂,尽数被这一抹稚嫩的笑意融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阿欲,你若是此刻在我身侧,定然会欢喜至极吧。
我们终于有了一个软糯乖巧的小女儿。
她是岁月赠予我们,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礼物。
小帝姬降生的喜讯,顷刻传遍了整座太虚宫。
三个孩子听闻消息,欣喜若狂,连鞋袜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匆匆往内殿奔跑,迫不及待想要一睹小妹妹的模样。
凤曦河跑在最前,率先掀帘而入,清脆的嗓音带着孩童独有的雀跃:“爹爹!妹妹在哪里?我要看妹妹!”
夙欲靠在软枕之上,虚弱地弯起眉眼,朝他轻轻招手:“曦河,过来。”
凤曦河快步上前,踮着小小的脚尖,俯身趴在床边,睁着亮晶晶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襁褓中酣软的小小婴孩,满眼新奇。
“哇……妹妹好小。”他压低声音,满脸惊叹,“比欲潇、欲河小时候还要小巧可爱。”
“你幼时,也是这般软软小小的模样。”夙欲温柔浅笑,轻声应答。
凤曦河眼睛骤然一亮,认真地点头,小小胸膛挺得笔直:“那我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妹妹!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半分!”
夙欲望着眼前懂事赤诚的长子,心底暖意翻涌。
曦河性子坦荡温柔,小小年纪便有担当风骨,这般模样,当真是与凤欲如出一辙。
“曦河,”他抬手,轻柔抚过孩子的发顶,语气温和郑重,“她是你最小的妹妹,往后余生,你要好好护她、疼她,知道吗?”
“我知道!”凤曦河重重点头,语气无比坚定,“我会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御剑练剑,把我会的所有东西,全都教给妹妹!”
“我是大哥,一定会护好弟弟妹妹,撑起我们一家人!”
少年稚语铿锵,赤诚热烈。
夙欲心头柔软,轻声轻叹:“我的曦河,往后定会是最好的兄长。”
凤曦河闻言,眼底瞬间漾满光亮,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蹙眉,轻声问道:“爹爹,远在天边的父亲,能看见刚出生的妹妹吗?”
一句童言,瞬间戳中夙欲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他微微一怔,抬眸望向窗外悠远天际,目光绵长又怅然,藏着无尽思念。
良久,他轻轻应声,温柔却酸涩:“能的。”
“你父亲,一定看得见。”
阿欲,你感知到了吗?
我们的女儿,平安降生了。
这时,温润内敛的凤欲潇也快步挤上前来,踮脚望着襁褓,轻声追问:“爹爹,小妹妹有名字吗?”
一语落定,夙欲垂眸凝望着怀中安然熟睡的婴孩,陷入沉思。
孩子降生,本该是双亲共贺,共赐佳名。
可如今,那人远在天外,身不由己,只能由他代为取名。
他缓缓阖眸,指尖摩挲着孩子稚嫩的眉眼,往昔温柔话语蓦然涌上心头。
凤欲从前曾与他私语,往后若得一女,便名思河。
思河,思念如河,滔滔不绝,绵延千里,岁岁无休。
夙欲缓缓睁眼,眸光缱绻温柔,又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哀伤,轻声唤出二字:“思河。”
“她叫凤思河。”
“凤思河。”
凤曦河歪着小脑袋,懵懂追问:“爹爹,是思念的思,江河的河吗?”
“是。”夙欲轻轻颔首,眸光望向茫茫天际,满是绵长眷恋,“思念如长河,奔流不息,岁岁绵延。”
“这是你父亲早早为她定下的名字。”
“他说,愿我们的女儿,一生被人惦念,一生心有所念,岁岁安然,岁岁情深。”
殿内骤然安静几分。
凤曦河似是隐约听懂了名字里藏着的深情与离别,孩童的雀跃渐渐褪去,小小的身影默然伫立。
他虽年幼,却也知晓,父亲已经离开整整两月,从未离家如此之久,久到他日日期盼,日日落空。
沉寂片刻,他小声试探:“爹爹,父亲……什么时候才会回家?”
夙欲收敛眼底酸涩,敛去所有怅然,温柔望向孩子们,扬起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轻声安抚:“很快。”
“他很快,就会回来见我们,见思河。”
他低头凝视怀中熟睡的小女儿,心底默默呢喃。
思河,我的孩儿。
你父亲为你取此名,是愿你一生温暖,常被人思。
亦是我,朝朝暮暮,念念不舍,思他如河,从未断绝。
阿欲,你感知到了吗?
我们的女儿,名唤思河。
她在等你。
我们一家人,都在等你归来。
“我也要看妹妹!”
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性子沉稳的凤欲河奋力挤开身前的兄长,踮着脚尖努力凑近床沿,小脸绷得端正严肃,摆出一副小小兄长的模样,认真打量着襁褓中的婴孩。
“妹妹太小了。”他一本正经地开口,老成又可爱,“比我小时候还要小。”
凤欲潇闻言轻声失笑:“欲河,你自己都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童呢。”
“我是二哥!”凤欲河立刻仰头反驳,模样认真执拗,“我要做弟弟妹妹的榜样,好好守护他们!”
夙欲静静看着三个性格迥异、各有风骨的孩儿——曦河赤诚有担当,欲潇温润知温柔,欲河沉稳有主见。
如今儿女双全,本该是阖家圆满的喜事,可殿中温馨愈盛,心底的空缺与孤寂便愈重。
他心底无数次描摹着那人归来的模样。
阿欲,你若是在此,定然会满心欢喜地抱着思河,笑得眉眼舒展,像个纯粹知足的孩童。
你定会骄傲地说,我的小女儿,来日必是天界最灵动绝美的仙子。
你定会护短至极,扬言谁敢欺我思河分毫,便倾覆山河,为她撑腰。
一幕幕遐想在心底翻涌,温热的泪水再次浸湿眼底。
阿欲,归来吧。
你的女儿在等你赐名相拥,你的孩儿在等你归家陪伴,我在等你岁岁相伴。
与此同时,九天之外,观云台巅。
冷风猎猎,吹动白衣猎猎作响。
凤欲伫立高台,俯瞰着远方被无边墨色阴霾笼罩的破碎星域。
天地间邪气翻涌,封印裂痕日渐扩张,沉寂万年的邪祟之主气息愈发猖獗浓郁,步步逼近三界安宁。
他心底清明,留给自己修补封印、抵御浩劫的时间,已然不足一月。
前路是神魂俱灭的绝境,是以身殉道的宿命,别无退路。
凤欲缓缓阖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万千心绪。
就在此刻,一缕温热澄澈的血脉羁绊,自心口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温柔又清晰,跨越遥远时空,牢牢牵绊着远方的太虚宫。
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阿夙的小女儿,降生了。
凤欲骤然睁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温柔,连日来被杀伐、阴霾、重压填满的心底,骤然被一抹柔软暖意填满。
“思河……”
他抬手轻轻抚在心口,喉间溢出缱绻温柔的呢喃,眼底泛起薄薄红意。
我的小女儿。
他残魂早已剥离一缕,耗损极大,悬于命线边缘,可父女血脉相连的羁绊,从未因距离、险境、残魂损耗有半分消减。
跨越九天云海,跨越生死边界,依旧滚烫,依旧深切。
“思河,思念如河。”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字字含情,句句藏念,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苦涩的笑意。
阿夙,是你取的名字。
你日日思我,念念不忘,所以才予女儿此名,对不对?
你在太虚宫,孤身待产,日夜等候,受尽孤寂,满心皆是我。
凤欲抬眸,遥遥望向太虚宫的方向。
山海阻隔,云海茫茫,他看不清殿中温情,却能清晰感知那一缕温柔眷恋的目光。
那是夙欲的目光,温柔缱绻,藏着无尽思念,亦藏着无人知晓的哀伤与忐忑。
“阿夙。”他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我们的女儿,一定很可爱。”
“眉眼随我,笑意像你。”
“她会是世间最珍贵的孩童,有三位兄长疼爱,岁岁安然无忧。”
“我会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以我残魂,以我性命,以我所有,护你们岁岁平安。”
话音落,他周身骤然腾起烈烈赤金火焰。
那是凤凰一族与生俱来的涅槃真火,澄澈炽烈,可净化世间万恶,可焚尽三界罪孽,亦可燃尽自身神魂,献祭天道。
火光灼灼,映亮他眼底山河,也映亮他奔赴宿命的决绝。
凤欲转身,再次望向那片漆黑倾覆的星域,眼底温柔与坚定并存。
阿夙,等我。
我们的思河已然降生,岁岁可期,来日可望。
我会护住这天地山河,护住太虚宫的岁岁安稳,护住你们母子四人。
纵使神魂俱燃,身陨道消,亦无怨无悔。
太虚宫内。
夙欲掌心温热,骤然感知怀中日日佩戴的暖玉微微发烫。
温润的金光自玉佩纹路间缓缓溢出,柔和笼罩周身,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凤欲残魂独有的暖意。
是他。
他感知到了。
夙欲五指收紧,牢牢攥住玉佩,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锦被之上。
“阿欲……”他轻声哽咽,字字深情,“你感知到了,对不对。”
“我们的女儿平安降生,她叫凤思河。”
“思念如长河,绵绵无绝期。”
“往后岁岁年年,你会永远活在我们的思念之中。”
“而我们,亦永远活在你的守护之下。”
他抬眸,凝望天际那一片沉沉墨色,目光执着而绵长。
“阿欲,无论你身在何方,无论你前路险阻万千。”
“无论岁月几何,归期多久。”
“我和孩子们,永远等你。”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我皆守着太虚宫,守着思河,守着兄长三人,等你踏风而归。”
夙欲垂眸回望怀中,小小的婴孩已然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垂落,小嘴微微翕动,安然又软糯。
他俯身,轻轻抵着孩子的额头,柔声低语,字字温柔。
“思河,我的孩儿。”
“你的父亲,正在九天之外,以命守护我们的岁岁安稳。”
“终有一日,他会归来。”
“他会抱着你,笑得纯粹又欢喜,说我的小思河是世间最美的仙子。”
“他会告诉你,他永远、永远,深爱我们每一个人。”
嗓音轻颤,尾音哽咽,藏着无尽期盼与酸涩。
月色如水,静静倾泻而下,铺满整座寂静的太虚宫,温柔笼罩着殿中安稳熟睡的四人。
岁月缓缓流淌,四个孩子日渐成长,眉眼愈发明朗可爱,是乱世风雨里,最安稳温柔的慰藉。
而九天之外的观云台上,赤金火焰日夜不息,灼灼燃烧。
凤欲以神魂为薪,以执念为火,日夜镇守苍生结界,孤身对抗无边黑暗。
为三界安宁,为四海升平。
更为他心尖之人,为他膝下孩儿。
冷风穿云,烈火焚身,他眼底始终藏着一抹温柔执念。
阿夙,再等等我。
待浩劫终结,阴霾散尽。
纵使残魂零落,纵使前尘尽忘。
我也会踏遍九天四海,跨越轮回生死。
寻你,归你,伴你。
岁岁年年,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