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信服
肖战垂眸,藏起眼中翻涌的情绪,终于有机会问出那句久缄于心的话:“陛下这些年,过得好吗?”
宋德看向自己膝头明显的疤痕,这些都是常年跪地留下的。他体内的寒湿毒,也是因此导致寒气入体造成的。
叹着气道:“有太妃娘娘撑着,倒也过得去。好与不好,如今都过来了。”
他望向窗外,沉默良久后冒出一句:“陛下,受了很多苦。”
肖战深有感触,心口仿佛被手紧紧攥住,窒闷发紧。
他犹豫一番,又小心询问:“陛下身上的毒,究竟是何人所下?”
宋德眸色徒然下沉,转眸冷声警告他:“此人一直是陛下的禁忌,肖大人往后莫要再提,更不要在陛下面前漏了嘴!”
见此,肖战也不好再多问,替他按揉疏通的动作缓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
这日,艳阳晴天,肖战把药房中需要晾晒的草药尽数搬出来,不需要日晒的,则吩咐要药童搬去廊下阴干。
挑挑拣拣,将那些错误晒法,失了药性的药草全丢掉。
众医官议论纷纷,背地指责肖战铺张浪费。
一医官心疼上好的药草就这么被丢弃,且气不过,站出来理论:“药草长成多有不易,好好的说扔就扔,肖大人这般挥霍,可体恤过贫苦百姓求药无门的难处?”
肖战静静看着他,待他义愤填膺发泄完,才稳声开口:“失了药性,留着也是无用,只会误人。”
“下官在太医院当值十余年,这药草一直如此晾晒,从未见过有何差错。刘院判在时,也是一直如此吩咐。怎的你一来,这药草便不能用了?”
有人出头,就有人出言跟随,“就是,就算损了些药性,也万不能浪费啊!”
林院使被人带到庭中,同样静等他的解释。
肖战先给林院使行礼,“院使。”
再面对众人道:“用药岂能含糊?失了药性的药草就如枯草,用了非但没有效果,反而延误病情,重则甚至伤及性命。”
“如今侥幸无事便罢,若真出了问题,这罪责谁来承担?”
他目光凛冽看向众人,面容难得肃然:“我知道诸位心里对我颇有非议,太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如今我身居院判之职,陛下和太后娘娘健康安危皆身系于我手,岂容我有半点敷衍?”
若真没半分本事,一旦诊治有失,便是滔天大罪,株连九族。
众人心里都明白,但还是不服。
凭什么他年纪轻轻就坐上了院判高位?一个比他们年小许多的毛头小子,反倒来指点,他们这些在太医院任职多年的老臣行医辨药?
心中实在难平。
有一年纪稍长的老太医站出来,他手捻着颌下的长须,慢悠道:“这样吧,浣衣局有一宫女,静坐时手指总无端轻颤,小臂发抖,自己能控制却止不住。”
“我与其他太医共诊多年,却找不出病因,一直束手无策。若是肖大人治好了这疑难杂症,从今往后,我们便再无二话!”
林院使看老太医一眼,认同点头:“不错,肖大人骤临院判之职,他们心中不服在所难免,所以……肖大人你看……”
“对,若你真能治好,我们定会心服口服,再无怨言。”众人纷纷站出附和。
肖战狭长凤眼扫过众人,将他们面上的不忿尽收眼底,最后直直对上林院判的眼睛。
他唇角轻轻勾起淡淡笑容,“好啊。”
或许他不需要证明什么,但为了以后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他乐意奉陪。
要说这低阶宫女是无资格见太医的,生有病痛都是按症领药。
实在是这名宫女症状太过古怪,倒成了太医院医官们验证医术,试方辩证的目标。
那名宫女由肖战传唤到了太医院,被众人围着,忐忑不安绞着衣角。
面对眼前这位端正清雅的院判,怯懦又带羞问道:“院判大人唤奴婢前来所为何事?”
肖战笑容和煦,目光落在她泛着潮红的脸上。这红不是姑娘家的娇羞,而是由内里自发的虚红,常年不散。
“姑娘不必紧张。姑娘可是常无故颤栗,总觉身子虚乏,夜里心烦难眠?”
宫女点头,“心绪稍有起伏,便觉这震颤愈发严重。口中时常发干,饮了水也无用,方子喝了几年也不见好。”
她担忧问道:“大人,奴婢莫不是患了什么绝症吧?”
“我先探探脉象。”
宫女一脸忧愁伸出手,方便肖战搭上她脉搏。
众医官目光紧随他的动作,眼中轻视不减,一副瞧热闹的神情。
他们开过许多方子,用过发散袪风的法子,用过活血通络的,亦开过镇惊安神的,无一例外的无效果,反而加重病情。
他们可不信,肖战一来,就能将这顽疾治好。
半晌,肖战收回手,提笔开方子边说道:“这位姑娘脉象细弦而虚,手足颤动难止,却并非中风癫痫之症。”
有人插话:“不是中风,亦不是癫痫,那到底是何病症?”
“这位姑娘内里肝阴大亏,阴虚生风。初看以为体虚,元气不足,实则是为虚风颤症。若按照先前那些法子,只会越治越亏。”
肖战随手将开好的方子递给身侧药童,旁人凑头看去,见那上头不过是一些温和清润,平平无奇的法子,面隐隐有不屑。
“不过是些柔阴养肝,滋补药剂,这便能治好?”
肖战淡笑不语,取针在宫女几处穴位快速落针,不多时,原本还在微微发颤的小臂竟缓缓平息。
宫女喜不自禁,连转头直望他:“院判大人,奴婢这会儿感觉浑身轻快多了,是不是就好了?”
医官们瞧着这一幕,心有大惊,却不敢显露出来,生怕打了自个儿面子。
一人梗着脖子嘀咕道:“一时碰巧罢了……”
肖战无心与他争辩过多,对那名宫女细细嘱咐道:“按时服药,这三日都要过来行针,十日之后这怪症便可全消,到时仅服汤药调理即可。”
年纪稍长的医官嗤之以鼻,暗自不齿。
这些年他们轮番医治,皆徒劳无功,这资历浅薄的小子居然出口狂言,称十日便能治好,真的太过狂妄自大。
待到第三日,那名宫女的颤症已经得到平息,且睡眠也明显改善,面色较之前更是正常了不少。
至此,众人看肖战的眼神终于变了变。
这位年轻后生,确实有实打实的本事。
林院使没有技不如人的羞愧,眼中满是赞赏:“肖大人确是德位相配。”
一个从未对肖战有过言语轻慢的医官,犹犹豫豫上前询问:“肖大人,你是如何看出这位姑娘不是惊痫,而是亏虚之症?”
肖战倒也不丝毫遮掩,仔细明说:“惊痫发作必会抽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中风之症,多半口斜眼歪,神识混沌。而这位姑娘神志清醒,身形有抖却可控。”
“脉象细弦而虚,弦属肝,细为阴亏,虚是精血耗损,故而才会无风自颤。”
那人若有所思,一脸受教。
看着肖战取出银针准备入穴,涨着脸红略有局促开口:“肖大人,能否容下官在一旁观看学习?你放心,我只看,绝不偷师。”
肖战瞥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你想看便看,若真想学,我也可以教授于你。”
从学医第一日起,师父便告诫他,医术不应私藏,多一人通晓,就能得到多一份医治,世间就少一人遭受病痛的折磨。
那些个原本含有轻视的医官此刻脸上愧赧不已,肖战的坦荡更令他们无地自容。
“也能否容属下观看……”
肖战要下手行针,他们顿时也顾不上脸面了,齐齐涌上前观摩。
……
“肖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啊!”
医官们眼中带着敬佩,短短几日,经过几番医术探讨,他们早已被肖战精湛的医术折服。
且他不骄不躁,不自视甚高,有疑便答,从无私藏避讳之心,实属难见。
对他的态度也是逐渐热络起来,肖战要下值,众人还意犹未尽与他道别。
出了太医院没几步,一道小身影蹦出来拦住肖战的去路。
肖战定眼一看,居然是那位许久未见的小皇子。
小皇子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带着些许幽怨,“肖大人,你可真是一点信用都没有啊。”
肖战疑惑。
王一瑾气呼呼道:“说好的要给我带糖画呢?本皇子等了又等,我看你早就把答应本皇子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肖战想起,神色微微窘迫,这些日子忙着到处看诊,还真是给忘记了。
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臣疏忽了。”
因宫中几位主子病情的原因,为防紧急情况,他自入宫以来便一直居住太医院值房。
算算时间,也到了该休沐的日子。
他满怀歉意道:“这样,明儿个臣出宫,除了糖画,再多给殿下寻些新鲜玩意儿,可好?”
王一瑾脸上的怨气才消了些,“也行吧,那说好了,不能少于五样!”
他伸出五个短圆小指头,瞪着大眼睛仰头直勾勾望着肖战,生怕他反悔。
肖战无奈又好笑,这些日子都在忙着哄王一凌,这会又来一个小皇子,他觉得自己都快成哄小娃的乳嬷嬷了。
他也伸出手,一掌击在王一瑾掌心,“好,若臣胆敢再忘,任凭殿下处置。”
暮色缓缓下沉,残阳艳红半边天。
王一瑾身后只有秋瑶和三名宫人随行,肖战眼睛转动,提议道:“臣送殿下回宫吧?与殿下详细说说宫外趣事,如何?”
关于王一博,正好他也有许多问题想问。
王一瑾求之不得,眸色瞬间亮如琉璃,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